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陽春白雪(六)
此時的夏秋初出茅廬,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擁有的最貴重的東西就是自己的姓氏。因此,他将那個兩個孩子小心翼翼的抱回家,用盡所有的積蓄去治療他們身上剩下的傷口,最後在争得孩子們的同意下給他們改了名字。
夏天,夏暖。
寇非不知道他們仍然保留着孤兒院的稱號,是因為懷舊還是怨恨。他只知道,從那以後的雙胞胎過得很幸福很幸福,在夏秋無微不至的關懷下美好的想一個不願醒來的夢境。
夏秋最後在一位學長好友的幫助下進入榕皖醫科院,當上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校醫。在鮮有人光顧的醫務室中,拿着書本教兩個孩子識書認字,閑暇時帶着他們兜兜轉轉,最常去的地方是那片極致的櫻花林。
夏天最初的警惕心在弟弟與夏秋的陪伴下逐漸消散,雖然喜歡習慣性的略帶嫌棄的聽着那人講着淺顯易懂的讀物,在那人微笑的擡頭看向他時,仍然不由自主的偏過頭去,耳翼顯露出淡淡的緋紅。
夏暖決絕了夏秋繼續治療盲眼的提議,每天像個小尾巴似得圍着夏天轉悠。不知是因挖眼時留下的病根,還是失去眼睛後的後遺症,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少,木然的臉看上去如同人偶。
他沒有對哥哥說出眼睛失明的真相,被逼急時,也僅僅是以沉默代替。如果不是他毫無生氣的雙眸,寇非差點認為那驚心動魄的一天是自己做的另一場夢境。宋汐、宋婉、宋嘉慶,皆是夢中的虛幻。
可是,并未是虛幻。在夏天再一次尖叫着從夢中驚醒時,夏秋抱着毯子敲開了雙胞胎的房門。
“怎麽了?”他輕聲問着,想要開燈,卻被孩子驚慌的止住。他摸索着在一片漆黑中爬上雙胞胎的床,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見了兩張有着截然不同神情的臉。一張驚恐至極,一張擔憂至極。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在那一瞬緊緊的注視着自己。
冷不丁的看見他,夏天更顯驚慌失措,帶着一點連自己也未察覺出的窘迫,高聲叫喊着,“你,你走開,我不要你進來!你出去,快出去!”
這是夏天第一次将他的親近拒之門外,夏秋呆愣一秒後,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重要性。縮着身子鑽到雙胞胎并不寬敞的床上,他将兩個小小的孩子環入懷中,輕柔握住夏天試圖推磨他的手,輕聲道,“別害怕,小天,哥哥在這裏,別怕。”
只有三人在時,他們之間的稱諱簡易而親昵。
他輕聲道:“沒有人會傷害你們,哥哥會一直保護着你們。”
夏天驚恐的注視着頭頂的屋頂。就在剛才,他的眼睛裏充斥着明明滅滅的魑魅魍魉,殷紅的大嘴張裂着向他露出尖銳碩大的獠牙,鼻尖噴灑着腥臭的氣體和飛揚的血沫,漆黑的眼眶內爬行着腐爛的蟲體。剎那間,他清晰的認知到,眼前的一切不是他自欺欺人的幻影。那圍繞着他、侵蝕着他、蠱惑着他的聲音,正是這團隐藏于黑暗中的“生物”。
尖叫、恐懼、死亡,瞬間侵占着他的內心,絕望如潮水一般的蔓延,直至湮沒他的頭頂。
直到身後附上一個溫熱的的懷抱,有人将他環入懷中,輕聲細語的安慰着他窒息冰冷的心髒。
——“……我會保護你。”那人輕聲重複着,如同重複着一個古老的魔咒,将他眼前詭異的一切如玻璃般打的支離破碎,直至最後消失殆盡。
溫暖的體溫從夏秋懷中轉移到兩個孩子身上,夏天睜着眼睛盯了他好久才發現三人詭異的姿勢,忍不住紅了耳翼,卻仍然怔怔的問道,“哥哥,你說,世界上有鬼怪嗎?”
畢竟是在孤兒院被欺負慣了,他面對任何情況都能迅速的恢複。現在他放松一直僵着的身子,倒在身後溫熱的懷抱中,軟着聲音問着一直抱着他們的青年,着一絲惶恐和懼怕,“它們會害人嗎?”
畢竟是不過十來歲的孩子,害怕黑暗是常理。夏秋略微一想,猜出他是做了噩夢無法從夢境中脫身,便将兩個孩子摟得更緊了,嘴角勾起笑意,“我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神之類的存在,可我相信它們不會無緣無故傷人。它們啊,是絕對不會傷害一個乖小孩的。”
“如果有呢?”在他懷中,一直沉默的夏暖難得開口,“你又沒有見過它們,為什麽會認為它們不會傷人?”
“那小暖從那裏知道它們一定會傷人呢?”夏秋忍住笑意問道。
“我見過。”小暖的聲音在漆黑的夜裏毫無波動的痕跡,“它們都是大人的模樣。大人們會因為孩子長得不可愛或者不如心意而選擇丢棄孩子,生氣的時候還會拳打腳踢不讓我們發出一點聲音,滿肚子裏想的都是些肮髒下流的心思。和大人們長得一樣的這些東西,又怎麽會是好的?”
這是夏秋所有和夏暖相處的時間中他所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帶着壓抑不住的惡意與埋怨,似乎将他一生的怨恨都在這個死寂的夜晚吐露出。
漆黑中無人看清夏暖的表情,夏天伸手想要去握他的小手,被孩子不動聲色的躲掉,不由愣神。良久後,他聽見緊挨的頭頂傳來屬于夏秋的輕柔笑聲。他不顧夏暖的抗議,将兩個孩子緊緊抱住,用臉頰去蹭他們白白嫩嫩的小臉,呢喃道,“你們呀……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們哦。”
他輕輕說着,嘴角啓合間帶着清秀蘭香,炙熱的氣息噴灑兩個孩子冰涼的臉頰上,溫暖着兩顆同樣不安躁動的心髒。
“你們是很幸運很幸運的孩子,并且将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所以,千萬不要對自己喪失信心,也不要因為過去的陰影而放棄。你們一定要記住,無論未來的你們變成什麽模樣,總有人會選擇愛上你們,并且永遠永遠不會改變。”
“比如你嗎?”夏天問。
“嗯。”夏秋毫不猶豫的點頭,用下巴輕輕蹭着兩個孩子柔軟的發頂,道,“我發誓,我會永遠愛着你們,直到心髒跳動的最後一秒為之,它将永遠的屬于夏天和夏暖。”
他笑着,溫柔的嗓音與堅定的話語形成截然相反的對比,卻在那一瞬将黑暗的夜晚整個點亮,散發出璀璨的煙火。夏秋是言出必行的人,他的話在那一刻照亮了兩個孩子寂寞寒冷的內心。從未有人對他們說過“愛”,從未有人對他們做出誓言,從未有人會像擁抱全世界般擁抱他們……
——現在有了。
會對他們說“愛”的人,會對他們做出誓言的人,會像擁抱全世界一般擁抱着他們的人。
——夏秋。
夏天知道,從那一刻開始,即使是犧牲這條命,他也絕對不會放手手中的這個人。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