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同事
司機掉了帽子,這才察覺身邊的小黃毛。
他面無表情的撿了帽子扣在頭上,緩慢的擡起眼皮瞭了眼小黃毛,動作像只萬年老龜。
小黃毛見他無動于衷,以為好揉捏,于是上前揪住人家衣服,把音調擡了半分:“嘿,你這老東西,少半個腦袋就聽不懂人話了是吧?老子問你呢,這車是去哪的!”
司機像個石頭似的,隔了一陣才悶悶的說:“火葬場!”
小黃毛眼一瞪:“呸!晦氣,去什麽火葬場,給你老母送終啊!給我調頭!”
司機猛的一踩剎車,小黃毛冷不防直接給掀飛到擋風玻璃上。
車停穩了,他扶着腰狼狽的爬起來:“老玩意,不想混了是吧?叫你嘗嘗你黃爺的厲……”
狠話沒還撂完,司機忽的站起來,拎着小黃毛的領子就往車下拖拽。
他站起來衆人方才注意到,他身材比例極其不協調,腿短而胳膊又粗又長,兩只手更是大的離譜,拎起小黃毛時,像一只大號的鳌蟹鉗起了一只瘦小的佝偻蝦。
小黃毛本也是有些手段的,但被司機這長胳膊一拎,伸手蹬腿的怎麽也近不得人家的身,竟眼睜睜的給拖到了車下。
小黃毛又驚又怒,邊掙紮,嘴裏還不幹不淨的罵人家祖宗,被司機按在地上,揮拳就打了個烏眼青。
這一拳太重了,多半是打折了小黃毛的眉骨,疼的他左右打着滾嚎哭躲避,血霎時流了一臉。
林煥和薇薇同時站起來——如不管,只怕再有一拳,小黃毛的腦袋也會癟進去。
剛要開口制止,前排戴帽子的婦人先開了車窗,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位小先生已經因口舌之過受到了懲罰,先生饒他一命吧。”
佛號出口,大家才知道她原是個尼姑。
司機看了她一眼,丢下小黃毛,大踏步上了車。
小黃毛想跟上去已經來不及了,巴士從他面前呼嘯而過,揚起的塵土糊了他一臉。
他捂着傷在後面追了幾步,見再無希望,跳着腳扯着嗓子罵了句:“我X你媽哦!”
轉眼被遠遠甩在後頭。
車廂裏回複安靜,司機專心開車,婦人低聲念佛,眼鏡男縮到了座位後頭,一時間,車上無人交談。
林煥默默收好那份簡歷,抱着公文包,頭抵車窗安安靜靜的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海中将方才那一幕細細過了一遍。
依照上個副本的系統設定,與玩家接觸較多或者性格、外貌格外怪異NPC都會在副本中擔任重要的角色,這位司機一開始便對玩家出手,與張老師動手打熊圖如出一轍。
林煥不明白,過了第一關的玩家都該知道,此類NPC非在一定機緣下不可被消滅,能不得罪最好,小黃毛如此暴躁,是如何通過第一個副本的?
大約兩個小時後,巴士駛近一處建造在山坳間的隐蔽建築。
此時太陽偏西,山間溫度驟低,司機仿佛急着回去,把林煥、薇薇、婦人、眼鏡男趕下了車,一句話也不多說,關上車門原路開走了。
大家無處可去,只得走向那處建築借宿。
建築的外牆有四五米高,兩扇厚重鐵門攔住去路,鐵門上方高大豐茂的松柏掩映着明黃的舊式瓦頂,環境十分幽靜肅穆。
林煥按了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應聲,一個男人打開了鐵門上的小窗。
他臉上十分瘦削,看着氣色不太好,心情更是不佳,把他們幾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幹什麽的?”
薇薇幾個面面相觑——這要怎麽回答?總不能說我們是玩家,您趕緊安排一下走劇情吧?
年輕人看他們支支吾吾的說不上來,更不耐煩:“這是個火葬場,不是什麽農家院兒、小山莊,更不能留宿!你們哪來的回哪吧。”
說完了就要關窗。
林煥止住他,客氣的說:“我們是來求職的,麻煩問一下這裏領導是哪位,他應該了解這個事情。”
年輕人臉色陡然一轉,笑了:“哎喲,原來是你們到了,瞧我這事兒弄的。”然後關了窗,把鐵門從內打開,熱絡的引着他們往內去。
薇薇幾個跟在後面,低聲訝異:“林煥,我們真是來火葬場求職的?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林煥:“根據簡歷和行李,猜的。”
薇薇:“……”
年輕人很熱絡健談,他自我介紹說叫做吳書桦,是這個殡儀館的一名接待員,主要負責接待家屬說明事項的,将來大家都是同事,有的是時間慢慢相處。
一路交談着,他們穿過一個松柏圍繞的寬敞院子,來到一座二層小樓跟前,小樓同樣有個明黃的瓦頂,下面卻是鑲嵌着白色牆磚的現代建築,顯得不倫不類。
“這個是咱殡儀館宿舍樓。屋子都收拾幹淨了,一人一間,你們随意選。”
眼鏡男害怕的咕哝了句:“不是吧……晚上住殡儀館?”
吳書桦聽了尴尬一笑:“本來殡儀館也是不留宿員工的,沒辦法,咱這深山老林的太偏僻,新員工不住這也沒地住了,大家湊合一下,就別講究了嘛。”
林煥順勢問:“大部分殡儀館都在城郊,為什麽這一座反而修在山裏?”
吳書桦雙手一拍,得意的說:“這就是我們殡儀館的厲害之處了,我們這是風水大師給選的址呢,長青之地啊,你們沒聽說過?”
林煥等人搖頭。
“就是一處風水極其好的山坳,傳說在這裏火化埋葬的人可得長生呢。”
薇薇噗嗤一聲笑了:“死了火化了還怎麽長生?這不是搞封建迷信嗎?”
吳書桦被噎住,半天才欲言又止的說:“嗨,長不長生的就是個噱頭嘛,總之是塊福地,死者長安,還可以福蔭後代的。”
“這裏這麽偏,就算風水好,真有生意做?”
“有啊,附近幾個大城裏的活兒特別多。我們每天上午忙的團團轉,長八只手八張嘴都不夠用的。但殡儀館嘛,都是上午的活兒,中午城裏來的車隊一走,到了下午就火化一些沒主的流浪漢什麽的,比較清閑,這些事兒你們待長了就知道了。”
吳書桦不欲多說,他低頭看了眼腕表:“唔……前院快下班了,你們先放下東西,趁同事們在,我帶你們見見。”
安置好了,林煥四個人就随吳書桦往前院去。
前院主樓是座宮殿樣式的考究古建築,高大敞闊,停車場足有一個足球場大,只不過空空蕩蕩的,一輛車也沒有。
從一處小門進入主樓,裏面的裝修又顯得十分現代化,兩個告別廳像小型影院,手續辦理區域、家屬等候區域、火化間指向清晰,後樓有停屍房、骨灰寄存室和儲藏喪葬用品的庫房,辦公區相對較為逼仄。
在一處陰暗的辦公室,他們見了另兩位同事,分別是身形嬌小的小劉會計和态度冷淡、沒有多少表情的火化師周師傅。
大家握過手,林煥似無意的問了句:“帶我們來的那位司機師傅,他不是這兒的嗎?”
“老封頭?”小劉會計緊張兮兮的向外望了眼,壓低聲音,“他啊,是山外往這送人的,活人死人都送,嚴格來說,他不是我們殡儀館的人。”
林煥沒明白:“活人死人?”
“活人就是和你們一樣來求職的嘛,每個月都會有那麽幾個……”
“咳。”吳書桦捂着嘴咳了一聲。
小劉會計自知失言,馬上閉了嘴。
吳書桦打圓場說:“唉,殡儀館高薪但是留不住人,大家嫌不吉利,跑的多,你們懂得嘛。死人就是附近幾個城死的無主的流浪漢,每隔一陣子,老封頭就會送一批來。”
林煥想起小黃毛的事:“我們還有一個人在來的路上下了車。”接着把下午的事提了提。
吳書桦變了臉色:“唉!那可活不了了!晚上在老封頭的地盤晃,不是找死嗎?”
薇薇問:“他很可怕?”
小劉會計對同為女生的薇薇很有好感,湊近一步說:“你不知道,他其實是個怪人,殡儀館圍牆外都算他的地盤,白天還好,晚上撞見可是要你命的,總之離他遠些就對了。”
她靠近時,一股特殊氣味随之飄來,好像是山間的某種香花香草氣息,本應是淡淡的,卻被萃的極其濃郁,甚至有些刺鼻了,讓人不得不在意。
薇薇好奇的問:“你熏的什麽香?味道好特別呢。”
小劉會計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啊,這個叫長青花,附近山裏有很多呢,我常年佩戴着,有驅邪的作用。”她從臨近的抽屜裏取了一個小巧的香囊遞給薇薇,“喜歡的話送你一個。”
薇薇不喜熏香,卻也不好推辭,勉強接了,問:“難道這裏不太平?”
“……嗯,守規矩的話,倒也沒什麽。”
吳書桦補充說:“規矩很簡單,晚上無論聽見什麽,看見什麽別往心裏去,更別出宿舍樓,可以保證大家安全。”
大家還想問個清楚,就聽屋裏的挂鐘慢悠悠的敲了五聲,吳書桦幾個神情頓時輕松下來:“呵,下班啦!”說着就開始收拾東西,穿外套。
“你們不回宿舍?”
“我們都是老人了,有車,不在這住。”吳書桦笑着說,“你們也別怕,我們三個每天晚上都會留個守夜的,就在前頭值班室,主要是防防盜賊,別把庫房裏那點唯一值錢的汽油給偷了。今晚是他,有事兒打電話。”他指了指一旁面無表情、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周師傅。
為相互照應,林煥四人選了一樓臨近的四個房間。林煥和薇薇一側,窗戶朝向院子,眼鏡男和婦人一側,窗戶朝向後院松柏林。
他們在一樓盡頭的廚房裏自己做了點飯菜吃了,早早的回了各自房間洗漱休息。
單人宿舍的房間小,布置也很簡單,全部家具僅有靠牆的一張單人床,南窗下的一張小木桌和一個小轉椅而已。
林煥打開行李鋪了床褥,看時間還早,便坐在桌前打算再看看公文包裏的東西。
求職簡歷下面是一份網上拷貝下來的資料,內容是關于長青殡儀館的介紹。
林煥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前頭主要是一些當年選址建基的新聞,中部開始,出現了一些記號筆标注了底色的內容,講的是一位翟姓風水大師在長青山游玩的傳聞。
傳聞說,這位風水大師帶了若幹徒弟和相關部門的領導一同來游山玩水,偶然間相中了這片向陽的山坡,就和人家要了開發權,打算建個農家山莊,既可以招攬城裏人的生意,又可以給自己做養老的好去處。當時天氣晴好,他尋了吉地心裏高興,就準備在這裏多待一夜探查探查。
哪知這一夜功夫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