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七夕良宵
窒息像一張黑色的網, 死死粘住葉妙安,把她往死裏擠壓, 讓她動彈不得。突然唇上一點隐約的溫熱,慢慢擴散開來,緊接着甘甜的空氣湧進她的胸腔。
葉妙安咳咳的從口裏吐出兩口清水,眼睛漸漸聚焦回神,看見自己的身影,映在了一對烏黑的眸子裏。
“夫人醒了?”李準正俯身焦急地看着她,聲音喑啞,唇邊還帶着一絲水光。
葉妙安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濕的。
李準連忙直起身子,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紅:“你剛剛溺水了,我是幫你渡氣。”
葉妙安還懵着,沒領悟李準的意思。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軟絨草地上。濕漉漉的裙擺像河裏的水草,一層層纏繞在身上, 黏膩艱澀, 極不舒服。
她動了動僵硬的臂膀, 緩緩爬起來, 看了看四周的景色, 有些疑惑地問:“這是哪裏?”
李準有些無奈的說:“方才煙霧太大, 我抱着你往前游,迷失了方向。那湖水又連着一處暗河,迷迷糊糊爬上岸時,就到這裏了。”
耳邊有微風吹過林葉沙沙,伴着河水潺潺和間或的質樸蛙聲,無一不在顯示出, 這是一塊純正的荒郊野地。
李準怕葉妙安害怕,安慰道:“趙常會找到我們的,想必天不亮就能離開這裏了。你冷嗎?”
葉妙安點點頭,看向李準時,才發現他的情況沒比她好多少。他從頭到腳濕了個透,水現在還在從發梢上往下滴。
李準擰了擰補服上面的水,站起來,對葉妙安說:“你在這等一會兒,我去找點樹枝來,生個火把衣服烤一烤。”
葉妙安有些驚奇:“你身上帶着火折子?”
李準笑了笑:“誰說生火非得用火折子?”說完,就彎腰進了林子。
葉妙安一個人坐在河邊,風一吹,身上就冷一陣。不遠處湧動的山林好像巨獸黝黑的嘴,蓬勃着野蠻的生命力。
不多時,就聽見腳踩草地的咔嚓聲,李準抱着一小摞幹樹枝,快步走了回來。葉妙安看着他把枝子擺好,又密密的放上一些幹的苔藓。
李準發現葉妙安正一臉好奇地盯着他,從懷裏掏出兩塊小小黑石頭,言語之間帶着自滿:“你瞧好了。”
啪,啪。
石頭快速撞擊,發出清脆聲響。
但李準連着敲了好多下,別說火星了,就連一點煙都沒擦出來。
真是撞了個寂寞。
葉妙安原本抻着脖子等着見證奇跡的發生,看到此景,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不行?”
這話說得李準也急了,他猛地一發力,只聽噼啪一聲,石頭之間迸濺出一點亮晶晶,掉在苔藓上,在黑暗之中格外顯眼。
他連忙用手護住,趴到地上,用嘴小心翼翼地吹着。
“着了,着了!”葉妙安不禁激動地說。
那一點點星火,慢慢燎原,過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成了一小團來之不易的篝火。
葉妙安擡頭看,融融的火光映在李準身上。他的臉因為趴在地上太久,弄上了一塊塊的灰,笑得像個孩子。
“我是不是很厲害?”這麽迫切要被人肯定的話,從李準嘴裏說出來,多少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葉妙安把頭扭到一旁,輕輕地“嗯”了一聲。
可能是因為夜深人靜,也可能是因為四下無人,這句輕輕的答話,有些暧昧地浮在空氣裏。
李準感受到了這若有若無的氣氛,輕聲說:“你把外面衣裳脫下來吧,架在火上烤烤。放心,我不會偷看的。”
葉妙安如何肯做這種野地裏脫衣服、傷風敗俗的事情。她拼命搖頭,那架勢是寧可凍死,也絕不妥協。
李準不勉強她,只是溫聲道:“那你靠的近些,也管用。”
葉妙安聽了這話,站起來走了兩步,重又坐下。熏熏然的熱氣撲過來,果然暖和許多。李準蹭着往前挪了挪,坐到了葉妙安邊上。
噼啪的火苗跳躍着,兩個人肩靠肩,就這麽盯着篝火,誰也沒說話。
還是葉妙安打破的沉默,她輕聲說:“你救了我兩次。”
搶親算一次,今晚斷橋又算一次。
李準卻說:“就兩次麽?”
葉妙安一愣:“不然呢,你還在什麽時候救過我?”
李準有些狡黠的笑了,不肯再說。
他手裏掂起一根小樹杈,捅着火堆,讓它着的更旺些。
小別又重逢,葉妙安困惑了許久的疑問快要漲破胸口,她清了清嗓子,終于問了出來:“你這麽做,圖什麽呢?”
圖權圖利,李準大可以要挾葉家張家,但他沒有。圖人,李準大可以強迫她。自己不行,器物總能行,但他也沒有。冒的是掉腦袋的風險,欺上瞞下,他圖的是什麽?
李準停了停,把那根前頭已經燒黑的火棍抽了出來,在松軟的土地上一筆一劃的寫着什麽。
葉妙安探身過去看,卻是一個“心”字。
她有些黯然:“可我是沒有心的人。”
她頓了一頓,忏悔似的繼續道:“我做了一件很壞的事。”
李準只是靜靜聽着,面上毫無表情。
這沉默鼓勵了葉妙安。今夜發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認知,她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我不明白,我明明那麽聽話,什麽都沒做,田夫人為什麽要害我。我也不明白,事到臨頭,自己為什麽下不去手。我更不明白……”
葉妙安說到這裏,哽咽了起來。
“不明白什麽?”李準輕輕地問。
“當我看到她整個人都燒着的時候,真的好害怕。我恨她,恨到想殺了她,但我也不想她死……是我害死了她……我原是不想的……我真的不知道……”
葉妙安颠三倒四的說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恨和滔天般的內疚,交織在一起,混成無比複雜的情緒,幾乎壓垮了她。
葉妙安還能記起小時候,自己繡成了花,歡天喜地的拿去正房,田夫人眉目慈祥的賞她一塊麥芽糖,那滋味甜到心裏去。但她也能記在泓月橋上,田夫人表情猙獰地質問她:“你算個什麽東西?宋姨娘又算個什麽東西?”
她把臉埋進剛剛烤幹的袖子裏,從哽咽變成嚎啕:“我是不是很壞?”
李準輕輕攬住了葉妙安顫抖的肩,等葉妙安的哭泣漸漸平息,方才開口道:“沒有利益沖突的時候,給點小恩小惠,誰都能做到,這并不是說他們就是好。而你明明有機會手刃仇人,卻臨陣退縮,反倒說明你心善。凡人既有善念,定有惡念。只要邪不壓正,如何能稱得上壞呢?”
“可是田夫人……”
“與你無關,你什麽都沒做。那橋斷了,是老天看不過眼,她孽力反噬。”
這一段話說下來,把葉妙安撇的幹幹淨淨,讓她心裏有了些許安慰。
李準摸了摸葉妙安幹了之後略顯毛躁的頭發,輕聲問:“現在如何?心裏還難受麽?”
他說話時引起微微的胸腔共鳴,讓葉妙安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靠在他懷裏。她臉上一熱,慌着躲開。
李準把她的慌亂看在眼裏,不禁笑了:“夫人未免太卸磨殺驢了。”
笑意漸漸蔓延到葉妙安的臉上,她低頭看着地上那個小小的“心”字,問道:“說起來,你今夜怎麽會在泓月橋?”
李準沒有回答。
他突然像發現了什麽似的,指着天上道:“夫人快看。”
葉妙安跟着他的手,擡起頭,滿空浩瀚銀河撞進眼裏。她突然想起,雖然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遭,七夕還沒過完。
“牛郎與織女,此時正在天上,踏着鵲橋相會麽?”葉妙安有些期待地問。
李準笑她天真,把目光從閃爍的星宿上挪下來,定在了葉妙安的臉上。
火光投映過來,照出了她被水泡過的狼狽妝容,和散亂蓬松的頭發,但李準心裏,卻隐隐有幾分安心。幾日的夜不能寐,終于有了着落。
他只希望這個不被人打擾的夜,越長越好。
***
已經過了入寝的時間,葉妙婉木頭人一般盯着跳動的燭火。
丫頭在一旁勸着:“老爺說了,夫人不用等他,還是早些睡吧。”
想到自己的夫君放着新婚妻子不顧,夜會佳人,葉妙婉心中宛如刀割。恨意湧上心頭,如何睡的着?她也挂念着田夫人,不知道娘親有沒有成功除掉那根肉中釘、骨中刺。如果不是自己邁不出這道門,真想親眼目睹這一幕。
蠟燭越燒越短,流下一連串的白淚。
突然間,門戶啪的一聲大開,張炳忠灰頭土臉地走了進來。他一席白衣上全是灰,發冠淩亂,神色暴怒,不複翩翩公子顏如玉的樣子。
葉妙婉連忙站起迎接。她第一次見到張炳忠這幅模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駭得兩個手交纏,一肚子心思憋在心裏,卻不敢開口詢問。
張炳忠只當她是空氣,沖到案臺邊,把一桌的書猛地推到地上。
在巨大的乒乓作響聲中,他一字一句從喉嚨裏擠出駭人聽聞的話:“我、要、殺、了、李、準。”
作者有話要說: 李準:夫人不能壞,壞事都我做就行了。
以及溫柔有骨也是一種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