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無腦
林煥與那位神秘教官并非只有一面之緣。
次年春,調查局三階段篩選完畢,林煥落選後被層層推薦為外部民營機構的搏擊教官,回到大本營辦理調離手續。
他去得早,隊伍尚未集結,盤桓的幾日,他發現營區隔壁有一片肅穆的山區墓園。
林煥常獨自在那裏走走,直到有一天,隔着蒼翠的小松林,他再一次望見了他。
他的車停在石階下,他從車上下來,臉上依舊帶着面具,懷裏捧着一束雪白的花。
在一位軍區首長的陪同下,他拾階而上,停在一座新碑前。
他凝視着那碑許久,把懷裏的花輕輕放在墓碑下。
首長對他說:“鬼,柳的事,我們都很遺憾。”
他目光灼灼,沒有說話。
首長試探着問:“等所有隊員集結完畢,我準許你從整個大本營裏挑人,只要是你看中的,任你選來填補柳的空位,怎樣?”
“不了,首長。”他客氣且冷淡的說:“朱雀的九位精英本來也不是什麽軍人。您太高瞧我們了。”
“什麽意思?”
“我們都有家,有親人朋友,我們已經把他們都丢下了,卻還讓我們忘了自己。”他頓住,極輕的笑了一聲:“人都是自私的啊,您不該用榮譽蠱惑這些正直的年輕人,讓他們在什麽不知道的前提下,以一生為誓言,奉獻出自己所有寶貴的東西。”
首長漸漸變了臉色:“鬼,就算你不是一個兵,你也是為國家戰鬥的人!你竟然說這種诋毀國家、自私自利的混話?如果連你我都不願為祖國奉獻……”
他嘆口氣,打斷他,并順着他的話接下去:“如果連你我都不願為祖國奉獻,誰還能來保衛我們的國土安寧?護佑我們的人民幸福?可是首長……您大概知道柳是背着怎樣的罪名走的吧?”
首長愣了愣,語氣沉下去:“他是烈士。”
“嗯,他有個這麽大的兒子。”鬼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我見過他,上初中,打架鬥毆不學好,幾次進局子了。我問他怎麽看他爸爸,開始他拒不回答,逼急了才和我說,他爸爸是個壞人、通緝犯,因為他爸,同學、鄰居都瞧不起他,他恨他。”
鬼望着墓碑沉默了好一會兒:“柳一直有個願望,希望有朝一日死在外頭,可以由國家替他正名,可以堂堂正正的做回一個人,可是現在呢……烈士的墓碑上只有一個可笑的代號,而尚英傑仍是一個通緝犯,自始至終。”
首長亦望着墓碑上的那個“柳”字,緩緩說:“這件事的确對不住他,是形勢所逼,迫不得已。”首長擡起頭,神情堅定:“可為了祖國,柳的位置一定要有人頂上,鬼,作為朱雀小隊的新人教官,你不該鬧情緒影響大局。”
“我知道。”他彎着眼睛笑了笑,以軍姿立正,短促而響亮的說:“首長,我申請頂替柳的位置,請您批準!”
首長一驚,瞪大了眼:“你?”
“首長,難道我不夠格嗎!”
“……當然是夠格的,可是柳的位置有多麽艱難危險你是知道的,你已經是朱雀的‘鬼’了,何必又……”
“請首長批準!”
“……”
“那我就當您批準了,報告我會盡快遞上去,另外鬼的位置,我會把物色好的人選遞交給組織。”
首長心緒不寧的搖搖手:“你先別沖動決定,你們朱雀小隊不屬調查局編制,我對上頭也只有個建議權,你回去再想想。”說着就下了臺階往車那邊走。
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面,眉眼彎彎的樣子:“首長,那我不送了,我想再和尚英傑同志說句話。”
他在墓旁坐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夕陽的柔光下,墓碑、松林連帶他的輪廓都被鍍上一層淺淺的赤金色,他微微嘆了口氣,終于站起身。
就在林煥以為他就會這麽離開的時候,他挺身站正了,向着墓碑敬了個軍禮。
林煥聽見他開口說:“再見了,朋友。或許你的名字會被同事遺忘、會被祖國遺忘、甚至會被親人遺忘,但是我會永遠記得你,今後每一位繼承‘柳’這個字的戰士,都會永遠記得你。
“安息吧。”
……
林煥常年帶隊在境外,參與各種國際級別的體能賽事。
他們在艱險無人的熱帶雨林、戈壁沙漠實戰,在極地、空中、海洋進行體能訓練,一路見了許多生死。
林煥有個習慣。
無論是隊友還是普通民衆,如果林煥目睹了他們的死,在有時間、有條件的情況下,他會仔細的将之殓葬,并在他們的墓前敬個軍禮,說幾句話。
追根溯源,這個習慣來自于他。
林煥記得松林後的這一幕,猶如記得海邊的那一場送別,這一幕給他極大的觸動,使得他自此開始釋懷,釋懷鬼沒有選他為繼任的朱雀小隊成員。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鄙薄,而是切切于心的維護。畢竟只有過來人才會知道,入得這一行就意味着粉身碎骨,從來沒有過退路。
林煥再度聽到了那個缥缈的聲音,仿佛來自心底深處:“你為什麽會好奇他的名字?”
“不,我好奇的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什麽?”
“僅僅是他這個人。”
“什麽意思呢?”
“……他孤獨冷漠,卻懷着最大的慈悲心。”
“他就像是不同境遇下的我,又遠比我老練、成熟。”
“我想靠近他、了解他,哪怕我們永遠不會有交集。”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讓我如此挂懷。”
“是的……從沒有過。”
……
感覺到身下的颠簸,林煥慢慢睜開眼。
那些破碎的片段和呢喃般的對話如潮水般隐退而去,清晰明亮的真實世界随之撲面而來。
竟……又是一個夢?
環顧四周,他正坐在一輛小型巴士裏,在偏僻的山間公路上行駛。
路是條柏油路,不知多久沒有修繕過了,路面甚至鑽出些雜草來,是以一路颠簸的厲害。
路兩側是蒼翠的山景,時值秋季,正是漫山的老綠蒼黃,空氣裏帶着股蕭瑟的草木氣息。
沒有路标、沒有人跡,沒有劇情介紹,系統只在上個副本的最末宣布了此次副本的名字:長青殡儀。
那麽這是要去往一個殡儀館?
林煥習慣性的看向身側,是一個空着的座位,他愣了片刻,猛的在行駛的車廂裏站了起來。
車裏連帶司機只有六個人,前排坐着個五六十歲的婦人,戴着個灰色的毛線帽子;同排坐着個短發的年輕姑娘,氣質幹淨利落;後排則是一個小黃毛和一個十八九歲、帶着眼鏡的男孩。
肖一游不在!?
猶記得上個副本最末,他拼力截下手雷,消失在漆黑的海浪裏,無論林煥怎樣努力都無法找到他,難道……他真的死了?
他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死了?
“林煥?你先坐下。”同排的短發姑娘輕輕對他說。
見到她關切的神情,林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你認得我?”
“當然了。”姑娘微笑着說,“你在大家面前做過自我介紹。”
林煥苦笑:“哦。”怎麽連這個都忘了。
姑娘友好的伸過手:“那麽我也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薇薇,是個小片警。”
“你好。”林煥與她握了手,“警察怎麽也進了游戲?”
“誰知道呢。”薇薇聳聳肩,“我在追一個入室盜竊的小偷,一輛貨車闖紅燈開過,我就到這了。”
“……哦。”
看來,玩家的人員構成也不盡然是病號、罪犯和地痞流氓,準确說的形容,應該是一切與之有關的瀕死者。
薇薇:“你剛才心神不寧的,在找什麽?”
“沒什麽,有些擔心上個副本的同伴。”
“那個第一名?”
林煥微訝:“你怎麽知道?”
薇薇笑笑:“三輪熱身,我見你們在一起很有默契的樣子。”
林煥:“……”
“你不用擔心,之前組隊的玩家是有可能被系統拆分掉的,我之前的搭檔也沒在這。只要他沒在上個副本中死亡,你們就還有見面的機會。”
林煥默了默:“但願吧。”
片刻後,巴士下了柏油路面,駛進一條更為偏僻的小路。這裏完全是土路,兩側密集的枝葉刮割着車體,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
前排的中年婦人和後排的眼鏡男也相繼被吵醒了。大家互相睇了眼,點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薇薇輕輕的和林煥說話:“說起這個副本,你有沒有覺得,玩家太少了?”
林煥“嗯”了聲。
的确,這一輪開始,車上只有五個人,而系統也并沒有宣布玩家的個數。
除了人數問題,還有一點使得林煥非常在意:他們每個人上方的行李架上都有個大的超乎尋常的行李箱。除此之外,林煥還帶了個随身的公文包,就放在座位一側。
他把公文包打開,裏面是一疊厚厚的文件,取出第一份一看,竟是他自己的求職簡歷。
簡歷上有林煥的照片,對于他搏擊教官的經歷描述的非常詳細。
競聘意向則是:安保、保镖、司機。
林煥反複翻看這份履歷,一時不解其意。
在他看文件的時候,後排的黃毛也醒了。他用手抓抓亂糟糟的頭發,看清環境,低聲爆了句粗口。
五秒後,他在搖搖晃晃的車裏站起來,穿過過道徑直走向司機。
“喂!這哪兒啊?”
司機帶着帽子口罩,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對黃毛兇神惡煞的質問充耳不聞。
“我……靠。”大概是從沒被人當做空氣對待,黃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接連說了好幾句髒話。
“沒看見你爹我嗎?”他胳膊一掄,直接把司機帽子掀了。
只一眼,他吓得連退了兩步。
司機沒有頭發。
而且他的禿頭不是圓的——眉骨往上,整個的凹陷成了個闊口的大湯碗。
就像被人當頭重擊了一記鐵棍,打碎了堅硬的頭蓋骨,頭皮卻還完好的包在外頭。
黃毛是個混混,打了半輩子的架了,腦袋錘成什麽樣沒見過?
可對着這可顆癟下去的腦袋,他開始牙關打顫:這人都這樣了,居然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