第一回見飯盒精呢。” (2)
欲墜的夕陽,日複一日沉淪,又日複一日升起,枯燥乏味的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
可三界九天之內,卻只有無人知曉。他不知疲乏,不懂退怯,日複一日的升起落下,重複了數萬億年,只為了破除日不見月的軌跡。
姜晏哽咽嘆氣,他似乎能體會到陳先生的感受,他一生之中有過無數苦痛與悲涼,有過眼淚與疲憊。
卻從未有過半分後悔。
不周山(二)
姜晏一身疲憊地回到家中,客廳燈光明亮,電視機正放着大頭兒子小頭爸爸,雞蛋仔坐在沙發的靠墊上,兩只手捧着一塊薯片的碎片,用細細的門牙一點點的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電視機。
姜殊住在沙發上,用指尖輕輕摸着雞蛋仔的頭發,說:“慢慢吃,不要着急,這些碎片都是你噠。”
雞蛋仔鼓着腮幫子點了點頭。
姜晏關上門,把鑰匙扔進鞋櫃上的收納筐裏,一邊換拖鞋一邊說:“又來蹭飯?”
姜殊撇嘴:“什麽啊,我幫忙洗菜切菜了呢。”
雞蛋仔放下薯片,順着沙發扶手往上爬,站到沙發的最高點看着姜晏。
姜晏徑直走進廚房,雞蛋仔撓撓臉,又從沙發上爬下來,光着腳噠噠噠的走在地板上,跟着走進廚房,仰着臉看着姜晏和席然。
姜晏把排骨從蒸鍋裏端出來,小聲說:“我們在廚房裏吃完再端出去,不然都被那小子吃光了。”
席然笑着搖頭,轉而問道:“你今天去哪兒了?一下午沒看見你。”
姜晏突然從背後抱住他,将臉埋在他肩窩處蹭了蹭,正要說話,一擡頭就看見雞蛋仔站在煤氣竈旁邊歪着腦袋看着他們。
姜晏吓了一跳,下意識的松開席然退後了一步。
席然倒是面不改色,笑眯眯地用筷子戳了一點嫩豆腐喂給雞蛋仔吃。
雞蛋仔張大嘴把筷子含進嘴裏,吧唧了下嘴,突然發出了奶聲奶氣的聲音:“是爸爸媽媽。”
席然驀地瞪大了眼:“你會說話?”
雞蛋仔撓撓頭,不太明白席然在說什麽,他看着席然又重複了句:“是媽媽。”他說話不太清楚,還帶着重重的鼻音,聽上去軟軟糯糯的。
姜晏噗的一聲笑了,問雞蛋仔:“我是誰?”
“是爸爸。”
姜晏拎起雞蛋仔,打開冰箱拿了一盒鮮牛奶,趕在席然發脾氣之前帶着雞蛋仔離開了廚房。
姜晏把雞蛋仔放在餐桌上,往小碟子裏倒了點牛奶,摸摸他的腦袋說:“喝吧。”
雞蛋仔蹲在桌子上,伸出舌頭舔牛奶,蹭的鼻子上到處都是。
姜晏撐着腦袋看着他。
雞蛋仔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看看牛奶又看看姜晏,說:“是牛奶。”
“沒錯。”
雞蛋仔嘿嘿笑了笑,心滿意足地躺下,一秒鐘進入夢鄉。
姜晏用指腹擦去他臉上的奶漬,托起他放到沙發上,順便敲了敲姜殊的腦袋:“幫忙盛飯。”
“你這是差別待遇!”
“你還小嗎?蠢貨!”
*****
姜晏坐在陽臺欄杆上,仰着臉看着夜幕,漫天星辰圍繞在月亮四周,真真是衆星拱月的天相。
人生本就是一場修行,一切都在天道輪回之內,可這人生未免太多波瀾,他們這一路走來步步倉惶,誠惶誠恐。
姜晏的眼底驀然浮現起了濃濃的哀傷,所有仙魔妖鬼都想分開他們,他們在一起注定是大逆不道。
可他這次偏要逆道而行,他倒要看看,茫茫天地究竟站在哪一邊!
席然拿着兩罐啤酒走過來,後腰倚着欄杆,遞了一罐給姜晏,問:“你有心事?”
姜晏拉開易拉環,喝了口啤酒搖頭道:“沒有,只要看見你就高興了。”
席然撲哧笑了,他跳上欄杆和姜晏并肩而坐,一同看着月亮道:“今天的月亮真漂亮,又大又圓。”
“不如你漂亮。”
席然瞥他:“不要油嘴滑舌。”
姜晏喝了口啤酒,搖頭道:“你沒見過真正漂亮的月亮,他懸挂在頭頂,仿佛近在咫尺,滿月時可以照亮整片天空,讓黑夜像白天一樣明亮,滿天星辰都是他的陪襯,百花含羞帶怯,萬物瘋長,生靈一夜成精,那是一個修仙的時代,我曾經以為他就在我眼前,可是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無論我如何追逐他,都不可能靠近他。”
一只奇怪的鳥兒在兩人頭頂盤旋,它腦袋呈紅褐色,形似麻雀,生着一張又尖又長的嘴,身體卻像是一條鲫魚,身上沒有鳍,卻長着一雙鳥的翅膀。
姜晏擡起頭看見了它,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鳥兒在原地待了一會兒,決然的展翅遠去。
“那是什麽鳥?”席然困惑道,“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那叫魚雀,相傳古時有一條貪吃的神鳥,終日在河面上捕食,有一次它誤食了一條全身劇毒的魚,神鳥來不及吞咽它就被毒死了,那條魚就留在了它的肚子裏。神鳥死後化作魚雀,上能入天,下能入水。如今的蓬萊與世隔絕,進出全靠魚雀相送。”
“它來做什麽?”席然嘀咕道,“叫你回蓬萊麽?”
“魚雀通常只在水上盤旋,這只或許是迷路了。”姜晏道,“冷不冷?進去吧。”
席然依依不舍地看着魚雀飛去的方向,喃喃道:“真的好熟悉……”
*****
老板去銀行存錢,古堯悠閑地坐在老板的位置上,打開平板,點開外賣網,準備大吃一頓。
姜殊坐在他後面,下巴搭着他的肩,眼巴巴地問:“到底吃什麽呀。”
“這要取決于誰買單。”
姜晏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玩手機。
姜殊眨着眼道:“當然是你呀。”
古堯:“……怎麽又是我?你怎麽這麽吃裏扒外?”
姜殊撓撓頭,無辜地看着他道:“你不給我飯吃啦?”
“給給,繼續看,想吃什麽我給買什麽。”古堯敗北。
姜殊道:“那還吃那家蓋澆飯吧,我要一個豪華版三文魚蓋飯!”
姜晏接口道:“兩份咖喱豬排。”
古堯斜眼睨他:“我還以為你不在呢。”
姜晏點頭:“現在可以當我不在了。”
席然從銀行回來的時候順路買了板栗,姜殊正等外賣等得焦急,看見板栗高興的歡呼了一聲。
姜殊把剝下來的殼放在一起,準備待會兒一起扔。
雞蛋仔聞見了香味,從姜晏肩膀上跳下來,爬上桌好奇地看着板栗殼。
“有點燙呢,哥哥等會兒剝一個給你吃哦。”
雞蛋仔點點頭,伸出小腳站到了半圓形的板栗殼裏,搖搖晃晃地一屁股倒了下去。
姜殊嘴裏塞滿了東西,忍不住發出爆笑。
雞蛋仔傻乎乎地跟着笑,手腳并用的爬起來,又站進板栗殼裏,奶聲奶氣的說:“是跷跷板。”
“不是跷跷板,是板栗殼。”姜殊糾正他道。
“是蕩秋千?”
“不是秋千,是板栗殼。”
雞蛋仔絞着手,小心翼翼地問:“是跷跷板?”
姜殊沉默片刻,慢吞吞地點頭:“沒錯,是跷跷板。”
“是跷跷板。”雞蛋仔坐在板栗殼裏,高興地搖來搖去。
古堯看着雞蛋仔笑,對姜殊道:“這個小麻煩精是你弟弟嗎?大麻煩精。”
“什麽啊,又來說我!”姜殊扁扁嘴,把板栗收起來,摩拳擦掌等外賣上門。
古三通進來的時候幾個人都在,他捋了捋胡子,把圓頂瓜皮帽擺在桌上,笑眯眯道:“今兒個人都在啊,四個人不搓個麻将?”
古堯困惑道:“三叔,為什麽今天要搓麻将?”
古三通抿了抿唇:“這就是一個笑話。”
姜殊趴在桌子上看着他道:“可是一點也不好笑啊。”
古三通氣得胡子發抖:“這是我們老人家打招呼的方式,小孩兒你學着點。”
“哦。”姜殊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也。”古三通捋着胡須笑,忽然看見了坐在板栗殼裏發呆的雞蛋仔,頓時樂的見眉不見眼,“哪來的小慶忌,長得跟陶瓷娃娃似的。”
席然給古三通沏了茶,把杯子遞給他,說:“山裏撿的,他叫雞蛋仔。”
雞蛋仔好奇地看着古三通,突然指着他的胡須說:“是白頭發。”
古三通哈哈大笑:“這孩子快開竅了,慶忌生來單純愚鈍,與天地山野為伴,喜上山涉水,但只要認了主就會慢慢開竅,開竅之後學東西極快,很快就會變成小人精咯,是不是啊,雞蛋仔。”
雞蛋仔揉揉鼻子,說:“是跷跷板。”他說完就站了起來,順着桌腳滑下去,滴溜溜跑到席然腳邊,乖乖的坐在他鞋面上,擡着頭看着大家。
古三通道:“好了,說正事,我今天來是為了王子夜右臂一事,上回羅盤顯示位置在南海,我今天再開羅盤卻發生了變化,羅盤顯示他的右臂如今在不周山。”
古堯道:“傳聞當年共工怒撞不周山,不周山一斷為二,此後就再也沒有了不周山的記載,但據我所知,不周山應在西方,而南海卻在南方。”
古三通道:“沒錯,這是兩個相去甚遠的位置,王子夜的右臂究竟在何處,又為何會挪動位置,其中的由頭我卻是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原因。”姜晏道:“王子夜的右臂既在南海,也在不周山。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之後,脊椎化作不周山,傳聞不周山乃是支撐天與地的天柱,但事實上共工撞斷不周山之後,天并沒有塌下來,其實不周山僅僅只是一條通往天界的道路,不周山斷開之後,凡人無法以血肉之軀登天,有人便把不周山挪去了蓬萊,而蓬萊現在應該就在南海。”
“等等、等等,什麽叫應該?”古堯打斷他道。
“蓬萊會動,我不确定它如今是不是還在南海。”
古堯啧啧笑道:“蓬萊會動?有點意思。”
古三通疑惑不解道:“可是為何要挪走那不周山?這不周山究竟有何奧妙?”
姜晏避而不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古三通猶然覺得費解,又想起魔卿一事,遲疑道:“可這蓬萊如今已不是安全之地,你還打算回去嗎?”
“蓬萊從來不是安全之地,我是時候回去了。”
古堯一拍桌子道:“說得好,我跟你一起去,該摸一摸魔卿的底了。”
古三通蹙眉擺手:“哎喲,我的主子,千萬不要沖動,對付魔卿一事還要從長計議。”
“好啊,那現在開始讨論。”古堯勾唇笑道,“三叔,你好好想想,不先下手為強,難道等着他來人間作亂嗎?”
古三通啧啧擺手:“不行不行,再讨論讨論,好好籌劃籌劃。”他心中知道古堯并非魯莽之人,今日如此言行,恐怕是做好了飛蛾撲火的準備。可饒是如此,古三通亦不能掉以輕心,古堯是古家數千年來最具天賦的傳人,他如今不過三百餘歲,尚且年輕,若此番僥幸渡過大劫,将來必有大作為。
古三通勸不動他,外賣來了之後古堯幹脆埋頭吃飯,看的古三通連連嘆氣。
席然把自己的飯給了古三通,他拿起手機道:“古先生吃飯吧,我有點事情要回家一趟,我先走一步。”
席然托起雞蛋仔放進褲子口袋,徑直離開了店鋪,姜晏沒吭聲,放下盒飯跟着走了出去。
古三通道:“這味道我吃不慣,還是不吃了,我回去還有點事,下回再見。”
姜殊送他到門口,朝他揮揮手道:“古先生再見,下回一起搓麻将啊。”
古三通:“……”
“嘿嘿,我學得挺快吧。”
古三通哈哈大笑,捋着胡須走了出去。
*****
姜晏跟在席然身後,始終隔着兩三步的距離。
席然猛的轉身,忍着笑道:“幹什麽呢,過來。”
“你生氣了。”
席然朝他勾了勾手:“沒生氣,別躲在我後面,過來,走我旁邊。”
姜晏思考了一會兒,問道:“那你回家幹什麽?你是不是擔心我回蓬萊會有危險?”
“我前幾天在網上買了一個小木屋,就是那種玩具房,我看了尺寸,正好給雞蛋仔玩。”席然笑道,“不如你幫我一起裝,我想快一點裝好它。”
姜晏點頭道:“好,我幫你。”
席然笑了笑,便又不再說話,安靜地走在落葉飄零的小路上。
回到家之後,席然拆開快遞,在櫃子裏找出工具箱,正準備看圖紙安裝,一回頭姜晏已經拼好了整間屋子。
花花綠綠的甚是好看,席然卻沒有心情去欣賞它,苦笑道:“這麽快就裝好了。”
姜晏道:“我也想快一點裝好它。”
席然垂着眼道:“是挺快的。”
“嗯。”姜晏抱住席然,親了親他的臉頰,小聲道,“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什麽都沒有。”
姜晏低笑道:“那你有空陪我去蓬萊嗎?”
席然猛的瞪大了眼:“你帶我一起去?”
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看上去傻極了,姜晏忍不住就想去咬他的嘴唇,席然推開他一點,追問道:“你說清楚,你別唬我。”
“當然是真的,總要帶你去看看我們生活過的地方。”姜晏低頭親他的額頭、臉頰、鼻子、嘴唇,席然被他親煩了,他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姜晏就又開始不老實了。
席然幹脆推開他,一轉身跑到了沙發上,隔着沙發問:“你不怕我累贅嗎?”
“怕什麽,我姜晏是堂堂蓬萊戰神!妖魔鬼怪都沒有你生氣來的可怕!”
“怎麽這麽說話呢。”席然忍不住想笑,笑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太好,他抓了抓頭發,認真問道:“可是我聽古先生的意思,蓬萊好像很危險。”
姜晏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啞聲道:“是時候找回你的記憶了,席然,我都想起來了,你也該清醒了。”
席然眼神中閃着光,心髒在胸膛中猛烈的跳躍。
雞蛋仔歪着腦袋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們,突然出聲道:“是爸爸媽媽。”
姜晏笑着用手指撓了撓他的下巴,“乖,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他把雞蛋仔放進小房子裏,姜晏是按照圖上的模型還原的,不僅有卧室客廳陽臺,還有書房和玩具房,姜晏把樓梯改成了滑滑梯,整個小屋設施一應俱全。
雞蛋仔在滑滑梯上玩了幾下,姜晏點了點卧室的地方,雞蛋仔朝着姜晏手指的地方爬去,剛到小卧室,姜晏就施法讓他睡着了,他拉過被子給雞蛋仔蓋上,“好好睡,不要打擾爸爸媽媽。”
席然莫名其妙道:“幹嘛無緣無故讓他睡覺。”
姜晏拉上窗簾,走回沙發前,欺身壓了上去,貼着席然的嘴唇含含糊糊道:“事情都辦完了,我想在沙發上親熱一下。”
“那也不能虐待兒童。”
姜晏低低笑了幾聲道:“先替自己想想吧。”
不周山(三)
古三通真是要瘋了,不僅古堯和姜晏要去蓬萊,連席然、姜殊和雞蛋仔也要一同去,他一個即将入土的老頭怕是要在這件事情上晚節不保,要是古堯在蓬萊出了事,他何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古堯不耐煩地掏掏耳朵,随手拿起桌上的龜殼搖了搖,抛出銅錢道:“看,卦象顯示出入平安。”
“胡說!這卦象分明是警示你須得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古三通步步緊跟着古堯在房間裏轉悠。
古堯蹬了腳上的靴子,仰面躺在梨花木雕花古床上,看着床帳淡淡道:“老祖宗把家宅建造在龜殼之中,藏于空間夾縫之內,難道我古家就當真成了縮頭烏龜了嗎?”
“你知道三叔并非這個意思,只是世事難料還得小心謹慎。”古三通幽幽嘆氣道。
“如今早已不是可以細細籌謀的時候了,想要克敵制勝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古堯道,“離末日之期還有三年,你我心知肚明,現在的形勢是九死一生,哪怕我茍延殘喘,也不過三載光陰。”
古三通長長嘆氣道:“家主,我替您收拾法器。”
“不必了,我只帶斬魂刀和羅盤。”古堯坐起身,嚴肅道,“若我這次回不來,古家大小事務均交由你做主。他們應該準備的差不多了,我去找他們。”
“好,我送送您。”古三通紅着眼,咬着牙忍着,他生怕一開口便又是一連串讨人厭的言論。
古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和他絮絮的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走到老宅門口古堯才道:“說來諷刺,末日将至,天上地下卻不見任何動靜,若此次我铩羽而歸,咱們古家也當一回縮頭烏龜。”
“唉。”古三通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一擡頭古堯已然離開了老宅。
古堯去往席然家,王子夜猶猶豫豫地勸着姜晏再想想,那口氣頗有些古三通的味道。
姜晏不理會他,系着圍裙研究菜譜,不時地問席然這個吃不吃,那個吃不吃。
王子夜追着他說道:“對對,我知道是我起的頭,但我當不起這個罵名,你們要是都死了,那我王子夜豈不成了災星?不不不,這樣可不好。”
姜晏低頭看着他的腦袋和懸在頭發上的胳膊,淡淡道:“你放心,敢和你交往的朋友,絕對不會考慮你是不是災星。”
席然手裏打着雞蛋,擰着眉看着王子夜道:“我不是很想說,這樣好像不太禮貌,不過你這樣看上去真的比之前更糟糕。”
“歪?我的身體難道不是更整齊了嗎?”
姜殊插嘴道:“不僅詭異,還不對稱,一點也不好看。”
王子夜嘆氣道:“你們不知道,我的手對我很重要。”
席然道:“所以我們更要去一趟蓬萊了。”
“不不不,我被你們繞進去了。”王子夜遲疑道,“要不然我和你們一起去?”
姜晏合上書,拎着他的腦袋走到門口:“不是我想打擊你,但事實上你還不如雞蛋仔,慶忌腦袋瓜傻才會聽你胳膊指揮,走吧,別想蹭飯。”
“嗨,半仙你好。”王子夜和剛進門的古堯打招呼,轉過腦袋又對姜晏道,“呵呵,其實你做飯我也并不是很想吃,我走了。”
“再見,路上不要被人看見。”古堯撲哧一笑,轉頭對姜晏道:“你做飯啊,能吃嗎?”
“不吃滾。”
“吃吃。”古堯抱着姜殊在沙發上看電視。
姜晏繼續在廚房搗騰,晚上七點多鐘終于把菜端上了桌。
雞蛋仔爬上餐桌,看着檸檬魚軟軟的說:“是魚。”
姜晏點頭:“是魚。”
雞蛋仔蹲下,又看着紅燒排骨說:“是排骨。”
古堯啧啧道:“難為你看出這是排骨了,這什麽顏色,你用的黑醬油?咱們的踐行飯吃的這麽寒碜?”
席然瞪他:“六菜一湯你還想怎麽樣?吃鮑參翅肚長大的?”
姜殊跟着點頭:“就是噠,你怎麽這麽挑剔,吃不吃啊?”
古堯在姜殊腰傷擰了一把,咬着牙道:“狗腿!”
姜殊笑嘻嘻的往後縮:“癢癢。”
姜晏坐下吃飯,用筷子戳了一點魚肉給雞蛋仔吃。
雞蛋仔抿了抿味道,臉酸的皺成一團,抹了抹嘴委屈巴巴地順着桌腿爬了下去。
姜晏滿臉黑線,不再管他悶頭吃飯。
姜殊吃了塊排骨,咂巴着嘴道:“雖然賣相難看味道也一般般,不過都是我喜歡的菜呢。”
“你有什麽菜不喜歡?”姜晏把魚肚皮上的肉戳下來,一大塊放進了席然碗裏。
席然咬了一口,驚喜地睜大眼道:“檸檬魚很好吃啊,不酸,味道正好,是雞蛋仔沒有口福。”
古堯飛快地拿起筷子,将鲈魚翻了個面。
姜晏在他翻面的瞬間,搶在古堯之前把另一面肚子給戳下來,放進席然碗裏。
席然納悶地看着他們搶魚肚皮,扒了口飯問:“鲈魚又沒什麽骨頭,你們搶什麽?”
姜殊哈哈大笑:“你們是笨蛋吧。”
姜晏、古堯:“……”
雞蛋仔把遙控器拖到沙發上,調整好位置之後踩了上去,一下子就把電視打開了,他在遙控機上靈活的跳來跳去,踩一腳換一個電視臺。
古堯回頭看了一眼,險些笑噴了:“這小東西現在這麽聰明了?等他再大一點,可就要調皮了。”
姜晏擡眼瞟了姜殊一眼,冷冷道:“兔子精教得好,很快連游戲都會打了。”
“一個個都來說我!”姜殊哼哼兩聲,趁他們分神的功夫痛快的吃菜。
姜晏眼裏含着笑,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姜殊受寵若驚,連忙放進嘴裏。
“是魚。”雞蛋仔從遙控器上下來,指着電視屏幕道。
電視屏幕裏刮着狂風暴雨,江邊翻上來許多死魚,大橋沖斷了一個口子,石塊正在往水裏掉。
“是沒有魚。”雞蛋仔見畫面裏沒有了魚,又踩回遙控器換了電視臺,古堯站起來搶走了遙控器又調回剛才的電視臺。
雞蛋仔也不生氣,傻愣愣地窩在沙發縫隙裏看着電視機。
新聞已經轉到了另一條,北方連月大雨造成了洪澇災害,雨停之後又逢蝗蟲過境,今年幾乎顆粒無收。
“今年的自然災害好像很多。”席然放下筷子,“那是什麽東西?”他走到電視機前,眯着眼仔細地看了看,雲層中似乎藏着一只眼睛,那眼睛眨了眨很快就消失了。
“是蜚。”古堯道,“這不是自然災害,那個所謂的老神仙不僅在為魔卿找食物,更集結了一群惹是生非無惡不作的東西,蜚就是其中之一,它們牛身蛇尾長相醜陋,能呼風喚雨招致災禍。”
姜殊含着筷子,緩緩問道:“你打算留下來處理這些事情嗎?”
“古三通會處理的。”古堯道,“一切源頭皆來自魔卿,解決了魔卿,這些怪物沒有了依仗就不成氣候。”
“那就過來吃飯,都站着幹什麽?”姜晏添了碗飯,吃得專心致志。
姜殊憂慮道:“師兄,你怎麽一點也不着急?”
姜晏把嘴裏的飯咽下去,說:“山窮水盡疑無路。”
古堯哈哈大笑:“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這是我的梗。”
姜晏認真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古堯:“……大家吃飯吧。”
*****
夜沉如水,風不起漣漪。
姜晏仰頭看着星空,今夜無月,烏雲掩去了月光,唯留下一片陰霾。
古堯道:“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反而有點躍躍欲試的興奮,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去蓬萊。”
姜殊道:“我雖然喜歡蓬萊,但蓬萊以前就十分危險,如今不知道是什麽模樣了。”
古堯抱了抱他的腦袋:“別怕,有我呢。”
姜殊撇嘴道:“你還是謙虛一點,到了蓬萊好好跟着我。”
古堯眉目間皆是笑意,低低道:“終于輪到我的小兔兒保護我了。”
“不要開玩笑了。”姜殊道,“我來召喚魚雀。”
姜晏和席然坐在天臺邊上,雞蛋仔趴在席然大腿上,看着天空說:“是黑射。”
“黑色。”席然把他的頭發散開,重新挽了一個發髻。
“是黑色。”雞蛋仔背過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奶聲奶氣的說:“是雞蛋仔。”
姜晏摸摸他的臉蛋:“小人精。”
雞蛋仔在兩人身上跳來跳去,席然陪着他玩了半天,雞蛋仔高興地在他手心裏打滾。
姜殊滿頭是汗地跑向姜晏,焦急道:“我試了好幾次了,魚雀都不來。”
姜晏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波瀾不驚不悲不喜,卻莫名叫姜殊覺得心慌。
姜晏揚起臉看着天空,揚聲道:“魚雀何在!”
他話音剛落,一只褐色的鳥兒從天空俯沖而下,鳥兒落在天臺上,迅速從掌心大小變成長達三米的巨鳥,它俯下身對着姜晏的方向,轟然張開翅膀。
姜殊對古堯道:“魚雀可大可小,能上天入水,蓬萊在水裏,他入水後就會變成魚,堯堯,我們先上去。”
古堯注視着姜晏,耳邊傳來小兔子絮絮叨叨的聲音。
姜晏依舊低着頭逗弄着雞蛋仔。
姜殊攀着魚雀的翅膀往上爬,魚雀撲扇了一下翅膀,把姜殊摔了下去。
姜殊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哎喲一聲,捂着屁股站起來,一頭霧水道:“你這傻鳥扔我幹什麽?”
古堯拉着姜殊退後一步,遠離那頭巨鳥,他的視線始終盯着姜晏,語氣冷冽道:“姜晏,你什麽意思?”
姜晏走向姜殊,把雞蛋仔擺在他手心,“替我照顧雞蛋仔,我們很快回來。”
“你是不是瘋了?”古堯陰沉着臉道,“單獨帶席然去蓬萊?”
姜晏道:“你們此去蓬萊必死無疑,魔卿不會傷害席然,我帶他去不周山找回他的記憶。”
席然面色不改,緩緩爬到巨鳥背上,對姜殊道:“我們去去就回,好好照顧雞蛋仔。”
雞蛋仔歪着腦袋看着他們。
席然朝他揮了揮手,雞蛋仔笑呵呵地學着他的樣子揮手。
姜殊眼眶倏地發紅:“姜晏,你幹什麽?你帶我回去啊,我能幫你忙。”
姜晏垂下眼一躍而上,摸了摸魚雀的腦袋,輕聲道:“我們走吧。”
雞蛋仔從姜殊手心跳下來,走到陽臺邊緣朝他們揮手。
姜殊吸吸鼻子道:“師兄,你們要回來,哎,雞蛋仔呢?”
古堯苦笑:“跟着去了,他比你這能叨叨的傻兔子靈活多了。”
姜晏只感覺肩膀一重,雞蛋仔淩空跳到了他的肩膀之上,抓着他的耳朵道:“是麻雀。”
席然無奈地把他抱進懷裏,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頂,喃喃道:“你這個小機靈。”
“是爸爸媽媽。”
不周山(四)
魚雀翺翔在夜幕之下,沖破厚厚的雲層,在晨光驅散陰霾之際到達南海,他俯身沖入水中,雙翅變成魚鳍,遨游在海浪之間。
席然下意識用手捂着嘴,鼻子裏冒出幾個氣泡。
姜晏笑着親他的臉頰:“傻東西,放松,水裏可以呼吸。”
席然眨眨眼,試探性的吸了口氣。
“馬上到了,別害怕。”
雞蛋仔好奇地戳着四周游過的小魚,他的身體很輕,一不小心就浮了起來,險些跟着小魚兒們遠去。
姜晏眼明手快地抓住他,把他握在掌心裏,“不要調皮。”
雞蛋仔用力的掙紮,從姜晏手掌的虎口處探出腦袋,頭一歪枕着他的虎口睡了起來。
魚雀游到了海洋的深處,一只巨大的螃蟹匍匐在海底,他的蟹殼上似乎有東西,密密麻麻地既像是苔藓又像是白斑。
姜晏道:“那就是蓬萊。”
“什麽?”席然還沒反應過來,魚雀就沖向了巨蟹。
越向巨蟹靠近,席然就越發覺得眼前的場景在變大,很快的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塊空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站在了地上。
魚雀變回正常的大小,盤旋在天空上方。
姜晏道:“我們現在在四方蟹的背上,蟹殼之上有一個結界,結界之內就是蓬萊。”
“你的意思是我們變小了嗎?”席然不可思議地看着滿地綠植,他深呼吸的時候可以清晰的聞到植物的香氣。
“可以這麽說,來,我帶你四處看看。”姜晏牽起他的手,走在滿地芬芳的草地上。
天空沒有日月,卻有明亮的光從四面八方而來,周圍沒有生物的氣息,沒有風,也沒有聲音,靜谧得好似一幅畫。
“這是什麽?”席然忽然蹲了下來,小心地看着泥土裏緩緩長出的黃色小花,成片的黃色花骨朵從泥土下鑽出來,花瓣陸續綻開,一瞬間綠色的草地變成了一片黃色的花海,花瓣自然下垂,露出嬌嫩的白色花蕊。
姜晏驀然紅了眼眶,他微微笑道:“這叫月亮花,上古時期才有的花,生長于靈氣充沛的地方,月亮出現的時候它們破土而出,月亮落下之後便鑽回泥土裏,周而複始,日日綻放。我已經有一千多年不曾見過它們了。”
席然斂去笑容,他緩緩站起身來,看着姜晏道:“是時候告訴我了嗎?”
姜晏哽咽地看着他:“我都想起來了,想起我們為何來到人間,想起那些歲月裏我如何追逐你的身影,想起了過往萬年間發生過的一切,青兒,我都想起來了。”
“你我本是盤古的一雙眼睛,自混沌中出世,随盤古大神開天辟地,孕育三界,盤古死後,左眼化身為日,右眼化身為月,眼不見眼,日不見月,從亘古之時起你我就從未相見。”姜晏眼裏掉下了淚,“三界衆神皆認為,日月相見會釀成大禍,可你我開了靈智,又豈能無情如死物,我終日都想見你一面,為此在天際之上輪回了數億年。終有一日,你我頓悟了天道,改變了天相,亦改變了日月的軌跡,元神抽離本體,化身為人。”
席然想不起來了,可身體卻剮肉似的全身上下都在疼。
姜晏道:“石夷乃是不周山山神,奉盤古之名司掌日月,在我們懵懂無知的時候,他并未哄騙我們回歸原位,而是為我們取名為晏與青,他帶着我們游歷人間,走遍山川看遍河流,原以為我們終于可以日日相守,可失去了元神的日月再也沒有了神力,三界衆神認為這就是日月相見的惡果,大地之神燭陰無數次想讓我們回歸原位,可除非你我自願,否則誰也勉強不了我們,如此對峙了九千年。一千年前他重傷了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