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人(二)
郁子麟跌進了一個詭異的“圈”。
圈裏他仍然是誤入後山老校舍的學生,身上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又冷又餓,顫顫巍巍的縮在角落裏胡想聯翩。人在陌生環境下的不安感因素被他發揮到了極致,他一會想起遠在他鄉的家人,一會想起榕皖敞開的鐵鎖大門,一會想起那些詭異的黑影傳聞。他想了很多,第一個白天仍然沒有走出去,他抱着肩膀蜷縮着角落深處,靜靜等待着午夜的降臨。
然後,他遇見了很多人。
第一次是他才見過兩三面的帶班,一個口音裏帶着特殊山東混雜北京方言的胖男孩。他叫着郁子麟時,嘴裏似乎正叼着一塊東西,漆黑的四周沒有達到令人眼看清事物的程度。郁子麟從模模糊糊的輪廓上認出是方塊狀的、類似于肉類的東西,隐隐約約間他問道了一個奇異的香味,像是燒焦的煤炭,又像是潮濕的鐵鏽。他還聽見了細微的流水的聲音,因為四周實在是太安靜了,榕皖的後山夜晚降臨之後甚至沒有一絲蟲鳴聲,所以那股細小的,像水龍頭引流的聲音就格外的明顯。
郁子麟剛開始時并沒有多餘的在意,直到他跟着代班的背影一直走着,拐了一個又一個彎,身邊的景色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僻時,他才猛然醒悟到那股液體流動的聲音已經近在耳側。
代班一言不發的往前走,他沉默的走進那片最漆黑的森林,月亮從烏雲後露出冷豔的潔光,迷迷糊糊中郁子麟似乎可以看清代班嘴上叼着的焦黑的粗腿——無腿的代班将叼着自己的雙腿,下半身摩擦在尖銳的草叢上,那草叢将近一米,草尖上帶着細細碎碎的肉沫和暗沉的血管,從郁麟走來的路一直蔓延到代班離去的發現。一米高的草叢代替着代班行走,他們的身後留下一行腥臭潮濕的液體。
郁子麟猛地轉身,開始不顧一切的向相反的方向逃離。
第二次遇見的是三個男孩,他們吵吵鬧鬧的從将自己緊緊縮成一團的郁麟身邊走過,郁子麟認出他們是班上學生,連忙追上緊緊跟在他們身後。他急于向人傾訴他這一整天的遭遇,他希望從他們的口中聽到類似于安慰的話語,好讓他知道那個詭異的代班是自己餓暈後造成的幻覺。可是他還沒有講完便得到了一片哄笑。
學生們指着他的鼻子笑得不停,郁麟疑惑地摸向自己的臉,沒有任何東西。同學們還在笑,聲音越來越大,郁子麟心中的困惑也越來越大,他推開學生跑向不遠處的池塘反反複複清洗着自己的臉,在平整的水面上認真檢查着自己的儀容,确定并無大礙後才回到他們之間。可是還沒來得及走進,同學們便悉悉索索的跑來将他圍在中間,每一人都伸出手指着他的臉笑得前俯後仰,前胸貼後背。
郁子麟就算再遲鈍也發現了不對,他的心底開始一層一層的發寒——他已經确定臉上沒有任何髒東西,可是這些人仍然指着他笑,就好像全世界的笑話都在他臉上,引他們發笑。剛遭遇代班被草拖着走的畫面,郁子麟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些所謂的同學身邊。他轉身剛尋找一個突破點逃跑,便被其中一個同學笑着推進了池塘邊老舊的空井。
井底不大,潮濕的空氣孕育出一整片長勢茂盛的青苔,郁子麟卻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安,只要自己老老實實的待在這裏,等白天來臨後再出去就應該不會遇見剛才的事了。井底狹小的空間給了郁子麟片刻的安慰,然後他就敏感的感到有滑膩的觸感滑過自己的手背。
他第一秒想到的是蛇,第二秒想到的是青苔,然後他再也無法忍耐的尖叫出聲——沒有蛇會有占據井底将近一半的空間,只要是他觸碰到的地方都有滑膩的皮膚觸感一般的生物在游動。剛開始只有井底的邊緣有一點細微的摩擦的響動,一分鐘後範圍縮小了一半,兩分鐘後除了郁麟站着的正中央外其餘的空間都被滑膩的皮膚占滿了。
狹窄的井底再也無法給予郁子麟安慰,它們已經被那種悉悉索索的爬行聲充斥的滿滿當當。大腦猛地一片空白,郁子麟在滑膩的皮膚蔓延到腳踝時才恍然尖叫出聲。井口垂下一更粗麻繩,郁麟想也不想的便伸手捉住,搖搖晃晃的被人拉出井底,一雙睜裂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恐懼的光芒。
救他的是一對小情侶,仍然是他班上的人,郁子麟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便是他們,可是他不敢一個人帶着。離遠了幾步,保持在能夠看清身影又不至于走丢的距離,郁子麟戰戰兢兢的跟在他們身後,看着男孩女孩之間親密的打鬧和觸碰。正常的情侶間的暧昧試探,一度讓郁子麟放下了心中的警惕,可是仍然不夠,這所校舍內還有那些詭異的生物,那個叼着腿的代班和那群笑得不停地同學。郁子麟想要提醒男孩,提醒男孩不要講這些恐怖的故事,不光他受不了,而且極易将那些剛走不遠的東西招來。
可是,他千防萬防卻沒有防到女孩,女孩蹲下身來看他時,他才看清女孩臉上密密麻麻的細小蠕動着的毛孔血管,像是剛破蛋而出的毛蟲幼體一般從女孩的額頭開始冒出一直蔓延到旖旎的胸前。女孩就像在蟲子堆裏打了一個滾,上千萬條毛蟲沾染在她原本嬌嫩的臉蛋上,一眼望去,黑壓壓的像個惡心的肉球。
郁子麟逃了,雙手的指甲幾乎饒破了稚嫩的手心,蒼白的下唇被牙齒撕咬出豔麗的血液,整個人盡全力縮成小小的一團被他自己藏在空蕩的學生用櫃中,抖得像個殘破的不堪負重的篩子。
——這次,又是什麽!?
他恐懼的想着,大腦深處卻是一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顫抖,直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以為是那群詭異舉動的同學,他顫抖得更厲害,甚至吓得忘記了呼吸。他的意識完全聚集在那一陣細小的腳步聲上,無法呼吸的窒息感令他臉色紫青漲紅,卻仍然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宋嘉慶,我剛才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