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夢
顧澤從睡夢中驚醒時,眼角的淚光沾滿了素白枕套的一角。
他微怔,繼而用指腹緩緩擦拭濕熱的眼角,卻觸摸到更多的淚水。
多久沒哭過了?
他想,似乎是從那片封閉無天日的閣樓離開後,他就告誡自己再也不許哭泣。可是,這誓言如今早已被自己打碎,散發出絕望的嘲諷。
已經很久很久,沒夢見小時候了……
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伴随着鑰匙的響動,顧澤順着聲音望去,正好看見寇非端着一杯牛奶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他微笑,然後輕語,“謝謝,今晚是你守我?”
他們連夜離開百安嶺後顧澤便一睡不醒,直到三天前才醒來。蘇醒後的他記不清走上轎子後發生的事情,連吳悅如何救出他也無從得知。只記得他還要找一個人,一個曾使他刻骨銘心的人。
“如果你安分一點,我們也就不用辛苦了。”寇非将牛奶端給他,這次是溫熱的鮮牛奶最适宜睡眠前食用,“喝完就睡吧。放心,今晚我守着你,安心睡吧。”
顧澤苦笑道,“我才睡醒呢,這幾天我睡得都比豬多了。”
從百安嶺回來後他便一直睡,清醒的時候少了,夢卻多了。他的夢中反反複複播放的都是自己的過去,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在重複的出現。他夢見了曾經的閣樓,曾經以為暗無天日的日子,曾經絕望無助的眼膜,曾經被接回又被利用的大起大落……他的人生在他的夢中重複,卻總是感覺缺了一角。
如同幼時最心愛的格林童話缺了一角,便再也找不回了。
他知道自己忘記了一個人,不知姓氏,不明相貌,卻足夠他堵上生命去見一次的,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為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顧澤望着半空發呆,他從蘇醒後就喜愛上了這個姿勢。殊不知,此時坐在床邊的寇非也在望着他的臉發呆。
顧澤的臉原本白暫精致,笑時會露出小小的虎牙,不笑時臉頰鼓鼓的任誰看上去都想戳一下,但寇非現在可不想戳一下。從百安嶺回來後他就一直感到不安,這種不安在看見顧澤臉頰上的曼珠沙華花紋逐漸顯露衰敗的姿态,而顧澤的臉色卻愈亦蒼白時達到了極致。
那朵花仿佛是在吸食顧澤年輕的生命,它的衰敗帶走了顧澤的希翼也帶走了他的健康。眼見他每日每夜的從噩夢中驚醒不願再入睡,精氣神愈亦削減,幾近看不出人形,寇非恨不得每日給他灌上幾瓶營養液。
對于身體的反常顧澤比他沉靜多了,“你忘了,我不是說過,我的心髒裏有慢性□□,活不了多久,我以為你看得出。”
“到底為什麽要走這一步?!明明你有更多的路選!!”寇非幾欲咆哮。
他原本以為顧澤就算往自己心髒裏注射藥劑也總會找到解決的方法,但是他低估了顧澤的對自己的心狠,居然是少見的慢性□□!!
他這擺明是想尋死!!!
“明天我們就去醫院,去最大最好的醫院,找最好最優的醫生,一定能讓你好起來。”
顧澤的身份特殊,只要他去任何公共場所都有被發現并帶走的的可能。他也知道這一點,堅決不去醫院。但随着他身體的日益消瘦,寇非再一次将此事提上日程。
“你明知道我去了就是自投羅網,”顧澤這次的笑意倒是多了幾分真實,“還不如這幾日好好待在你們身邊。”
“現在我的身邊只剩下你們了。”
他的肺片似乎出現了問題,喘息間帶着血腥味,“寇非,我好像隐約可以想起那個人了。”
寇非連忙中懷中取出宋汐給的符箓給他貼在胸口,這些花花綠綠的小東西也只有現在才有一絲作用。寇非絲不要錢的往他懷裏塞,他能發現這些東西對顧澤現在的身體有緩和的效果,但并未治根治底。
這個發現令他無比沮喪。
夜風帶着涼意,像是誰用冰冷的舌尖舔舐着暴露的脖頸,顧澤在眩暈燈光下抱着符箓而眠,這次的夢境綿長溫暖,夢中人的身影在緋紅與暖白的混色中逐漸纏綿,幾近清晰殆盡。
那晚是最美妙的仲夜之夢,他終于記起了他。
寇非次日被顧澤推醒時仍一臉茫然,他昨晚想事情想的太晚,現在腦子混沌不清。可當他看見顧澤神采飛逸的臉龐,聽見他精神奕奕的話語時,他敏銳的察覺到異常。
顧澤此時就像一個得到糖果急于炫耀的孩子,他将手中的畫筆交給放下,将畫本轉向反面,眼眸中發出璀璨光芒,“寇非,我要去找他。”
寇非望着那幾根歪歪扭扭艱難看出人形的畫像,将目光轉移到他臉上,疑惑道,“在你眼裏,只要有一張嘴巴兩只眼睛的都可以規劃到‘人’的範圍嗎?”
對于他的“挑釁”,顧澤全然忽視,“你幫我,他叫郁子麟,是我愛人。”
“啥?”寇非掏掏耳朵,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他是誰?”
“我、愛、人。”顧澤用畫筆“砰砰砰”敲擊畫本,“你幫我找到他,我的病就能好。”
寇非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我想,你應該還有故事需要告訴我。”
“沒錯,”顧澤笑盈盈,“這次你還要聽嗎?”
空氣一瞬間寂靜,顧澤的笑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黯淡無色。
“不太想聽。”寇非望着他的眼睛,清澈倒影着他身影的眼眸宛如一灘幽泉湖水,明亮卻深不可測,“曾經有個人告訴我一個愛情故事,故事中的女主角為了保護男主角,犧牲了。第二次又有個人向我傾訴故事,聽完後我被獨自一人關在了棺材裏,差點看着那人去送死。現在,我已經再不想聽任何故事了。”
顧澤能聽出第二個故事中的主角是他,因為他就曾經試圖為了見那人一面坑了寇非一次,讓他扮作自己絆住了吳悅與沈君清。他心虛,可現在卻不是心虛的時候。
因為……
“這次,你不聽也得聽。”顧澤蠻橫道,突然眼珠子咕嚕一轉,道,“如果你聽了,我就告訴你一個關于沈君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