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花與諸君(二)
宋汐此生最讨厭兩個人。
一個是厚顏無恥的拐騙了他姐姐的宋嘉慶。
一個是從來不聽他話的寇非。
很小的時候宋汐便知道自己肩上擔着宋家嫡系一脈的繁榮昌盛。只因宋家嫡系中并不泛驚才豔豔之輩,宋汐天賦平庸,資質甚至比不上女兒身的姐姐。而他的父母卻不願意放棄家主的選拔資格,竟然想要讓姐姐和偏親的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讨厭鬼結姻緣。
沒門!
連窗戶也沒有!!!
于是在父母将姐姐送上去往那讨厭鬼宅院的車時,他偷偷的藏在了姐姐的行李箱裏。反正當時他個頭較小,縮成一團用自制的隐匿符抹去一切痕跡,竟然真的瞞過了所有人。
他的計劃很完美。首先要竭盡全力的保護姐姐的人身和貞-操安全,其次要用盡手段讓因為父母的極力誇贊而升起仰慕之情的姐姐看清讨厭鬼的真面目,最後他要平平安安的帶姐姐回家。
多麽完美的計劃!
如果不是姐姐對讨厭鬼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三見恨不得倒貼的變故。
和那自稱名為“宋嘉慶”的讨厭鬼一把将他從行李箱中揪出來的意外。
他想,他帶姐姐回家的計劃原本可以提前完成的。
可是,那時的姐姐失了一顆心和一縷魂,并将它們牢牢的捆在宋嘉慶的身上。
用青宿羅盤“窺視”到這一系列蝴蝶效應的宋汐,當場差點摔了自己最愛的寶貝。
姐姐居然親自給他做甜點吃?我七歲以後姐姐就沒這樣對我了!姐姐居然熬夜繡平安符給他?我就十歲那年收到過一個而已!姐姐居然把宗族裏的禁術拿給他解析?我@#¥%*……
小胳膊小腿的宋汐因為天生的發育不良,每每和宋嘉慶扛上時都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那家夥居然把姐姐給他煮的面放在最高的橫梁上,讓他蹦跶了半天也摸不到!那家夥嘲笑他制作符箓的天資,用武力壓着他每天繪制出一千張符!那家夥研究出了禁術玄妙,想拿他做實驗,被他嚴厲拒絕了!
啧,好讨厭。
簡直生無可戀。
所幸的是,宋嘉慶雖然雖然性格讨厭了一點,但對姐姐和他是真的好。在只有三個人存在的宅院內,這種好就格外顯眼了。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宋嘉慶雖然經常叫他姐姐為“婉姐姐”,但是從來沒說想要和姐姐結下姻緣。如果他“不經意間”談起此事,他就會閉口不談,只餘下無奈苦笑。
這說明什麽!?
說明宋嘉慶對姐姐并沒有那方面的想法啊!姐姐對他只是單純的迷戀,可能還存在着對家族負責的一絲想法。作為一個熱愛姐姐的好弟弟,為了姐姐未來的幸福着想,他必須把姐姐的“單相思”變成“無相思”。
确定下目标後的宋汐很興奮,他對這項看似并不艱難的任務充滿了鬥志!
然後,現實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現實:呵呵,小樣兒你還嫩得很。
無論他怎樣變着法的诋毀宋嘉慶,姐姐都一副情深入骨的癡情模樣。他在性格缺陷上煽風點火——姐姐說那是真性情;他在前程歸途上煽風點火——姐姐說那是可改變的未來;他甚至在性取向上煽風點火——姐姐……姐姐笑着揍了他一頓。
繼幼兒時期掀女孩裙子後,這是他第二個屈辱的時刻。宋汐被宋婉命令着跪在烈日下,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拐角處一閃而過的衣擺。
整座宅院裏只有三個人,他、姐姐和宋嘉慶。
總是“煽風點火”的宋汐終于嘗到了苦頭,他開始總結自己失敗的經驗。
首先,他低估了姐姐對宋嘉慶的感情,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次,他低估了宋嘉慶對姐姐的影響力;最後,他高估了自己的作戰計劃和作戰速度。
在紅楓林宅院中長大了一丢點的宋汐因為寒冬驟冷,被宋婉裹成了一顆圓潤的球。他撐着自己嬰兒肥的下巴,開始籌劃下一輪進攻。
可惜,第二輪進攻還未開始,宋嘉慶便瘋了。
曾經像個貴公子一樣的宋嘉慶現在口裏只會嚷嚷着“寇非”的名字,瘋瘋癫癫的想要跑出紅楓林,被他抓了回來綁在椅子上。姐姐望着“宋嘉慶”的模樣整個人瘦了幾圈,差點也步入瘋魔。他将姐姐安頓好,扶進房間用禁制防止姐姐亂跑。然後拿着宋嘉慶給他改良過的青宿羅盤和無數的符箓、符紙和朱砂,走進關着“宋嘉慶”的房間。
整整有三年的時間,他不分日夜的對着宋嘉慶那張讨人厭的臉,試遍了所有方法,都未将原本屬于宋嘉慶的靈魂喚回。
有時,他也想和姐姐一起瘋掉算了,但是每次路過姐姐房間看見屋內憔悴的人兒,他都會往自己的臉狠狠甩上兩巴掌。
他可不能放棄。
這裏還有他重要的人。
他繼續研究着如何找回宋嘉慶的靈魂,卻在此時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一句話,讓“宋嘉慶”與姐姐去往一個叫榕皖的地方,那裏有可以令他們恢複的辦法。
他根本不信信裏鬼話,将之随手扔掉,卻不知何時被關着的“宋嘉慶”拿了去。那天夜晚,“宋嘉慶”用他的武器攻擊重傷他,哄騙着姐姐離開了紅楓林。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看見的是熟悉的宗族嫡系內室,身邊圍着嫡親正一臉擔憂的看着他的嫡親奶奶,而非只有三個人存在的紅楓林。
嫡親奶奶看見他蘇醒自然高興,高興中帶着一點驕傲與欣慰。尚且不等他将宋嘉慶身上發生的一切上述宗族,奶奶就一臉欣喜的告訴他,宋家下任家主的位置定下了,最後的勝利者,是他——宋汐。
宋汐對家主的位置不感興趣,聽到最後宛如晴天霹靂,結結實實愣住了。
良久後,他怔怔問道,“我,我好像并未有何出彩之處。奶奶是不是,弄錯了。”
那位往日裏嚴厲的老人此刻看着他的模樣就像完成了自己多年以來的夙願,她邊笑着邊抹掉眼角的淚光,将懷中捂着的手稿交與他。
“沒弄錯,沒弄錯。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寄給宗族的信?當初小婉将禁術拿出去,我還以為她是拿給外人看,誰知道是為你拿的。你這孩子也真是,自己偷跑出門破解出‘招怨’的法子,還接連給宗門解了好幾次危機。如果不是這幾年,你叔伯他們一直外出辦事,你家主的繼位儀式早就辦好了……”
手稿上是宋嘉慶曾經一遍又一遍演算過的解析,而紙張上的字跡卻是他的。
電花火石間,宋汐空白的大腦裏突然浮現出宋嘉慶曾壓着自己一遍一遍模仿他字跡的畫面。
那時的他尚且年幼,懷揣着對宋嘉慶“搶走”姐姐的惡意,故意将筆摔在桌面上,墨汁飛濺,将宋嘉慶的一身白衣染上梅星點點。
他溫怒道:“我不練了!”
宋嘉慶好脾氣的笑了,這是他與他唇槍舌戰的必備開場白,“小汐又想幹什麽啦?”
他道:“我會寫字!你每天都壓着我做這些沒用的,就沒做什麽有用的!”
宋嘉慶将他高揚着的小腦袋按下去,故作疑惑,“那你認為什麽事是有用的?什麽是無用的?”
宋汐被他按得心煩,揮手打掉頭頂作怪的手掌,哼道,“自然是能當上家主的事就有用,當不上就是無用。”此時宋汐心智尚且幼小,在他懵懵懂懂的心中,掌管着龐大宋家的家主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如果他成為家主,那他的第一個命令便是——讓姐姐離開這裏,去追逐屬于自己的幸福。
果然,似乎是被他的“宏圖遠志”震住了,宋嘉慶的臉色略感奇怪,“小汐的願望是成為家主?不是一直和婉姐姐,和我在一起?”
誰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宋汐的暴躁脾氣小小年紀就得以初現,惡聲惡氣大聲叫道,“誰要和你一起了?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家主!除了這個,其他我什麽都不想要!”
當時,宋嘉慶是怎樣回應的?他似乎如往常一般笑了笑,笑意卻未如往常一般達到眼底。
“招怨”是宋嘉慶破解的,宋家的危機也是他解的。原本宋嘉慶可以成為鐵板子釘上的家主,卻因為一直用他的名字和字跡寫信,宗族內的他人便将這份功勞記在了他頭上。
而宋嘉慶正是因此“瘋了”——他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解析出禁術“招怨”。
他問嫡親奶奶:“宋嘉慶在哪?”
原本喜極而泣的奶奶突然停止哭泣,憤憤不平道,“他刺傷下任家主,早就被宗族除名。至于和他一起的婉兒,她雖然是幫兇但始終是你親姐姐。宗族裏的人只是将她從嫡親一脈中除去名字,沒有為難她……”
嫡親奶奶後來的話他沒有聽,也無心去聽。他渾渾噩噩的将自己關在房中數月,然後打開房門,直沖向現任家主的房間。
那天,他辭去了下任家主的位置,在嫡親奶奶哭天喊地的請求中轉頭離去。
他并非一無所獲——他用家主的位置換回了紅楓林宋嘉慶的宅院。
春去秋來,他不知看盡多少遍紅楓瑟瑟,月明月黯,蟲生蟲滅。
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比如宋家偏親中的天才又瘋了一個,比如姐姐和宋嘉慶在榕皖真的逮到一個叫寇非的人,比如他發現自己除了面條再也做不會其他的吃食,比如——他再也不想踏出這宅院半步。
最後一次踏出這宅院是為了迎回姐姐的遺體,也是在那天,他用傀儡符制作出兩個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待在它們身邊,就好像姐姐從來未曾離去。
三個人的宅院,現在只回來了兩個人。
宋汐為姐姐辦了簡易的葬禮,将前來鬧事的偏親奚落一頓。說的正心煩,突然看見傀儡們隐秘的手勢。
——門外有人。
他想起先前的蔔算,将圍在四周的偏親狠狠推開,帶着傀儡打開宅院門扉。
門外站着一個清秀男子,陌生的臉上有着莫名熟悉的神情。
宋汐看着他在自己的注視下拘謹的一舉一動,突然有些想笑。扯扯嘴角,卻沒真正笑出。
他問那人:“你就是寇非。”
他道:“宋嘉慶欠的賬,你來還罷。”
作者有話要說:
宋汐——傲嬌暴躁小公舉,一心一意想着在紅楓林裏宅到天荒地老。
代表花——紅楓(花語:堅毅、歲月的輪回,象征回憶和思念)
注:紅楓是樹,但是有花,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