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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失控

寇非第一次找上門時,宋汐看在他是被姐姐騙着下了禁術,本着僅剩的一點愧疚,開門放他入內。

寇非第二次找上門時,是他剛拿着從百安嶺找回的裝着姐姐遺物的盒子交給宋汐後不久,看着對方生無可戀的表情又思量着是自己将人坑去找遺物,宋二少安撫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給對方開門。

寇非第三次上門時,宋汐面目表情的将門摔在他臉上。

門外,寇非頂着一頭雜亂的睡發,從紅楓林裏摸出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磨磨蹭蹭的來到宅院門前,開始锲而不舍的撓門。

門內,宋汐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住,一腳踹門而出,指着對方睡紅腫的鼻子罵道,“行啊你,夜不歸宿是吧?!風餐雨露是吧?!苦肉計是吧?!想讓我收留你是吧?!想都不要想,我連縫都不給你留一條,死心吧你!!”

寇非睡眼朦松道,“我們不是朋友嗎?收留無家可歸的朋友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宋汐氣節,“那是你一直不想回家!告訴你,昨晚上我已經當夠樹洞了!我現在看見你這張蠢臉就想貼炸裂符,你小子如果不想被炸就離我遠點!!”

昨晚這人冒着雨敲開他家院門,坐在內室裏卻一直喋喋不休的自顧自講了許久。好幾次宋汐想要一張禁言符甩上去,卻在看見那人悲傷至極的眼眸時停住了所有動作。

說到底,他從未想過做些什麽去削減禁術對姐姐的影響。宋家有言,因果輪回。既然是姐姐種下的“因”,她就必須承擔那個“果”。這個世間紛紛擾擾,離離合合,早已不是異象。就如同姐姐選擇被那人蠱惑離開宗族,而他則選擇畫地為牢永守其境。

終究是,逃不出一個“輪回因果”。

可是,這并不能成為他必須要忍受這人啰嗦的理由。

争執到最後,即使宋汐面上再怎麽不情願,他仍然是将那個被他半夜趕出淋了一夜風雨的少年牽進內室。剛好傀儡們在煮早食,兩碗熱騰騰的混沌面擺在他們面前。熱炙的湯水驅走了寒冷,白霧中寇非的面頰模糊不清,一片茫然。

宋汐挑起一夾白面,對他道,“別墨跡,吃完我有事告訴你。”

他呼嚕嚕咽下,接着道,“姐姐留下的盒子被我解開了。”

宋婉是宋家當之無愧的天才,可是再經天緯地的人物也有軟肋。宋汐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她會将自己的遺物分別裝在兩個雕刻着符文的盒子裏。這兩個盒子缺一不可,他拿到寇非找回的另一只後就一直閉門研究,終于在昨晚趕走寇非後打開了。

“哈,估計姐姐也沒想到我手裏會有宋嘉慶的生成八字和心頭血。不過他們也真大膽,會用這樣的東西封住盒子,看來這裏面的确有不得了的東西。”明明是釋懷的語氣,寇非卻總覺得對方在哭泣,有晶瑩的淚珠混合面湯騰騰的熱氣從空中滑過,掉落到鮮熱的碗內消失不見。

“明明……我以為她還會在乎我……”

寇非慌了。

從踏入這宅院至今,他終于感受了異樣。

他見過宋汐強詞奪理的刁鑽,見過他在宋婉靈位前沉默不語的哀傷,見過他忍受自己絮叨的溫怒……獨獨缺少哭泣。寇非望着他,被熏紅的朝陽映射的宅院內,他孤仃一人的身影有着莫名的悲傷。

那一刻,他知曉,宋婉的逝世對他的打擊,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可怕。

宋汐将那碗混合着自己淚水的面條下肚,又将傀儡散去其他房間,最終領着寇非又回到宋婉的祠堂內。

當看見宋汐打開從靈位下方拿出的镂空木盒時,寇非終于明白他為何會這般大的反應。

盒子裏滿滿當當的東西,從幼兒時的玩具到少年時丢掉的筆頭,從學生時陳舊的筆記到青年時遺落的徽章,從自身的發絲到貼身的紐扣……它裝載着一個人的過往,見證着他的輝煌榮辱,享受過他的喜怒哀樂,明明是最能激發人淚腺的物件,卻讓寇非感到莫名的恐懼。

這裏面的每一件物件上都刻着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慶”。

宋嘉慶的“慶”。

宋婉她将有關宋嘉慶的一切都裝在盒子裏,就如同她将“宋嘉慶”裝進心裏。

取不出,舍不掉。就這樣執念了一生。

寇非突然同情起宋汐來,任誰的姐姐将親弟弟扔在一旁,卻寵愛另一個孩子,甚至不惜為他違反宗族抛棄生命,心裏都不會好受。難怪他會這般讨厭宋嘉慶,連談起他的名字都會帶上厭惡的尾音。

寇非想要安慰心靈受創的宋汐,卻眼尖的從一堆零碎物件中發現一張泛黃牛皮紙。上面有着零碎複雜的圖案與鬼畫符一般的符文,使這張單薄的紙片充斥着不祥的氣息。

寇非捏起問:“這是什麽?”

宋汐瞄了一眼:“禁術。”

寇非條件反射的将牛皮紙扔回盒子,驚恐道,“我身上這種?”

“不是,”宋汐眼神示意他安靜,緊接着語氣深沉道,“這就是今天我要跟你确定的事—— 你能不能把你們取回盒子的過程詳細一點告訴我?”

“你啊,興許碰上大麻煩了。”

…………

寇非家門前有幾顆櫻花樹。

與榕皖成片成片的花林不同,它們寂寥的屹立在寒風中獨自面對着殘風暴雨,如同半腳踏入棺材的老人僵持着最後的承諾。

沈君清很讨厭這些樹,面對着它們就如同面對着自己。

一樣的頑固,一樣的頹然,一樣的死寂。

寇非與顧澤消失的第二晚,他在樹下看見了笑顏如花的吳悅。

他笑着,橫貫他半張臉頰的傷痕将這個笑容拉扯成支離破碎的模樣。

如同厲鬼。

他似乎心情不錯,邊向沈君清招手邊大喊,“晚上好啊,沈君清。”

這是他第一次叫沈君清全名,沒有預想中的生疏。出乎意料的在他說出口的那一瞬,沈君清感到史無前例的惡心。

吳悅叫了他後便一直笑着,夜風伴随着暗處蟲鳴不知名的嗚咽從櫻樹殘缺的縫隙間撩過,帶來清香四溢與殘花瑟瑟。他伸手接住一片,淺色花瓣在他修長的指尖宛若粉蝶蹁跹。

沈君清聽到他在風中嘆息,如同他手指間的花瓣一般轉瞬即逝。

他道:“知道嗎,沈君清?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成為人中骐骥就能擺脫束縛,可哪想總有人會拿諸如血脈親緣的理由來壓榨你,直到你的最後一滴血流盡,他們仍不會滿足。因為他們都被一個詞給誘惑了,那就是——‘貪婪’啊。”

“世有因果,自有輪回。他們有恩與我自然要還,可是這恩情已還,那為什麽還要執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呢?人啊,真是惡劣的物種,血液裏永遠叫嚣着掠奪與殺戮。明明我已經給了他們想要的,為什麽還要來奪走僅屬于我的最後一點珍寶呢?”

他笑道,肆無忌憚的笑聲在黑夜回蕩,恐怖而滲人。

“明明我都答應你們放棄一切,為什麽還要傷害他!?明明他可以和我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為什麽要殺死他!?你們這群道貌盎然的君子,口裏嚷嚷着為我好就想要控制我的一生!?”

“做你他媽的白日夢去!!!”

沈君清皺眉。

吳悅現在的樣子很不對勁,猙獰恐怖,哪還有初見時雲淡風輕的閑适悠哉。他咆哮着,發出厲鬼一般的撕裂怒吼,雙目瞪圓血絲爬滿整個眼眶,沈君清甚至看見一縷血紅從他眼角滑過。

那是,血淚。

雖然不解,但他仍然伸手試圖安慰道,“冷靜點。”

白光乍現,回應他的是一道清冽殺意。

胸口有刺痛傳來,沈君清緩緩低頭,看見插在心口處一把熟悉的刀影。

是他放在枕下的軍刀。

繼而,他緩緩擡頭,櫻樹下吳悅的笑容又是一派和善溫柔,絲毫不見前刻的猙獰。

“別放松警惕嘛,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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