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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蘇醒

“宋家有奇術,可用言語定身後事。”白衣青年面目清俊,望着寇非愈漸蒼白的臉,喜笑顏開間吐露慘烈真相,“宋嘉樂要你答應‘她願承擔一切罪孽’。那麽,直到你這個見證人死去為止,她都會一直徘徊在陰陽兩界,受萬刃刮骨之刑。”

“你的一句話,換來的便是她的萬劫不複。”

……

沈君清到時,寇非正撐着病體擋在顧澤病房前。

他眉色淺淡看不出神色異常,可沈君清仍從那雙形狀尚好的瞳孔間看出了一絲冷漠與哀涼。

那是對尚不可知之物的沉思與無處可安的悲傷,他的眼裏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憂愁。

似乎心髒也泛起一陣漣漪,密密麻麻的纖針插入堅硬的內壁,晃晃當當紮出一條細縫。

沈君清走上前去剛想說些什麽,寇非身側病房毫無預料的被打開,白襯衣黑長褲的青年背着吉它突兀的出現在他視線內。

青年看見他時眼神有一瞬的微眯,接着俯身向寇非耳語。他們相隔不遠,沈君清聽覺敏銳,卻始終未聽清支言半語。

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的人,看上去與寇非有些淵源。沈君清甚至看見寇非抓着他的胳膊反複确認着什麽,直到注意到了他。

“沈哥。”寇非頭顱低垂,嘴唇微抿,明顯不想多于言語。

“……”沈君清沉默着走近,與青年擦身而過間瞥見了他戲虐的神情。

病房內,雪白簡易的病床上正躺着一個身材嬌小,滿目燦金柔發的人。他似乎是察覺到了走進病房內的三人,晃晃悠悠間竟睜開了一直沉睡緊閉的眼簾。

寇非看顧澤迷迷糊糊間張着微裂的嘴唇要水喝,連忙倒出溫水小心翼翼的投喂。

沈君清眼角狠狠一跳。

似乎在他未知的情況下寇非發生了了不得的轉變。

與沈君清的糊塗狀态相比,寇非更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

吳悅是半路殺出的人,他的話可真可假,寇非原本心生遲疑。可在對方提起宋嘉樂時,那股真實與哀傷的氣息卻騙不過他的雙眼。

太真了,仿佛那個夜晚他就站在舊校舍內,看着他們被紅裙女人糾纏,毫無目的的逃竄,最後迷失在無盡黑暗中。

那種毫無所覺的被人注視,一舉一動皆在他人眼下,被灌注上形色各異的注釋。

太恐怖了。

他極力的想否定,否定青年告知的話語中有着無數漏洞,但一向靜如止水的心髒深處卻傳來一陣激烈的震蕩。

——他說的都是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誠實無比。

正是這種毫無保留的“誠實”,擊垮了他尚且柔弱的心尖。

他害了一個女孩,徹徹底底。

吳悅告訴他,只要宋嘉慶以活人的姿态做着害人害己的事,宋嘉樂的靈魂便會永永遠遠禁锢在那片陰暗悔恨的空間內。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阻止他,讓他再不能出手傷害任何人。

現在宋嘉慶下落不明,那就只能找他傷害過的人下手。

眼下便有一位。

寇非将目光順着顧澤燦金耀眼的發絲移到被折騰得蒼白勝雪的面容上,眼中透出一股堅毅與決心。

顧澤迷迷糊糊間醒來,僵硬的身體和酸澀的調節反應令他尚未清楚自己的處境。視線飄過離他最近的寇非,飄過門口素未謀面的白衣青年,最後停在了床前沈君清那張陰郁且擔憂的臉上。

……真難為他還能從那張冰塊臉上瞧出除冷漠以外的神情。

寇非看得出顧澤似乎想說話,但久未逢雨露的幹澀喉嚨和嘴唇使得他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細微聲響。

他連忙上前又順着顧澤唇角喂了一次。

然後,他就聽見剛剛蘇醒的人用病弱的嗓音吐出一個熟悉的名字。

“宋嘉慶。”

沒有想象中的驚訝與憤怒,顧澤看着平靜的三人,以為自己仍在昏迷。

“你的身上有他的指紋,和迷藥混在一起。”沈君清拿出折疊好的資料在顧澤眼前掠過,轉手遞給寇非。沒接,于是又收好,看向沉默的青年。

“我們應該談談。”

“當然。”青年嬉笑,“在保镖大哥還沒回來之前,我樂意至極。”

沈君清敏銳的直覺告訴他,寇非态度的變化與眼前的男人有關。可他沒想過,只是離開一瞬,回來後竟聽見這樣匪夷所思的故事。

寇非一直用隐晦的視線盯着沈君清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沈君清是個軍人,即使自己能夠接受吳悅的話,思想堅毅的軍人卻不一定。

出乎他的意料,直到吳悅講完,沈君清平靜的面部宛如剛講述的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有點奇怪。

什麽時候軍人也開始相信鬼怪一類的存在了?

昂長的故事結束,這個讓寇非感到內疚與悔恨的故事只得到了冷漠軍人一句“過去了”的點評。

真是寡情寡義。寇非想着,好歹他還和宋嘉慶見過幾面。

褲管被拉扯,寇非低頭,引入眼簾的是顧澤蒼白而削弱的臉。

“你相信?”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超出人常理、情感與感知的存在嗎?

顧澤的面色蒼白,試探着說出三個字便廢了極大的力氣。他還想着補充,未張口,一口血氣湧上喉結,身體內似翻江倒海般難受。

可是,奇跡般的,寇非聽懂了他的疑問。

“嗯,我信。”寇非回握住他的手,安撫道,“別怕,不會再有人傷害你。”

保镖回來時,吳悅已經走了。帶着他不離身的吉它,和髒兮兮的玫瑰花。

“趁現在花還新鮮,我還得去看望另一個朋友。”他說着,潇灑一笑,“我挺期待和你們再會,特別是顧小先生,你令我很愉快。”

“他說保镖會遇水災,結果保镖被裝滿熱水的熱水壺砸中了。”寇非向一臉困惑的顧澤解釋,“他再不走,待會估計會挨揍。”

“怪人。”顧澤下結論。

寇非不知道吳悅是怎樣算出保镖回來的時間,自他後腳離開不足五分鐘,神色難堪的保镖便只穿着一件單衣,身形狼狽的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跨入病房。

“诶?诶?!少爺醒了!”保镖震驚。

“咳,嗯,我醒了。”顧澤視線亂飄,心虛極致。他和保镖感情不錯,但又不能告訴他害他如此狼狽的人剛才還在這裏談笑風生,所以只能內疚着不敢正視他。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保镖看顧澤蘇醒條件反射的按響病房內的響鈴,聽見少爺問話,也不顧及站着的二人,“剛才有人喊我把這個給一個叫寇非的人。”

“給我的?”寇非比保镖還驚訝。

他在這裏沒有熟人,唯一熟悉的秦叔也不在,那會有人閑情雅致的給他寄信?

很快他便知道了,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封葬禮邀請函,黑底白字,沒有送信人,背面只有一個署名。

逝者:宋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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