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招怨
宋家有兩個瘋子。
兩人皆為偏親所生。
一人是天生的瘋子,卻驚才豔豔,力壓嫡親十三脈,堪稱人中骐骥,傲然君子。
一人是後生的瘋子,精五行八卦,明曉四方誅邪詭谲,世人皆贊一句,舉無遺策。
可惜,經天緯地的二人,早已瘋魔。
後生的瘋子忘記了自己的姓氏、過往和存在,以他人意識茍活。
天生的瘋子愛上了自己捕捉到的幽魂,傾盡一切想要讓對方重獲生命。
“他當然不可能成功。生死早有天定,順者蒼逆者亡,自古以來毫無意外。所以他铤而走險闖入宋家禁地,搶走了禁術——‘招怨’。此術可招一怨靈上他人之身,并永遠不會被發現,是違抗天意的禁術。”
“可他愛上的幽魂并非怨靈,原本是不能夠使用招怨的,可是前幾年不知他從哪裏得知只要能尋到一個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陰人,讓陰人成為怨靈,就能利用‘招怨’将幽魂附身到陰人的身體裏去,使幽魂重獲新生。”
宋汐将一把朱砂粉末傾倒在白玉盤中,翻來覆去的推磨演算,這個過程他已重複了一整晚。與他相對而坐的寇非面色嚴肅,注視着他的動作,一遍又一遍。
“以前我就懷疑宋嘉慶到底是怎麽瘋的,現在看見姐姐盒子裏的東西終于明白了——是‘招怨’啊。”
“姐姐一定是不知從哪得來了這禁術,将它給了宋嘉慶。宋嘉慶就利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進行‘招怨’,可是過程中出現意外,他招來的怨靈執念太深無法從身體內驅逐,身體就被怨靈占了去——難怪他說自己不是宋嘉慶,原本的‘宋嘉慶’早已死了。”
“他不是宋嘉慶,那他是誰?那個占據着‘宋嘉慶’殼子的人,你知道他是誰嗎?”寇非問。
宋汐搖頭,并未因他的疑惑停下手中的動作,“那要看是誰對你的執念這般深了。”
“怨靈是不記錄于陰陽術家內的鬼魄,是由人死後的執念所生。一般而言,成為怨靈的魂魄是極少見的,因為它們一般身負極深的執念。而這執念會成為它們的本能,其兇殘程度堪比厲鬼兇鬼,卻比厲鬼兇鬼更聰慧,對人更執着。”
“所以,你現在最好好好想想,曾經招惹過誰、辜負過誰?又是誰會對你産生執念,上了‘宋嘉慶’的身。”
“沒有……”寇非脫口而出,又猛然止住,神色慌急的問,“我最近總覺得自己忘記了點什麽,好像是一個人,又好像是一件必須要去完成的事……”
宋汐打斷他,“好了,待會我給你整治整治,現在先聽我說完。”
他一只手仍然在擺弄朱砂玉盤,另一只手卻從懷中拿出符箓,手指一措,如果上次一般符箓自燃,自燃後的灰燼卻飄散在空中勾勒出一個青年男子的身形,最後凝固成寇非熟悉的樣貌。
宋汐問:“認識這人嗎?”
寇非看着那人熟悉的眉目,唯獨英俊眉目下缺少一道猙獰傷痕,心中突兀升起一股頹然。他想,他的疑惑可能終于解開了。
宋汐未等到他的回應,卻看見他一臉郁郁寡歡,心下錘然。
“他叫宋悅,因愛上幽魂甘願被宗族利用,卻在利用後一把抛棄。雖然我對他的事也多感遺憾,但他曾經妄圖引誘宗族內一小輩實行‘招怨’,後來被制止了。但昨晚聽了你朋友的事,你朋友曾經并未有過怨恨吧,可最後卻成了執念最深的那類人,裏面可有他不少功勞……呵,不愧是當初壓下姐姐的鬼才,居然能令人在短時間內産生這般強烈的執念,你朋友現在兇多吉少啊。”
仍舊沒聽見回應,宋汐不免困惑,這人難道被吓傻了。他擡頭望去,卻見寇非仍直挺挺的盯着自己,唯有眸中再無星點。
宛如脫離了思維的行屍走肉。
他單手劃着手中的玉盤,不禁輕聲安撫道,“你也要往好的方向想,也許他還沒抓到你朋友呢,你還有機會找回他。”雖然這個機會極其渺茫,但他不想再看見寇非那雙毫無希翼的眼眸了。
良久後,寇非似乎終于找回了神志,眼中多出一縷稀光,問道:“我好想記得,你們家族裏講究因果輪回……”
宋汐點頭,寇非眼中光芒更甚,他急切道,“如果顧澤和他并未因果相連,那是不是他就不能傷害他?”
“即使沒有因果也能創造因果,永遠不要小瞧一個人的決心。”宋汐一句一字,緩慢而堅定道,“他曾經‘救過’你的朋友,即使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可終究成就了一個‘因’。現在他想要你朋友的命,也不過是承回這個‘果’。”
看着寇非眼眸中光芒一絲一縷的消散,他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道,“所以我才想要避開凡塵俗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只有不沾染七情六欲,不招惹癡情怨念,才能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看,連蔔象都贊同我。”
寇非順着他的指引望去,白玉盤上朱砂被虛畫成繁複詭異的符文,孤零零的擺放在玉盤中央。
宋汐道:“青宿羅盤,知曉陰陽過往。羅盤蔔象顯示,我剛才的猜測都是正确的,你還需要仔細看看嗎?”
寇非搖頭,“不必了,我相信你。”
宋汐挑眉,“我可不是什麽好人,不怕我也騙你?”
寇非笑了,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微笑,帶着一縷苦澀隐晦,“我相信你,你是不會在你姐姐的祠堂說謊。”
說過,就在半個多月前,當着你的面和那群想砸場子的混蛋說過。宋汐排腹,手卻不由自足的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清茶放到他面前。
“別想太多,不是你的錯。”他安撫道,“無論是宋嘉慶還是宋悅,你都不是知情人。無知即罪,但不知無罪。呃,如果你非要怪罪自己的話,就怪自己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吧。”
寇非并未理會他的安慰,他就像一座無生命的雕像,裹在陰暗潮濕的地底,任由蟲蟻啃食自己的內心。宋汐看出他的異樣,又長嘆口氣。他發現只要一牽扯上這人,自己嘆氣的次數就愈亦增加。
眼角瞟過祠堂上方姐姐的靈位,他突然想起什麽,話鋒一轉,道,“你不是想要知道自己忘記什麽了嗎?我能告訴你。”
“原原本本的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