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1章 慈航普度

禦馬監院內。

趙常知道自己這回辦事不利,追悔萬分,不敢直視李準。可是等了半天,主子責罰的話都沒有落下來。

他擡起頭偷眼瞧,李準面無表情,一手撚着補子上的搭扣,一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李準才開了口,問的話出乎趙常意料:“夫人是自己走的,還是被劫去的?”

趙常心想這重點是不是不對,但沒敢說出來,只能硬着頭皮說:“自己走的。”

李準眉頭皺了起來。

趙常生怕顯得自家夫人水性楊花,連忙補上一句:“夫人是知道自己母親病重,才跟着張炳忠走的,真真是個有孝心的。”

這句馬屁本來是随便拍拍,但李準緊蹙的眉頭略微舒展開些,應是把話聽進去了。

他理順了思路,才道:“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先去查清楚,看夫人被帶去了何處,別讓她受委屈。還有前些日子讓你打點的葉府的丫頭,是時候用起來了。再辦不好,連着這頓板子,一起罰你。”

趙常忙不疊地道恩。

按李準現在的心情,拿劍把情敵捅個透明窟窿都是輕的。但如今葉妙安被張炳忠帶走,跟羊入虎口沒什麽區別。想把羊毫發無損地撈出來,還不能把老虎逼急了同歸于盡,是得好好合計合集,急不來,也急不得。只是不知消息是從何處走漏的,除了張炳忠,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草率的失誤他承受了一次,不能再來第二次。

除了葉妙安,北京城裏還有不少讓他煩心的事情,比如從刑部堂而皇之走掉的劉寶成。

***

劉寶成得了皇後娘娘的令,連忙從常惠遠處出來,腳下抹油一般往坤寧宮趕,生怕晚一會兒,刑部那群四六不懂的,就對他嚴刑逼供了。

坤寧宮常年香火缭繞,連直棂吊搭窗上都沁着一股子煙灰味,比鹹若館佛堂上的味兒都還沖些。

入得宮中,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劉寶成尖利的聲音都甜了起來:“皇後娘娘千歲。”

盡管保養得當,歲月還是在這個身着纻絲黃衣的貴婦臉上留下了痕跡,翠珠面花随着光影閃動,遮不住她層疊的皺紋。

皇後娘娘點點頭,擡手招呼他起身——這兩年她潛心為死去的兒子修閉口禪,話說的少了。

宮人們已經修煉出看手勢就動的本領,魚貫似的出去,只留下劉寶成和皇後。

“小的罪該萬死,萬萬沒想到竟然着了李準的道。”

皇後張口時,聲音略微艱澀:“苦樂随緣,得失随緣。”

劉寶成是個白字先生,哪懂得佛法自然。他一臉賠笑:“娘娘說的是。只是太子這邊出了變故,想來聖上那邊定會細查,龐貴妃……”

說到這,意味深長的停住。

一絲藏不住的恨意從皇後不喜不悲的福相裏滑過,很快又水波無痕。

她長籲了口氣,方才慢慢道:“衆生皆苦,各有造化。太子命裏該有這麽一劫,龐貴妃……自然也是。”

劉寶成點頭稱是,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着:“怕的是,聖上派玄機先生去給貴妃問診。”

皇後續道:“你竟一語成谶了,聖上已有此旨。我叫你來,便是為着此事。那烏斯藏藥,可有解法?”

劉寶成回道:“據讕度僧說,無藥可解。”

皇後點點頭:“如此甚好。當初我兒病時,你鞍前馬後,我感恩于你。但聖上那邊是責是罰,你得自己擔着,我最多保你不死。”

劉寶成心道放屁。皇後娘娘燒香燒的,真當自己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了。來這麽一出慈航普度,廣結善緣。

保他是因為以後還用得着他,她要修佛,自己不能沾手,自然得有人替她把腌臜事辦了。不然把他和左懷恩一起扔進天牢等死,多幹淨。

心裏罵着,嘴上說的卻是謝主隆恩。

***

李準早早告退,從宮裏回了府上。趙常得令去辦事,紅玉護主不力,心中愧疚,也跟着一起去了。

夜色沉了下來,原先還有點人氣的院子一夜之間空空蕩蕩。

李準推開寝室的門,帳子裏的被子是亂的,臺面上還攤着看到一半的書。硯臺上的墨堪堪幹掉,龜裂成細細的碎塊。甚至窗戶上貼的喜字還沒褪色,屋子的主人卻已經不在了。

一切都顯示着屋主人剛剛倉促離開,似乎很快就會回來。

他停在床邊,摸了摸柔軟的被褥,然後躺了下來。

葉妙安身上的馨香一瞬間包裹住了他,萬千滋味湧上心頭。

自打刺客夜闖東宮,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休息。眼睛合上,卻怎麽也睡不着,千頭萬緒的想法,兜兜轉轉的人心,無法預知的焦慮。

所有的所有,最後都化成兩個字,在心裏對着葉妙安默念:“等我。”

***

葉妙安做夢了。

夢裏她走在蒼茫茫地上,分不清方向。恍惚間,她辨認出了身在何處,是應天寺外,那處芳草坡。只是此時正值隆冬,漫天飄雪。她覺得腳下有如針刺,低頭望去,竟然裸着雙足。

“冷嗎?”身邊有個稚嫩的聲音問。

葉妙安試圖扭頭,看清是誰在說話,但身邊圍繞的團團白霧讓她睜不開眼。

她只能點點頭,是真的冷。

那孩子悉悉索索的,半晌葉妙安覺得身上一暖。原來他解開自己的衣裳,披在葉妙安的肩上。

“把衣服給我,你該凍着了。”葉妙安不安地說。

“男子漢大丈夫,我可不怕冷。”稚嫩聲音裏的瑟瑟顫抖暴露了他的謊言。那孩子生怕葉妙安再啰嗦,抓住了她:“走,我帶你找你爹去。”

“不,我不去!”葉妙安大聲叫起來。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抗拒,那孩子顯然也被吓了一跳。

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邊笑邊說:“不去正好,你逮過兔子沒有?雪天裏逮兔子最容易,有些灰突突的還沒換毛,一抓一個準。”

說話間,雪堆裏好像真蹦出個毛茸茸的球,伸出頭四處張望。

“看見了嗎?那就有一只。”

葉妙安點點頭,那男孩更興奮:“可不光你會抓知了,我也給你露一手,見識見識我抓兔子的厲害。”

知了——知了——

明明在雪天,四周卻突然響起沒完沒了的蟬鳴。越來越響,越來越聒噪。好像千軍萬馬湧了過來,聲聲直敲葉妙安的鼓膜,讓她頭痛欲裂。

她捂着頭蹲了下去,一聲尖叫,然後猛然驚醒。

春蘭聽見動靜,從外間的榻上過來,看見葉妙安正在打擺子,急忙伸手一探:“哎呀,姑娘恁的這麽燙手!”

葉妙安只覺得有千萬個榔頭同時在敲擊自己的頭骨,嗡嗡作響。身上一陣熱,一陣冷,酸痛難耐。應該是趕巧不巧,染上了風寒。

春蘭急的團團轉:“這可如何是好!姑娘這樣子,本應該告訴張大人,但他明日就要大婚……”

“明日大婚?”

春蘭說漏了嘴,一臉驚慌:“張大人讓我瞞着您的……”

葉妙安打斷了她:“無妨。我現在看起來怎樣?”

她臉煞白,因為發燒,兩頰和唇卻是殷紅的,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病态美。

春蘭嗫嚅:“美極了。”

葉妙安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卻有點匪夷所思:“明天一大早,你去幫我托個信。”

看着春蘭猶豫的表情,她粲然一笑:“不是給張大人的,是給咱們的新婦,葉妙婉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