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一律的寫字樓,壓得人氣都喘不過來。 (16)
犯傻,辭什麽職啊!我們剛畢業就能拿到8k,你出去打聽一下,哪個公司會給這麽高的薪水!你妹妹明年不是要上大學了嗎?到時候又是大筆的開支。你不趕緊攢錢,到時候怎麽辦?”
季半夏默然。人,有的時候真是身不由己。尊嚴有時候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傅斯年來公司的時候,季半夏埋頭工作沒看見,趙媛看見了,在即時通上喊她:“半夏,你看到沒?靳曉芙進傅總辦公室了,搞不好是去告你的狀呢。你趕快想想怎麽應對。”
“随便她告,反正我又沒違背公司制度。”季半夏很坦然。她看向傅斯年的辦公室,門緊緊關着,聽不到任何動靜。
靳曉芙和傅斯年,在裏面做什麽呢?
傅斯年辦公室裏,靳曉芙正在讨價還價:“我是在公司組織的活動中受傷的,當然算工傷。公司報銷醫藥費之外,是不是還應給我一筆補償?”
“靳曉芙,你的醫藥費單子有什麽貓膩自己心裏清楚。我就當沒看見,不追究了。你見好就收吧。”傅斯年看都沒看她,低頭處理着自己的事。
靳曉芙急了:“好,補償不給就不給,那你不批我的請假單子是怎麽回事?我受傷住院,又不是自己編的,醫院的收費單上都有日期的!”
傅斯年有點煩了:“華臣規定請假要員工親自申請,你讓季半夏給你請假是什麽意思?你既然過來上班,就要遵守華臣的規章制度!”
“喲,我讓季半夏幫我請假,你心疼了?”靳曉芙剛跟季半夏吵了一架,聽到傅斯年提到她的名字,頓時爆發了:“別拿規章制度說話,裝得這麽冠冕堂皇!你跟季半夏有一腿,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跟季半夏有一腿”,這句話,莫名其妙就取悅了傅斯年。
他的表情柔和了一點:“靳曉芙,這裏是辦公室,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
靳曉芙餘怒未消:“那好!我不幹了!你給我一筆遣散費,我自動離職!我被你們騙來上班,每天做些端茶遞水的無聊事,還要看人臉色,我早就受夠了!
傅斯年終于擡頭,他看着她,一字一頓道:“靳曉芙,你搞清楚,要不是她怕你徹底變成社會渣滓,求我收留你,你以為,我會讓你來華臣?會讓你進總裁辦?華臣的前臺小妹都比你學歷高,都比你能力強!”
“哈哈!”靳曉芙仰頭笑了起來:“她?她是誰?你連一聲‘媽’都叫不出口?哈哈,雖然她生了你一場,但在你心裏,她就只是個挂牌的雞頭吧?”
“夠了!”傅斯年低吼,臉色變得鐵青。
靳曉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傅總,你別裝了,你裝也裝不像!我知道你看不起她,也看不起我!我知道你以傅家為榮,接受不了自己的老媽是老鸨,還拖着個不知親爹是誰的私生子!我不用你照顧!反正我們不是一個爹,我也沒指望你能把我當妹妹!”
傅斯年不說話,從抽屜裏拿出支票薄撕了一張,刷刷刷的填好一個數字扔給靳曉芙:“出去!”
靳曉芙看看那串數字,擦了擦眼淚:“傅總果然大方,打發叫花子都這麽闊綽!對了,還有件事我忘記告訴你了,你的老鸨媽咪,讓你這周末去她家一趟,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要跟您托孤哪!”
傅斯年的眉頭皺了一下,沒說話。
靳曉芙已經換上了笑臉:“嫌丢人是吧?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在華臣,人前人後,您就是高高在上的大總裁,我就是端茶遞水的小秘書,我會扮演好自己的本分!再怎麽說,我們身上的血也有一半是一樣的,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真要她離職,她是舍不得的,這麽大一棵搖錢樹,她怎麽會舍得砍掉!
傅斯年雖然看不起她,但說心裏話,在金錢方面對她還是很大方的。
“出去吧。”看着靳曉芙,傅斯年的心情很複雜。有厭惡,有輕視,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心軟。
他沒有兄弟姐妹,靳曉芙是唯一和他血緣最近的。
靳曉芙拿着支票洋洋得意的走出辦公室。她才不管傅斯年對她的厭惡又加深了,反正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季半夏正好從洗手間回來,在走廊上迎面撞見了靳曉芙。
靳曉芙朝季半夏翻了個白眼,又拿着支票趾高氣揚地揮了揮,冷哼一聲走了。
得意什麽呀,跟傅斯年有一腿又怎麽樣?傅斯年舍得給她開這麽大額的支票嗎?
就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季半夏看清了靳曉芙手中支票上的數額和傅斯年的簽名。
總裁辦的財務,一向是趙韋廷親自控制,紀雲都沒有插手的權限。那麽傅斯年這張支票,是單獨開給靳曉芙的……
季半夏走回座位,心冷成了一塊鐵。
也許,她真的該想想離職的事情了。她真的快要呆不下去了。
工資再高又怎麽樣,心裏的煎熬已經快把她逼到了絕路。
演一出好戲
演一出好戲
心情惡劣得要命,季半夏一整天都蔫蔫的沒什麽精神。快下班的時候,收到劉郴的微信:“怎麽樣?敢過來嘗試一下嗎?”
配圖是一張很騷包的自拍,外景好像是在一個空中餐廳,隐約可見幾百米外的樓頂,劉郴腰上還系着安全繩。
季半夏回了一句:沒心情。你自己玩吧。
很快,劉郴的電話打過來了:“妹妹,為什麽沒心情呀?是不是失戀啦?”
季半夏走到休息室外的露臺去接電話:“能不能不要問這種沒有營養的問題?”
失戀,她有資格嗎?她和傅斯年堂堂正正地戀過嗎?
“怎麽沒營養啦?關心一下你的心理健康嘛!”劉郴很高興,女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容易下手:“我來接你下班,順便帶你過來吃飯?”
季半夏正要拒絕,看到靳曉芙端着咖啡杯,妖嬈的朝休息室走過來,心中一口氣湧了上來:“好啊,吃飯就吃飯!”
她不僅要和劉郴去吃飯,還要讓傅斯年親眼看見她和劉郴親親熱熱,甜甜蜜蜜!
反正劉郴追她的事公司好多人都知道了,她怕什麽!傅斯年不要是嗎?想要的人多的是!
劉郴喜出望外:“那一言為定!不許反悔喲!”
挂了電話,季半夏穿過休息室準備回自己座位。靳曉芙正在壁櫃上挑選配咖啡的茶點,見季半夏走過來,白她一眼,故意哼起了得意的小曲兒。
季半夏簡直無語了。這姑娘的心理年齡是不是只有15歲?為什麽會這麽幼稚?
想到傅斯年竟然和這樣的女人有一腿,季半夏有一種受到侮辱的感覺。
離下班還有四十分鐘,劉郴給她發微信了:“妹妹,我到了。在你們公司樓下等你。還帶了你愛吃的馬卡龍。”
季半夏剛才又看到靳曉芙進傅斯年辦公室,心一橫,對劉郴道:“你跟傅斯年不是認識嗎?反正你來得早,不如來他辦公室等我?他正好在。”
看到季半夏的消息,劉郴想了一下,馬上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怎麽,想讓我陪你演一場戲?向傅斯年宣布,我們今晚要約會?”
“對。如果你不介意被利用的話。”
季半夏話說的很直白,一點都不含蓄。劉郴心中堵了一下,很快又釋然了。
管它是不是利用呢,反正他在一點點接近季半夏,季半夏和傅斯年鬧的越僵,他的機會越多!
他真是妒忌死傅斯年了,自己追了這麽久都沒到手的女人,為傅斯年吃醋拈酸,還找了男人陪她演戲給他看!
劉郴真想仰天長嘯!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好歹也是混跡花叢的情場王子,現在淪為了配角不說,還心甘情願被人利用!
劉郴整理了一下思路,撥了傅斯年的電話:“傅總,我是劉郴。”
“哦。劉總監。有事?”傅斯年的聲音絕對說不上友好。
劉郴只當沒聽出來,笑得甜蜜蜜:“傅總,我來華臣接女朋友吃飯,來早了,順便到你辦公室坐坐如何?不會打擾你吧?”
傅斯年握着電話的手猛的收緊:“接女朋友吃飯?劉總的女朋友是?”
明知故問,傅斯年明知故問。他心裏肯定很難受吧?劉郴得意地笑了起來:“哈哈,傅總也認識的,就是季半夏。”
“哦。”傅斯年淡淡應了一聲。絲毫沒提讓劉郴去他辦公室的事。
劉郴只好厚着臉皮又道:“她是你的秘書,我到你辦公室等她,正好順路。”
傅斯年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好。”
傅斯年此刻的心情,就是受虐狂的心情。他知道看到劉郴和季半夏在一起會難受,但又忍不住想看看他們究竟是怎麽回事。
劉郴順利通過了前臺,上了通往頂層的電梯。
到傅斯年辦公室要經過秘書辦的辦公區,劉郴還沒進去,就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工位上埋頭幹活的季半夏,她穿了件淺藍的裙子,膚色白皙,容顏嬌美,看得劉郴心中柔情一片,頓時覺得為她赴湯蹈火都心甘情願。
過來接待他去傅斯年辦公室的是紀雲,她微笑着指引劉郴:“劉總,這邊請。”
劉郴朝她笑笑:“稍等,我過去打個招呼。”
說完,便朝季半夏的工位走去。季半夏正在做圖表,沒想到劉郴突然就冒了出來:“嗨,半夏,這麽忙?”
季半夏被他吓了一跳:“你,你……怎麽這麽快?”
劉郴的動作也太迅速了吧?
“公主有令,在下豈敢不從?我去傅總辦公室了,一會兒見!”劉郴說得意味深長,朝她招招手,跟着紀雲往傅斯年辦公室走了。
傅斯年心煩氣躁,見劉郴走過來,覺得他的笑容無比刺眼,面上卻絲毫不露:“劉總監今天好興致,竟然想起過來坐坐。”
劉郴盯着傅斯年,心中暗暗得意,小樣的,叫你嚣張,一會兒我和季半夏演一出好戲,氣死你。
二人寒暄完了,又聊了幾句,劉郴故意轉移話題:“傅總,當初還真要感謝你呀,如果不是你讓我好好照顧半夏,我和她還走不到一塊呢!”
傅斯年心中如針刺,笑容卻雲淡風輕:“哦,是嗎?你和她走到哪一步了?不會已經談婚論嫁了吧?”
嘿嘿,傅斯年這刺探也太明顯了吧?劉郴裝出一副甜蜜的表情:“快了。到時候還要請傅總百忙之中過來喝杯喜酒呀!”
劉郴很滿意的看到傅斯年的臉色白了一下。決定調戲一下他:“傅總的臉色怎麽突然這麽蒼白?是哪裏不舒服嗎?”
雖然臉色蒼白,傅斯年的笑容還是很舒展:“怎麽會?是你看錯了。”
這下子,劉郴都不得不佩服傅斯年了,這老狐貍,果然演技不是蓋的!臉都白成那個樣子,心裏只怕血流成河了,還能笑得這麽雲淡風輕!
劉郴突然意識到,傅斯年對季半夏,恐怕不是玩玩而已,應該是已經動了真心。
勁敵啊!未來的路,還很艱難、很艱難!劉郴覺得形勢很不樂觀。
二人明道暗槍的聊了幾句,就到了下班時間。劉郴看看腕上的手表:“傅總,到點了,我過去接半夏了。你晚上有事嗎?要不,一起吃個飯?”
這很明顯就是句客套話,傅斯年會當真才是傻子。
可傅斯年竟然真的接過他的話頭:“好。”
劉郴當真愣了在原地:“啊?”
傅斯年面不改色:“我請你們吃吧。你過來一趟,我該盡地主之誼。”
說完,根本不給劉郴拒絕的餘地,他已經站起來收拾東西了。
劉郴慌了,趕快給季半夏發微信:“傅斯年要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季半夏回了一句:“行啊。你怕了?”
劉郴不怕,劉郴當然不怕,有傅斯年這個擋箭牌,他還能和季半夏扮演一晚上的情侶,那是美差啊!
傅斯年手臂受傷了,花了點時間才把筆記本收好,鎖進抽屜。
他拿桌上電話撥通了季半夏的內線:“來我辦公室。”
劉郴看着傅斯年,羨慕的要命,能随時随地想見季半夏就見季半夏,傅斯年這小子,完全占據了優勢地位呀!
季半夏已經關機了,東西也收拾好了,放下電話,她吸了口氣。傅斯年,你有本事,今晚就不要有一絲傷心一絲難過!
她昂起頭,像個女戰士一樣走進了傅斯年的辦公室。
“寶貝,下班了?累不累?”劉郴馬上進入角色,笑的那叫一個深情,還伸手作勢要幫她捏肩膀。
季半夏心中惡寒,側過身子避開傅斯年的視線,給了劉徹一個警告的眼神,語氣卻是戀人間的溫軟:“還好啦。我們去哪裏吃飯?”
傅斯年冷眼旁觀。
劉郴接過季半夏肩上的包,體貼的拎在自己手中時,傅斯年打開抽屜,把白色的藥瓶捏在了手裏。
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沒想到他會這麽難受。
“傅總,我們走吧。”劉郴的心情也很複雜。他以為這是美差,可是,當季半夏和傅斯年真的共處一室,他才發現,她和傅斯年之間那種說不出的氣場,讓自己徹底成了局外人。
上了專用電梯,劉郴還在故意找話題:“傅總,你要請我們去哪兒吃呀?我和半夏以前吃過一家空中餐廳,感覺很不錯,傅總您沒有恐高症吧?不如……”
劉郴話說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光滑的電梯轎廂映出的人影。
三個人,他,傅斯年,季半夏。季半夏的裙子是淺藍的,傅斯年的襯衫竟然也是淺藍色的!簡直就像特意約好的。
多麽般配的一對情侶,偏偏有個他插在中間,生生破壞了這幅畫面的和諧。
傅斯年和季半夏都順着劉郴的眼神看過去,也都發現了那兩抹極相似的藍色……
似乎是心有靈犀,二人都從電梯門上看了對方一眼,又都迅速移開眼神。
劉郴看着這兩個人情不自禁的互動,心中慘淡又凄涼。
暗湧
暗湧
最終還是沒去空中餐廳,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館。
這家私房菜館是以前的王府院子改建的,院子清雅別致,樹木扶疏,院子正中間一個低矮的巨型青石魚缸,養着一群色彩鮮豔的錦鯉,水面睡蓮開得正好。
天色還亮,樹下卻已經挂上了紙燈籠,暈黃的一點燈光,照得草木都有了幾分蒼涼。
三人落座,服務員穿着襦裙,梳着高髻上了茶水,送了點菜的餐牌。
劉郴一看餐具,眼中有了點驚豔,他拿起一只蓮瓣餐盤細細地欣賞着,扭頭對季半夏笑道:“半夏,傅總果然是有品之人,這家菜館不是凡品啊,連餐具都如此講究,你瞧着這盤子,和博物館裏的龍泉青瓷也差不多了!”
季半夏有點尴尬,她對這些真的沒什麽研究,宋朝的瓷器,什麽汝窯定窯哥窯之類的,都只是歷史書上僵硬的概念。不過,這裏的餐具顏色确實很美。
淡淡的青色,澄澈勻淨,看得人的心都靜了下來。
“雨過天青雲破處,梅子流酸泛綠時。這家的餐具,當得起這句詩。”傅斯年也看着造型簡單卻素樸雅致的餐具,眼中的欣賞之意很明顯。
季半夏看着傅斯年和劉郴,徹底明白了屌絲和高富帥的距離有多遠。
差的不是錢,而是見識和品位。傅斯年和劉郴是一路人。在這家低調的私房菜館裏,她是個異類。
傅斯年專注時的樣子很迷人,劉郴盯着他的臉,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難怪季半夏喜歡她,傅斯年這家夥,确實……還湊合。
心念一動,他趕快去看季半夏的表情。
果然,跟他預料的一模一樣,季半夏在看傅斯年,她的眼神,有點苦澀又有點癡迷,還有點——小小的崇拜。
劉郴的心都要碎了。他終于确定自己是在找虐了。
強打起精神,他要扳回一局:“半夏,怎麽還不點菜?”說着,他順手搭上了她的肩。
季半夏本能的想躲開,傅斯年已經擡頭朝他們看了過來,季半夏只好綻開一個笑顏,任由劉郴的手親昵地搭在自己肩上:“我看了下餐牌也沒看懂,你幫我點好不好?”
菜品都是仿宋的,季半夏看了一下,感覺都不好吃的樣子。
傅斯年的眼神落到劉郴的手上,那只手,正搭在季半夏的肩膀上,那麽地堂而皇之。
傅斯年低頭,專心看餐牌。
他确實沒什麽資格難受。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就算他們當場訂婚,他也只能微笑祝福。
點完菜,三人都沉默不語,坐着喝茶。氣氛有點沉悶,劉郴想演戲都有點演不下去。他無比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局外人。真正的主角,是傅斯年和季半夏。
氣悶地盯着中庭的魚池,劉郴突然發現了一個讓他驚訝的身影。
“咦,傅總,那邊那位,是不是你太太?看着很像呀!”劉郴朝院子另一側樹下的一桌客人指去。
傅斯年和季半夏同時扭頭看了過去。花圃後面,隐隐綽綽坐着一對男女,男的臉被花枝擋住了大半,看不分明,女的側對着他們而坐,白色孕婦裙,一頭烏黑的秀發松松挽着,斜插着一支珍珠發卡,那臉頰的輪廓,那渾身的氣質,分明就是顧淺秋!
傅斯年點點頭:“是內子。我過去一下。”
劉郴熟絡地笑道:“不如叫你太太和她朋友一起過來拼桌?反正我們的桌子也夠大,再坐兩個人也無妨。”
傅斯年笑笑:“我問問他們吧。”
他已經認出來了,坐在顧淺秋對面的是江翼飛。傅斯年心中微微驚訝了一下,但很快又釋然了。
三人都是發小,江翼飛和顧淺秋關系不錯,他一直都知道。
“翼飛,淺秋,你們也過來了?”
傅斯年的聲音,讓江翼飛和顧淺秋倏地回過頭來,江翼飛的瞳孔縮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正常,顧淺秋更是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斯年,這麽巧?你也和朋友過來吃飯?”江翼飛朝遠處的劉郴和季半夏看了一眼:“剛才淺秋還跟我訴苦,說你太忙,沒時間陪她呢。”
“是呀!我想出來吃飯都找不到人陪。只好拉了翼飛的壯丁。翼飛,你真是好人。”顧淺秋的話說的非常自然,完全沒有任何解釋的痕跡。
傅斯年的心思不在他們身上,也根本沒注意到任何蛛絲馬跡。對顧淺秋的抱怨,只是笑笑:“你們是想過去跟我們一起拼桌呢,還是自己單獨吃?”
內心深處,傅斯年是不希望顧淺秋和季半夏坐到一起的。但這句話他不得不問。
顧淺秋扭頭看了一眼,馬上認出了季半夏。心中又酸又怒,馬上接過傅斯年的話頭笑道:“好啊,我看季小姐也在那邊,老朋友好久不見,自然是要過去敘敘舊的。”
顧淺秋朝江翼飛使了個眼色,便挽住傅斯年的胳膊,一副我才是正房太太的表情,傲然朝季半夏這桌走過來。
季半夏看着緩緩走過來的傅斯年和顧淺秋,看着顧淺秋隆起的腹部,心中難受至極。
劉郴猜到了她的心思,也擡臂将她攬入懷中:“季半夏,這是一場硬仗,你可別掉鏈子呀!我幫你好好氣氣傅斯年,你好好配合我就行了。”
季半夏沒說話,她怎麽覺得一切都荒謬透頂呢!她這是在幹什麽?
“季小姐,好久不見。”顧淺秋沒有落座,站在季半夏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按禮節,季半夏和劉郴是應該站起身打個招呼的,可劉郴緊緊按着季半夏的肩膀不讓她動彈,他自己站了起來,接過顧淺秋的話:“傅太太,還記得我嗎?”
顧淺秋已經忘記劉郴了,只覺得面熟:“抱歉,我現在記性不好,請問您是?”
劉郴這才笑着把季半夏拉了起來:“我是劉郴,季半夏的現任男友。”
季半夏的現任男友?顧淺秋心中快意的很,扭頭似笑非笑的看了傅斯年一眼,幸災樂禍的表情很明顯:“斯年,你說,他們是不是很般配?”
傅斯年笑笑,沒說話,招呼站在旁邊的江翼飛落座。
顧淺秋一拳打到棉花上,臉色冷了下來。江翼飛趕快喊她:“淺秋,你不是早就說餓了嗎?還不快坐下來吃飯。”
五個人各懷心思坐下,菜也陸續上來了,杯盞精致,菜肴豐美,大家卻都沒有胃口,席間最活躍的,反而是江翼飛和劉郴。
趁着加座,季半夏遠遠地坐到了傅斯年的斜對面,跟他剛好是桌子的兩個對角。
傅斯年低頭喝茶,卻将劉郴和季半夏的低語聽得清清楚楚:“半夏,這是河豚,你肯定沒吃過,來,嘗嘗。”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聽見季半夏尴尬的拒絕,傅斯年還是忍不住擡頭瞟了一眼。
劉郴将河豚肉放在勺子裏,喂到了季半夏的嘴邊。
傅斯年收回眼神,眼角餘光卻掃到一枚閃亮的小東西。
江翼飛的衣扣。
江翼飛穿了件銀灰的休閑襯衫,一排淺灰的扣子中,第二顆扣子與衆不同,銀色的包邊,中間鑲嵌出五角星形狀的圖案。
那圖案,那質地,都十分眼熟。
傅斯年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眼神在江翼飛的扣子上掃過,又重新低頭專心喝茶。
顧淺秋看着劉郴和季半夏的互動,忍不住出言諷刺道:“季小姐還真是有魅力,護花的使者接連不斷呀!”
季半夏微笑:“傅太太說笑了。”她刻意不看顧淺秋那觸目驚心的大肚子。那裏面的小嬰兒,身上流着傅斯年的血。
顧淺秋冷笑一聲正要再說點什麽,傅斯年扭頭盯着她:“淺秋,快吃吧。冷了會腥。”
傅斯年很明顯是在護着季半夏,顧淺秋心裏惱恨萬分,卻生生咬牙忍住了,笑容滿面的和傅斯年撒嬌:“斯年,你喂人家吃嘛!現在都只能側着睡,我的胳膊每天都是麻的,吃東西都很費勁呢!”
“好。”傅斯年也微笑,用筷子夾起河豚肉放到顧淺秋的嘴邊:“嘗嘗喜不喜歡?”
他的眼神,有意無意的瞟過江翼飛的臉。
江翼飛保持微笑,認真的盯着面前的盤子,如老僧入定。
傅斯年心裏涼了半截。
和江翼飛從小一起長大,他太了解江翼飛的個性。如果江翼飛開開他和顧淺秋的玩笑,笑着打趣兩句,或者扭過頭嘲諷他和顧淺秋兩句,他都不會這麽難過。
也許,只是江翼飛和顧淺秋在同一個品牌訂做了衣服而已?
傅斯年還在為江翼飛開脫。他性子淡,朋友并不多。能維持二十多年友誼的,也只一個江翼飛。
看到顧淺秋甜甜蜜蜜的吃了傅斯年喂的東西,季半夏的心口像被捅了一刀。她後悔了,徹底後悔了。
本來想借劉郴氣氣傅斯年,結果氣的是自己。
“別吃醋,你還有我嘛!”劉郴俯在季半夏耳邊輕聲安慰她。在外人看來,是說不出的親密的和暧昧。
要趕快想對策才是
要趕快想對策才是
顧淺秋就坐在傅斯年旁邊,看見季半夏和劉郴親昵低語,她明顯的感覺到傅斯年放在膝蓋上的手倏然緊握成拳。
顧淺秋盯着季半夏,心裏翻江倒海。
這個賤女人,真是天生的狐貍精,青紹都被她害成什麽樣子了!搶了傅斯年又不珍惜,現在又換了新男人了!
顧淺秋實在想不通,世界上怎麽還有這麽不要臉的女人!她真想撕爛那張看似清純的臉!
她恨傅斯年,恨他的冷漠和絕情,可看到傅斯年被別的女人抛棄傷心,她心裏又憐惜他。
畢竟是愛了二十年的男人,說放下不是那麽容易的。
對五個人來說,這頓飯都吃的毫不輕松。飯局結束,各自道別時,所有人都有一種“終于結束了”的輕松感。
劉郴摟着季半夏的腰走了,傅斯年臉色淡淡的,臉色卻蒼白得厲害。
傅斯年的胳膊還沒好,不方便開車,江翼飛主動提出開車送傅斯年和顧淺秋回家。
傅斯年和顧淺秋坐在後座,傅斯年看着方向盤前面粉紅色的紙巾盒,微笑道:“翼飛,有女朋友了?”
江翼飛心頭一顫,順着傅斯年的眼神看過去,有點慌亂的把紙巾盒往副駕上一扔:“沒有啊。那天順手拿了這個顏色而已。”
傅斯年點點頭,表示了然。粉紅色,顧淺秋最喜歡的顏色。
車內香水也是她喜歡的草木調。
傅斯年看着窗外川柳不息的車流,微微眯起了眼。
如果真是他猜測的那樣,也許,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在最初的震驚和難過之後,他竟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一離開衆人的視線,季半夏就甩開了劉郴的手。
劉郴笑嘻嘻的:“妹妹,我演技怎麽樣?是不是渾然天成?”
季半夏低頭看着腳下的路,沒搭理劉郴。
劉郴覺得很頭疼,這麽個油鹽不進的冰山美人,他真是無計可施了。
“情緒不高啊,我給你講一件事,保證讓你瞬間心情變好。”劉郴轉轉眼珠,極力地想哄她開心。
“什麽事?”季半夏還是沒精打采的樣子。
“你說,撞見自己老婆和別的男人共進晚餐,傅斯年會不會吃醋啊?”劉郴笑得意味深長。
季半夏臉一白:“我怎麽知道?”
她現在真的聽不得傅斯年這個名字。看見他,痛苦,看不見他,還是痛苦。想到他和靳曉芙,痛苦,故意演戲刺激他,還是痛苦。
“嘿嘿,傅太太和那個姓江的,不簡單呀……傅斯年還真是命苦,怎麽就攤上這檔子事呢!”
季半夏皺皺眉:“你這種人,就見不得別人好,巴不得人家頭頂都戴綠帽子,就你最幹淨,最無邪!”
她不喜歡顧淺秋,可聽見劉郴用這種幸災樂禍的語氣同情傅斯年,她還是不舒服。
劉郴作受傷狀:“你這丫頭,真是不知好歹啊,我這不是為了讓你開心嗎?”
“你這樣無中生有,造謠生事,我就開心了?那我是不是太卑鄙了?”季半夏想不通劉郴的邏輯。
“無中生有?造謠生事?哈哈,我會那麽沒品嗎?我親眼看見……”劉郴突然停住不說了,臉上有一絲懊惱。
季半夏疑窦頓生:“你看見什麽了?”
“哈哈,逗你的呢!你還當真啦?走,上車吧。我送你回家。”劉郴哈哈大笑起來。
季半夏盯着他的臉,怎麽看都覺得他的笑容有點詭異。她在腦中細細回想了一遍吃飯時的情景,卻沒發現任何異常。
江翼飛她不陌生,以前聽傅斯年提到過,他,江翼飛,顧淺秋,都是打小就認識的朋友。
江翼飛和顧淺秋一起吃飯,于情于理,也說得過去。
大概是劉郴在故弄玄虛吧,反正他虛虛實實沒幾句真話。季半夏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江翼飛送傅斯年和顧淺秋到了別墅區。崗亭的保安伸了指紋器過來,顧淺秋探出頭按了指紋,車子順利開進了進去。
林木深深,再遠處是草坪和人工湖泊,傅斯年正看着窗外的風景,忽然發現江翼飛拐進了另一條彎道。
這不是去他家常走的路。
“翼飛,你拐錯了吧?”傅斯年提醒了一句。
江翼飛專注地盯着路面,随口道:“這條路更近一點。”
顧淺秋心裏咯噔一下,趕快用眼角的餘光去看傅斯年的表情。
傅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靜靜看着窗外,平靜如常。
顧淺秋這才放下心來。心裏暗暗責怪江翼飛太大意了。傅斯年都不知道的路,他竟然知道。他對這裏的環境,顯得太熟悉了!
她真的很怕傅斯年會起疑心。
幸好傅斯年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顧淺秋那抹探詢的目光,早就落在傅斯年的眼中。他看着窗外,心平如鏡。
不吃醋,他是真的不吃醋。之前那點憤怒和背叛的難過也所剩無幾。能毫無歉疚的重獲自由身,他很期待。
只是,可惜了翼飛這麽個朋友。
江翼飛熟門熟路的把傅斯年和顧淺秋送到家門口。顧淺秋裝出客套的樣子:“翼飛,要不進來坐坐?時間還早。”
“不用啦。我還有別的事呢。你們早點休息吧!”江翼飛看着顧淺秋的樣子,心酸的很。
她挺着大肚子站在傅斯年旁邊,傅斯年就像個陌生人,連她的手臂都沒有扶一下。
剛才下車時傅斯年倒是扶了她,可那只是出于良好的教養和風度。教養和風度之外,傅斯年并沒有給她更多的體貼和關愛。
江翼飛開車離開,從後視鏡中再看一眼并肩站在門前目送他離開的男女,心如刀割。
那個女人不屬于他,他永遠無法像傅斯年一樣,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旁。
傅斯年很少這麽早回到家。進門之後,他發現家裏空蕩蕩的,疑惑道:“陳姨和小張呢?怎麽沒看到她們的人?她們的休息時間不是晚上10:30嗎?”
聽傅斯年提到兩個保姆,顧淺秋忙笑着解釋:“我讓她們搬隔壁樓住了,我有事的時候會喊她們過來的。”
“平時她們就呆在隔壁樓?一般都不過來?”傅斯年追問了一句。
顧淺秋心虛的很,她本來就是為了和江翼飛約會方便才把保姆打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