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花與諸君(三)
顧澤與郁子麟的相遇充充斥着戲劇性。
當時的顧澤雖然是老頭子備用的“器官儲備體”中的一員,但因為他和老頭子的匹配并不完美,受到的監視反而最小。他整日裏一面佯裝渾渾噩噩的過着日子,一面利用各種手段收集着老頭子不經意間遺留下的“證據”——竟讓他真的找到了一條線索!
于是,還未成年的顧澤懷揣着一擊必中,将老頭子的陰謀公之于衆的想法。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幹淨,扛着小背包暗自離開了。
額,其實并不能稱之為“離開”,叫“逃跑”更為恰當。
因為,他前腳剛離開,後腳就被發現。
由此,他與老頭子派出的衆人開始了一場“游擊戰”。
年幼的顧澤尚且不知什麽是“偵查”,什麽是“反偵查”。但憑借着純良精致的外表和敏銳的洞察力,他搭上了順風車,躲開了敵軍,甚至仰着得意的小臉将一群大人甩在了身後。
顧澤很得意,他認為自己很快便能脫離苦海,卻忘了抓他的人并非善類。他們布置下一個陷阱,缺乏經驗的顧小澤便老老實實的踩了進去。
那時的他真的很狼狽,一身污垢,滿臉傷痕,硬生生憑着一股狠勁兒将自己撈了出去,踉踉跄跄的繼續着自己的逃亡。此時他的身上再無任何錢財,連日裏不分晝夜的躲避使他精疲力盡卻仍然需時刻警惕着四周。一點風吹草動便能跑得比地溝裏的老鼠快——十足的驚弓之鳥。
那天他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幾天的未進食令他腹部如絞刑般疼痛,而他身上早已一無所有。于是,他偷偷摸摸的跑進了一家未關好門的家裏去。
他的想法很單純。他只是需要一點點食物,絕對不動其他的財物。而從他剛才的目測來看,這戶人家裏現在只有一個人,而且那人恰巧出去扔垃圾了,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實施他的計劃。
顧澤暗搓搓的想着,暗搓搓的跑進屋裏,暗搓搓的準備将所有食物一掃而光。
可是,計劃沒有變化快。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沒錯,說的正是他。
左手拿着方便面,右手拿着薯片,嘴上還不甘寂寞的叼着面包的顧澤在看見門口逆光而站的高瘦人影時,腦袋一抽,手一抖,差點就癱了下去。輸人輸理不輸面,顧澤頑強的站立着,以一種自己聽不出,他人卻聽得一清二楚的顫音,哆哆嗦嗦的伸出抓着“贓物”的爪子打着招呼:“哈、哈啰……”
他的話音未落,身體便被人猛地向前拉去。顧澤在還未反應過來的時間裏,身體就被那人拉入懷中,一陣淡淡的情花香瞬間纏繞着他鼻翼,久久未能消散。
“別動。”那人用溫柔的能讓人腳軟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說着話,并伸出雙手将顧澤緊緊抱住,以此壓抑住他所有的掙紮,“有人在窗戶外面。”
須臾之間,顧澤感受到了那股侵略性極強的危險視線,立即反應過來是追捕他的那群人。而以他對他們的了解,現在的情況應該是那群家夥看見自己進了居民樓,正在用望遠鏡之類的儀器挨個尋找。
顧澤反手将那人抱得更緊,接着臉死死埋進那人懷中。鼻翼間有淡淡清香滑過,溫暖而明媚,宛如初雨後陽光的氣息。他感到自己反抱時,那人的身體僵硬了片刻,顧澤莫名能想象到他害羞的模樣。
真是,可愛,簡直想,再欺負一下下。
那股探究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随後所有的一切歸于平靜。顧澤搶在那人開口前,可憐兮兮的擡頭,用剛擠出的鱷魚淚對哀求着比他高一個頭的少年,“你能收留我幾天嗎?”
“我離家出走了。
“不想被抓回去。”
想象中的呵斥并未到來,有人擡手輕輕撫摸着他的發頂。
在那個四月午後的老舊居民樓裏,初次見面的少年純淨而略帶羞澀的笑容如同初夏的陽光,溫暖而噬人心魄,絕美得像一副不染世俗的畫。
他說,“沒關系,我也離家出走了……不介意的話,想留多久都行。”
他笑道,“我叫郁子麟,小弟弟叫什麽名字啊?”
顧澤是天生的先天不足加後來的營養不良。畢竟,在榕皖小閣樓裏沒人會關心他的身體,被接出閣樓後也無人多給一分關心。所以,當他面對着郁子麟為他制作的一桌好菜時,人生第一次大腦斷機了。
“家裏沒剩什麽東西了,你先吃,吃完我再去買。”
即使知道對方因為體型将他認作了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在面對那人關懷而帶着隐隐笑意的眼眸時仍然會不知所措。他一邊啃着對方夾到他碗裏的雞腿,一邊将小臉埋進碗裏,良久後,悶聲道,“你,你就不怕我騙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直至最後連尾音也消失不見。他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不想看見那雙眼裏失望而詫異的眼神——這是第一次,他的心中如此在意一個人的想法。即使這個人與他相識不過一天。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他終于從黑白摻雜的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從此,紅塵滾滾中一眼萬年,再勿相忘。
郁子麟輕笑着,并未對顧澤的話感到詫異。就在顧澤想要詳細的解釋自己的困境,以喚起他的危機意識時,郁子麟将一镌刻着繁複花紋的本子放在了桌上。
嗯,熟悉的外殼,熟悉的紋路——十分像他半路遺失的日記本。
從出閣樓後就堅持着每天記日記的顧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吓,他盯着本子看了良久,繼而猛然擡頭望向正對他而坐的人。
“額,你放心,我沒有看多少。這是我前幾天在西郊撿到的本子……本來是想交給警察的,但是怕沒有證據不能幫到你……”郁子麟的聲音仿若天生帶着一縷溫和,聽久了會産生此人性情懦弱的印象,忍不住欺辱。只是此時,他所言的一詞一句,均不能讓顧澤感到“欺辱”的快感。
“你的鞋上有紅土,還很新鮮,而我們這裏只有西郊才會有紅土。而且日記本是在幾天前丢的,那個時候你身上已經沒有錢了,因為饑餓所以下筆寫日記時會很輕。剛才你吃飯時我觀察了一下,額,應該餓了好幾天吧,符合這個特征。當然這并不是最關鍵的一點,”他注視着顧澤,清澈眼眸中倒影着小小少年消瘦的身影。
“最關鍵的是,你的名字是‘顧澤’吧?日記本上記載的名字是‘5713’。将‘gu’與‘ze’分開對應電腦鍵盤上的頭行數字便能得出‘5713’的結果。”他羞澀的笑了笑,對着目瞪口呆的小人下最後的通牒,“太好了,我原本以為找不到失主了,還想……好在,你還是來了。”
好一會兒顧澤的思維都在腦海外飄散,郁子麟以為是自己吓到了他,也顧不上面對陌生人羞澀,忙起身來到他身側。卻不想,在離顧澤一步遠的地方剛還呆滞狀的小人兒一把趴下抱住大腿,不松開。
顧澤:“師傅,請受徒兒一拜!”
郁子麟:“……”
郁子麟:“诶!?”
郁子麟當然不能成為顧澤的師傅,顧澤卻一如既往的發揮着他粘人的特性,在這個狹窄陳舊的小屋裏安住下來。
“師傅,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啊?你看上去不差錢啊,為什麽不租個好點的房子,這屋子正午連個太陽都曬不到。好難受。”
“師傅,今天又被學校的學生欺負了嗎?你說你都這樣神了,為什麽就不能保護好自己呢?喏,把胳膊給我,你再害羞下去不給我胳膊,那傷口真的會發炎的。”
“啊~師傅~子麟~,我們什麽拿九塊錢去民政局啊?你再這樣憋下去,當心得【嘩——】哦。”
“咳咳”卧室內傳來一陣急咳,郁子麟臉驀然從一層緋紅變為滿目深紅。他磕磕巴巴的呵斥着顧澤不要信口亂言,眼角溢出的深情與羞澀卻流露得一幹二淨。
“阿澤,我想要的是你的一輩子。”他笑道,溫熱的手掌撫上顧澤柔軟的發頂,語氣誠懇得不像話,“所以,別害怕,在此之前我會把威脅到你的所有清除幹淨。”
郁子麟從那本日記中知道了顧澤的一切,他因此抛棄了現有的一切——溫馨而安逸的小窩,平靜而祥和的日常,艱辛而和諧的生活。他将顧澤需背負的一切背上,将他的悲傷與歡喜,曾經與過往,未來與希翼,移花接木般悄然轉到自己身上。
沒人知道他們的戀情從何時開始,又是誰引誘着另一方沉醉于此。當顧澤恍然驚覺時,他們彼此宛如雙生的花與葉般水到渠成,毫無異常。
郁子麟進入榕皖,仍然被同學們捉弄欺辱。顧澤聽說後嚷嚷着要報複,被鼻青臉腫的青年攔住。
“阿澤,我已經沒事了,別擔心。”他笑着将顧澤置于他臉上傷口處的手捉住,極其自然的拿到唇邊親了一口,再動作輕柔的放在心髒處,“別動,讓我好好看看你。”
手被抓住,觸碰着的地方透過一層肌膚便是愛人的逐漸加速的心髒。顧澤難得的臉紅,低頭不敢讓抱着他的人看清他的臉,悶聲道,“為什麽想要去考軍校?不是說線索都在榕皖嗎?”
郁子麟輕笑一聲,将他抱得更緊了,并依戀性的蹭了蹭對方依舊柔軟的發頂,“線索在榕皖,但我想保護的人在榕皖外。我的身體素質太差了,想要保護你就必須要逼自己一把。時間不會太久,榕皖這邊我也會一直查下去。”
他笑道,将唇貼上顧澤的額頭,“我想要保護你,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
任何語言在那一刻都失去色彩,唯有這短短的幾個字占據着他的心魂。顧澤将頭埋入郁子麟懷中,悶聲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才不想因為看不見你而忘記你。”
“別總是把我當做弱者啊,師傅。”
那日的陽光從窗邊滑過,隐隐約約間照射着二人的身影。身形嬌小的少年依偎在高瘦青年懷中,寧靜又安詳,溫暖着一個冬季的寒冷,驅散着世間所有的霧霭。
——一如他們的初見。
充斥着戲劇性色彩。
卻并未落幕。
作者有話要說:
顧澤、郁子麟——相逢在彼此最艱辛時刻的苦命鴛鴦(。-`ω?-)
代表花——曼珠沙華(花語:死亡、分離,悲傷的回憶)
昨天停電,未更,抱歉<(_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