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陽春白雪(五)
寇非永遠無法訴說出,他初見青年時的感覺。
就像從那個清瘦身影出現的那一瞬,火紅的楓林被清風消去所有的色彩,陰暗的天際浮現出金色的絲線,有晶瑩的淚珠從他虛無的臉頰滑過,飄散在塵埃淨土中。他的眼,他的心,他的世界裏,那一刻,只剩下了那個溫柔纏綿的青年。
從此,再未改變。
雙胞胎沉睡了許久,不清楚宋嘉慶對他們到底做了什麽。哥哥的眼睛看上去完好無缺,除去滿身的血跡駭人至極,在看不出之前眼部化膿發炎的痕跡。反觀弟弟,消瘦的小臉上有兩道清晰的血痕,正汪汪流着鮮血。
兩個同樣小小的孩子,狼狽不堪的倒在殷紅的楓樹林中。瑟瑟風鳴下,殘絮翻飛,他們的身影被埋藏在血沫一般豔麗的殘枝敗葉下,蜷縮在一起,就像在母嬰胎盤中的孩子一般緊緊相依。
他們的周遭如同血中的王國,殷紅嘶鳴間倒影着模糊的軌跡,如此頹廢,如此糜爛,仿佛連夢境中都是無間地獄。
青年從最初的驚愕到小心翼翼的将雙胞胎抱起。他原本就是那麽瘦的胳膊,肩上更是沉甸甸的包裹,哪裏還抱得動兩個受害的孩子。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咬牙不假思索的将背上的包裹扔下,将雙胞胎一個肩上一個懷中,動作輕柔卻堅定如鐵的抱着他們小步跑出紅豔的楓林。
三人的身影被落日的餘晖拉扯出綿長的痕跡,遠遠看去,竟像緊密鉗合在一起一般,逐漸遠去,消失在天地間。
青年的居處狹窄而破舊,毫無意外的可以看出他窘迫的生活條件,可是他仍然翻箱倒櫃的将所有的積蓄找出,将兩個孩子安置在頗好的醫院內,又幫着報了警尋找孩子的親人。緊接着沒日沒夜的守着,原本消瘦的身子板硬生生可以端詳出骨頭的痕跡,卻仍然甘之若甜,直到雙胞胎中一人的蘇醒。
“小暖……”哥哥啞聲呼喚着,他的記憶停留在他被那個大孩子用剪刀戳到眼球時終結,此後便是漫長的疼痛和無休止的黑暗,直到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房間內醒來,身邊多了一個溫文爾雅的人為止。
因為對院長的恐懼深入骨髓,他對大人的畏懼達到了頂峰,哪怕這個青年時他從未見過的的溫和善意,他仍然心生警惕。
白色棉被下的衣角被輕輕的拉扯,哥哥順着方向看去,正好看見躺在他身旁的弟弟的瞳孔。
毫無波動的,如同死寂一般的瞳孔。
它們靜靜的注視着自己,眸內無悲無喜,無塵無埃,宛如廉價的裝飾品。
腦海在那一剎那炸裂,蒼白無力。他的嘴角不停的抖動,卻始終未言一詞半字,眼裏竟慢慢泛上水霧。
在孤兒院中,他們的隔壁住着一個同樣飽受欺辱的孩子,因為那孩子的眼睛也是這般的毫無生氣,哥哥知道那代表着什麽。
明明被戳住的人是他,明明受傷的人是他,明明沉寂在黑暗中的人也是他……
明明他早已心存死志。
顫抖的手小心的撫上那雙眼睛,小暖若有所思的呆愣一會兒,繼而偏過頭去輕輕讓哥哥的手觸碰自己的臉頰,随後露出驚喜的笑容,“太好了哥哥,小暖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小暖……”
他的話音未落,身子被人猛然拉入懷中,緊緊禁锢。抱着他的人虛弱無比,唯獨那雙手臂能将他的骨頭摁痛。将臉邁進哥哥并不寬敞的胸膛,小暖柔柔弱弱的聲音從懷中傳來,“哥哥……”
“對不起。”
那是他從哥哥口中得到的唯一的回應,卻令他全身克制不住的顫抖。
青年靜靜的看着兩個孩子緊緊依偎着抱在一起,沒有驚呼,沒有打擾,他無聲無息的起身,無聲無息的退出病房,輕輕的将房門掩住,将屋內的時間留給剛蘇醒的孩子們。
從那天起,他仍然堅持不懈的照顧雙胞胎,噓寒問暖,即使從未得到孩子們的回應。雙胞胎默認了他的行為。因為負傷,他們仍在住院觀察中,只要有一方醒着,就會守着另一方,緊緊抓着對方的手不松開。
青年來醫院的時間逐漸縮短,出現在兩個孩子眼中的時間也愈亦短暫。雙胞胎像什麽也沒察覺一般沉默的待在病房裏,只是哥哥的略有好轉的面色随着青年的消失,又重歸蒼白死寂。等青年再一次出現時,是某日黃昏。他帶着一個小鐵盒,臉上帶着溫柔而羞澀的笑意。
“警局找到你們之前待的孤兒院,那家孤兒院當晚發生火災,孤兒院內的所有人都不見蹤影,除了你們。”他頓了頓,輕聲道,“警局的人想要把你們送往省中心的收留所去,再找孤兒院收留你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竟是沒了影。當他說道“孤兒院”時,床上環抱着弟弟的哥哥猛然僵住身子,瞳孔不自覺的緊縮。
“我想那個地方可能不太适合你們。他們說不送孤兒院就只能找人收養,所以我……”青年有着一張很是清秀俊雅的臉,羞澀時白暫臉頰上會浮現一層淡淡的薄紅,看上去充斥着初出茅廬的稚嫩氣息。他唯恐兩個孩子會因年輕的樣貌拒絕他,急忙将懷中抱着的鐵盒子輕輕放到他們面前柔軟的床墊上。
“我叫夏秋,曾經也是孤兒,現在大學畢業正在找工作。有一些存款,都在這個盒子裏。雖然現在的我沒車沒錢沒工作,但是,我發誓,如果你們選擇跟了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吃苦受累,也絕對不會抛棄你們。”他深吸一口氣,向病床上警惕着盯着他的孩子伸出手,道,“讓我們成為家人,一起生活,好嗎?”
他的眼裏有化不去的溫柔笑意,眸光中更有淡淡水澤,盈盈而笑時,嘴角上翹的幅度仿佛能敲開最冷若冰霜的人最柔軟的內心,并在其中紮根發芽,開出極致的繁花,驅趕一冬的冰寒。
纏綿悱恻,惹人沉淪。
被他注視着就宛如得到了整個世界。
那天的黃昏金色視線散落成蛛網,在落日的餘晖下編織着密密麻麻的夢境,等待着無知者的到來。青年的微笑有着一股莫名的魔力,牽引着雙胞胎中的哥哥走向那個甜蜜溫柔的夢境。剎那間,他竟産生一種預感,在那裏他可以獲得此生最夢寐以求的渴望。
他呆愣着看着他,連懷中弟弟的低聲呼喚也未曾理會。良久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寂的病房回蕩,刺破寒泉冷湖。
“好啊。”
夏秋笑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走上前去,避開兩個孩子的傷口,将兩道小小的身影輕輕環入懷抱,呢喃道,“太好了……”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