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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與諸君(一)

——陽光越足的地方,影子越暗。

——在這裏我看不見自己。

………………

夏暖醒來的第一時間裏并沒有看見哥哥。隔着厚厚的繃帶,他只能感應到醫院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身旁陌生人的氣息。

哥哥在哪?你們把哥哥帶到哪裏去了?他偏頭問。

趙楠守在病房外三天才被醫生放進來。他習慣性的想點一支煙,目光卻在觸及少年迷惘的深情後施施然的放下。頂着病床前小護士不滿的視線,揉了揉少年小貓絨毛一般的頭發。

哥哥在墓地。他答道。

誰的墓?

夏秋的墓地。

這是在和過去告別嗎?意外的很适合哥哥那種單純的性格啊。夏暖默默想着。

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時,就被他溫和如同暖陽般的氣質所深深吸引住了。

那個有着夏天豔陽一樣溫柔纏綿的男人散發出的關懷令幼小的他們深深着迷,像毒品一般上瘾。

那時的他已經是前途無量的醫者,而他們是腐爛的垃圾。

很難想象那個在漫天紅楓中義無反顧背起他們的人會成為兩個孩子的夢魔。

能看見靈魂的眼睛是天生的,夏暖第一次看見的對象是孤兒院長頭上那一百只孩子的眼睛。他沒有驚訝,也不需要驚訝。他仿佛天生就能洞悉這世界上隐藏的罪惡。而夜晚當他又一次看見一個光腳的孩子拖着長長的腸子從地下室裏走出來時,他只是對此表示惡心卻并沒有懼怕。

陽光并不能照滿世界上每一個黑暗的角落,而他們只是恰好是被神遺忘的孩子。

夏暖一度認為這将會是他的一生,短暫而詭異的一生。

我們會有一所彩色小房子,裏面會有吃不完的蛋糕,還有透明的窗子。等冬天到的時候,我們就裹一床暖和的棉被,吃着小蛋糕,透過窗花看外面彩色的世界。

每當哥哥用故作堅強的語氣來描繪他們的将來時,夏暖都能看見他眼底對明天的恐懼和擔憂。可悲的是本人沒有一點的自覺,自認為隐藏極好的将偷來的饅頭塞進他懷裏,哄騙着他吃下。

弟弟別怕,別怕。那些都是幻覺,它們不會傷害我們的,院長爺爺也不會傷害我們的。別怕,別怕。哥哥一定會保護你的,一定。

小小的肩膀上是誰的淚水在肆意,兩個年幼的孩子都沒有注意。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當其中一個孩子在強撐着一口氣代替他承擔着一場來自孩子的暴行時,他第一次相信了“保護你”這句話。

像幹枯的河流遇上天降的雨水,獵人終于狩獵到心儀的獵物,發黴的種子終于來到他的主人面前。喜悅與瘋狂的情感迅速在他體內埋根、發芽,最後滋養成一顆參天大樹。

在由腐爛屍體所遮蔽着的潮濕陰冷的小囚籠裏,弟弟與哥哥一同長大。

沒有賜福的歌聲,沒有天使的稱贊。他們既是彼此的唯一,也是最後的留戀。

夏暖在這場病态的執念中逐漸迷失自我。

沒人知道他的內心的變化。他所表現出的是跟以往一樣的眷戀與懦弱,像個窺視者般一邊享受着哥哥的溫暖,一邊暗自籌劃着占據着他的一切。這種隐秘的快感逐漸占據他的靈魂,僅僅是差一個轉折點,便能成為不可估量的恐懼深淵。

可是,他最後也沒有成為那樣恐怖的人。

因為,他和哥哥一樣沉迷在那個溫柔纏綿的懷抱中。

那是一個奇怪的青年,他不會向生活抱怨不甘,不會因他們的異樣而轉變态度,最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終沒有抛棄他們。

僅此一點,足以抵上萬千。

雖然不能親眼看見那人的模樣,但哥哥曾描述過他的樣貌,比孤兒院畫本中的安琪兒更精致漂亮,比院子外盛開得最豔麗的花朵更鮮活柔軟。這些空有其表的描述在夏暖心中根本無關緊要,他真正對那人轉變态度的開始是那天哥哥呓夢的夜晚。

那天的哥哥第二次見到那些東西,打破了他自認為是幻覺的自我安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吓。曾經的哥哥并不會看見這些,因為能看見的人只有他一人。可是,哥哥擔心他會因為那雙詭異的眼睛厭棄自己,便撒謊自己也能看見。

真是……太笨了。

與哥哥互換眼睛後,這是他第一次手無舉措。因為,他始終沒能準備好該如何去安慰驚恐中的哥哥。畢竟曾經被安慰的一方一直是他,也僅僅是他。

後來,夏秋來了。

他抱着他們,舉止輕柔無比,宛如懷中的兩人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寶。

他說:“沒有惹會傷害你們,哥哥會一直保護着你們。”

“……我會保護你們。”

宛如一個魔咒般将他一直以來的堅冰打碎。夏暖明顯的感受到哥哥身體的放松,他知道心性柔軟的哥哥必然會陷入這樣甜蜜黏稠的溫暖中。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他也未曾幸免。

這是除去哥哥外,第一個許下諾言要保護他們的人。

他不想放手。

也不知是不是那人的溫柔太醉人,竟然安撫了他那股靈魂深處躁動的病态瘋魔感。

日複日,月複月,年複年。

他曾經以為自己即将浸死在隸屬于三個人的溫馨中時,變故出現了。

夏秋不知從那座閣樓裏的孩子聽來了什麽,逐漸開始早出晚歸。雖然極其小心的躲避着不讓他們發現,但卻仍舊留下些許蛛絲馬跡。

哥哥那段時間幾欲瘋癫,他卻沒有。他堅信着那人不會抛棄他們,絕對不會。

後來,那人将他們托付給了好友。哥哥至那天後便很少笑了,他仍然堅持着自己的信條。

那人絕對不會抛棄他們,永遠。

最後一次見到夏秋,是在那片櫻花林中。他似乎在閣樓內找到了什麽東西,正準備離開。夏暖站在離他不遠處,還沒等他望過來便像歸巢的小鳥般飛撲着投入他的懷抱。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随後是久違的溫熱掌心摩擦着發頂。夏暖聽見獨屬于夏秋的溫柔嗓音,在向他訴說着關心與無奈的話語。從此夏暖知道了他隐瞞的一切,向他許諾再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哥哥。

至此櫻花林內的破舊閣樓變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夏暖隔三差五跑來與夏秋相會,竟未被任何人察覺。

他原本以為,只要夏秋做完了他想他做的事,他們便能回到從前的生活,繼續着悠哉閑适而溫馨甜膩的日子。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夏秋一回來,他便和哥哥一起帶着他去尋找那個曾經斷言他們“失寡親緣,失情緣”的姐弟。告訴他們,現在的他很幸福,謝謝。

可惜,他沒有等來那一天。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将他從美夢中燒醒,夏秋拼盡最後的力氣将他推出火海,卻因為慣性使自己被大火吞噬。

而他呆愣的站在原地,直到有人将他拉離火海。此刻,他的原本失去任何感知的雙眼竟在那一刻劇烈疼痛起來。

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他并沒有感受到最愛的人在身旁。他等了許久,也未等到哥哥的到來。

趙楠将他安置在自己家中,照顧他。不知為何,夏暖總覺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愈亦奇怪。

後來,哦,後來他被人殺害了。醒來後卻發現自己的靈魂在一具陌生的身體裏,身體的主人叫“宋嘉慶”,而這幅身體內卻只有一個自稱“王珏”的靈魂與他并存。

他不想使用這具身體,将所有的權利交與了王珏。于是,他便看見那個有着神經質微笑的靈魂将一個叫“寇非”的人的生活攪得一團亂。

他本不想在意,卻不自覺的被寇非的一舉一動吸引。看着那不經意間洩露出的一絲熟悉的小習慣和軟弱的性格,他有了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寇非”體內也有一個尚在蘇醒的靈魂,它有着令自己魂牽夢繞的名字——“夏天”。

他開始反抗王珏,将身體的控制權奪回來。可那時為時已晚,王珏做下了令哥哥絕對無法饒恕的事情。他想要去解釋清楚一切,卻又怕再一次傷害到他。所以,他聽從着趙楠的建議,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小閣樓,每天守着櫻花,看盡花開花敗,花榮花謝,期待着趙楠遵循着許下的諾言将哥哥帶來的那一天。

相逢的日期逐漸到來,夏暖在櫻花樹下苦苦思索着,到底該用哪一句既不是情調又不缺情感的優美話語來作為久別重逢的開場白。

——哥哥,好久不見。

不行,太俗氣。

——哥哥,我回來了。

不行,太簡短,意境不夠。

……

思來想去,他竟未抉擇出最好的一句。直到最後他快放棄時,眼角瞥見了閣樓內角落深處的一本被遺棄的《格林童話》。他翻開,終于做出了選擇。

——哥哥,我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夏暖——一個即将病嬌黑化卻又被及時制止了的小可憐心肝。

代表花——櫻花(生命、希望,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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