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飛蛾撲火
宋汐喜歡紅楓帶着清香飄過,纏繞着鼻翼遺留下綿柔的暧昧溫度,如同姐姐幼時在每一個寒冷死寂的夜晚抱着他入眠時輕哼的搖籃曲。溫暖而舒心,是他彌足珍貴的記憶。可是自從姐姐被那個人蠱惑後他再也沒機會聽見這樣的曲調。取而代之的是悲哀的嘶鳴,帶着絕望的潮水與深沉的欲望,摻雜着邪魅鬼祟明明滅滅殘缺的面孔,侵蝕着他每一個無光的夢境。
對于他而言,此時門外雨中的敲擊聲反而是種解脫。
“誰……你怎麽來了?”他披着深灰色葬服,松松垮垮的衣擺在寒風中不斷搖擺,深褐的眼眸在認出門外已然憔悴,勉強站立的纖細人影時,眸色變得深沉幽暗。
他問:“誰傷了你?沒撐傘就跑來,你是嫌自己命長嗎?”
這場紅楓雨來的突兀而兇猛,似乎想要殘暴的吞噬掉世間所有。門外的人俊雅清秀,眉色間帶着一縷憂慮多愁,如果不是忽略掉他蒼白異常的臉頰,毫無血色的唇瓣,顫栗不停的瘦弱身子骨,宋汐很難看出這道被絕望包裹住的身影是誰。
人影晃了晃,他似乎連基本的站立都成為困難。他虛弱的開口,聲線顫抖不成音符,剎那間被沙沙雨聲沖擊的四分五裂。良久,宋汐才從他口中聽出幾個詞。
“……對不起……”
宋汐長吸一口氣再重重嘆出,他推開門扉,如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伸手握住了那人冰涼刺骨的皓白手腕,将他拉入內室,切上一壺熱茶。
“我正打算找你,你倒是自己跑來了。這是出了什麽事,讓你這樣折騰自己,姓沈的不要你了?”他只是一句玩笑話,卻敏銳的發現面前人的身影在聽見某個名字時猛然僵直。
将熱茶遞到對面,還是沒反應。宋汐緊皺眉頭,板着黑臉厲聲呵斥,“說話,寇非!!”
宛如才從夢中驚醒一般,對面的人影猛然打了個哆嗦,繼而緩緩擡頭望向前方。
宋汐這才發覺,他的雙眼早已緋紅。
如同火焰燃燒殆盡所有希翼,無法挽救的殷紅。
努力将胸腔中的一團無名怒火壓抑一二,宋汐動作迅速的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箓,咬牙切齒道,“再不說,我就直接看了!你要想好,是被我‘看’,還是直截了當的告訴我!”
面對這般單純無做作的威脅,寇非張口卻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明明面無表情,周身被絕望包裹,他問出這句話時仍然帶着小心翼翼的口吻,宛如在祈求最後的光明。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宋汐:“……”
宋汐:“……”
宋汐:“啊哈!?”
寇非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手中滾燙的茶杯。有了第一句的鋪墊,後面的話就如同滔滔不絕的江水般湧出。
“我太傻太天真了,以為他來到我身邊是因為叔伯的囑托,甚至還幻想着是不是家裏人擔憂我才派他來監察我……我幻想了很多,有好有壞,卻唯獨算漏了一點——人心最不易猜測。”
“他對我的生活起居、喜好厭惡,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像家人又像陌生人,像舊友又像仇敵。我曾經試着向他吐露真心,卻發現再開口的那一瞬間心髒如同刀割一般難受……我想我是真的無法毫無保留的相信他。”
“昨天,有人告訴我,他接近我之前調查過我。他有特殊的手段可以每天二十小時不間斷的監視,他監視我就像監視一只幼崽一樣簡單……他對我的好都帶有目的性……我已經不想再面對他了……”
寇非在這一頭愁雲慘淡,宋汐在那一頭呲牙咧嘴,臉色從青綠到紅紫,從僵硬到冷漠。
最後,在寇非擡眼望向他時,他終于忍無可忍的冷哼一聲,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活該,就因為姓沈的瞞了你,你就尋死膩活的跑我這尋安慰?!再告訴你一遍,我這不是心理咨詢室,我也不是知心大哥。你再敢來撓我和姐姐清淨,我就讓你永遠清清靜靜!!!”
寇非端着茶杯的手凝滞了,他愕然擡頭道,“我以為你至少會安慰我幾句。”
對于他這種天馬行空的妄想,宋汐則是非常冷豔高貴的揭穿他,“将自己打扮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敢讓我安慰你?快點說你今天到底為什麽來,少寒蟬,我沒那麽閑。”
空氣仿佛在一瞬停滞,寇非以沉默對抗着宋汐的怒火。窗外的雨聲淅淅零零,如同敲擊在心尖上的鑼鼓,昏暗的燈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彷如迷茫的飛蛾,朝着光亮而去卻又在接近光芒的那一剎被焚燒而逝。
寇非現在的眼神迷茫中透着一縷堅硬,如同投身火海之前的飛蛾,雖早已知死訊,卻仍然奮不顧身的前行。
那個初見時一臉愧疚的青澀少年,在他的注視下緩緩低下頭顱,宋汐能看見他柔順的發絲劃過冰涼的空氣,如同雨絲般劃過他無光的眼底。
“對不起,”他說道,“我放走了顧澤。”
他頓了頓,強調道,“是我親手放走的。”
“他說,他想去見一個人,他曾經忘記的愛人。”
“我答應了他。”
沒人回應他,寇非也不敢去看宋汐的表情。他曾承諾過,會使用一切辦法減少禁術對宋婉的影響,受宋嘉慶傷害的顧澤是重中之重。
可是,他食言了。
顧澤臉上的花紋在吸食他的生命,他的精神愈亦完好,剩下的時間愈亦縮短。這是無法理解的現象,但寇非卻能直觀的感受出這種潛移默化的變化帶來的影響——顧澤會死。
寇非曾瘋狂的勸阻他不要放棄自己,勸說他一切還有希望。
可是,無用。
顧澤的心早已死去,連同他那顆被侵染毒/藥的心髒,都被他判決了死刑。
無法挽回,無法救贖。
寇非眼睜睜的看着他日益消瘦幾欲瘋魔,這種滋味比刀割心髒更痛苦。
“所以,我答應了他。”寇非望着茶底懸浮的茶葉,口露的話語無悲無喜。
“至少比起無法拯救他的我們,他的愛人會一直一直陪伴着他。”
“因為那人早已死去。”
眼前仿佛浮現了昨日的情景。面色蒼白的削弱青年微笑的看着他,一夜之間,他原本光澤亮麗的燦金流發竟變得如枯草一般泛白,手腕的青筋爆裂在空氣中,可他仍然笑着,如同終于實現願望的稚嫩孩童。
他笑着說:“我終于想起那人的名字了,他叫郁子麟哦,是我最愛最愛最愛的人。”
“可是,我把他忘了,忘了個幹幹淨淨。不過,現在我想起來了。”
“我想去見他,跟他道歉,說對不起,告訴他我不是故意忘記他……”
“我好想好想見他,寇非,你能幫我嗎?你一定會幫我的。”
…………
那夜的櫻花林多出一個清雅俊秀的少年,他帶着顧澤幼時的記憶找到那座殘破的閣樓,在閣樓玻璃窗下被隐晦标記的角落挖出一本陳舊的筆記,上面有着俊逸的字跡——屬于長大後的顧澤的字跡。
——“我和他成為情侶的第三百零一天,他被派去執行一個很危險的卧底任務。局裏的人都說他兇多吉少,但我知道沒有什麽困難會攔住他。他是我最愛的人,我相信他絕對會平安歸來。”
——“他來信說自己獲得了重要的信息,只要順着那條線一直查下去就能很快完成任務歸隊。他叫我乖乖的等他,他說這次回來他會給我一個驚喜。嗯,我會乖乖等你的,我此生最愛的人。”
——“他沒回來。”
——“……”
——“……他犧牲了,屍體被人藏在榕皖的老校舍裏。啊,為什麽會藏在那裏呢?他又不是熱愛學習的人,又不會和人打交道,以前上學的時候還總是被人欺負作弄……他在那裏一定不快樂,我要去找他,找到他,然後……”
——“被收走了,他被收走了,我的生命被收走了……老頭子發現了我和他的事,他要在我的腦子裏注射東西……哈,難道他不擔心會把心髒也感染掉嗎?對哦,他需要的只是心髒,腦子什麽的,他不會要,我也不會給他。我的腦子裏全是他,我要好好的保護我的腦子,我要……”
——“……最近越來越記不清他的樣子了,老頭子這次下的量有點猛啊。不過他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了嗎?我會把我和他相識相戀的一點一滴都記下,我會把我們的記憶放在一個我絕對不會忘記的地方……我絕對不要忘記他。”
那夜從櫻花林中走出的少年帶着絕望回到了顧澤的床前,将一本陳舊的筆記交給有着燦爛微笑的他。看着他帶着誠懇與希翼翻閱着那本厚厚的筆記,最後露出慘烈的笑容。
“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他笑着,淚水從眼角滑落,往日明媚的聲音在微風中顫不可聞,“我想去找他,可以嗎?”
他哀求着,如同深陷困境卻絕望掙紮的幼獸,孤獨而絕望。
和曾經被禁锢在殘破閣樓內的年幼的他如此相似。
那夜的寇非說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自己最後那句輕柔得不可思議的回應。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