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她的目光就在半空中撞上傅斯年的目光。 (19)
所謂了。
季半夏移開眼神,去看傳說中的大姑奶奶。老太太打扮得很時髦,寶藍的套裙,淺藍的帶檐紗帽,有幾分伊麗莎白女王的範。
老太太身邊,還有個眼生的姑娘。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典型的港女打扮,模樣長得也不錯,看上去精明而不失溫婉。
“洛洛,快叫姑奶奶。”宋婉麗抱着明澤,笑着迎了上去。
一群人各種寒暄,傅冀春自然是忙着看兩個孩子,傅維川和傅斯年表情正常地寒暄,連翹和港女打招呼,而黃雅倩的目光,則集中在季半夏身上。
她一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臉色怎麽這麽不好看?昨晚沒睡好嗎?”
季半夏驚詫,黃雅倩說話也太直接了吧?她和她的關系,還沒親近到可以這麽直爽的地步!
季半夏淡淡點點頭,剛想把話題岔開,黃雅倩又道:“你呀,太不注意了。剛做完手術沒幾個月,怎麽又懷上了?很傷身的!”
季半夏的臉唰的紅了。鬼使神差般,她偷眼朝傅斯年看去,那知傅斯年正好也看過來,兩個人目光輕輕一觸,便觸電般撤回目光,各自轉過頭,繼續自己的應酬。
季半夏覺得黃雅倩對她說這些話很不妥當。雖然後來她和黃雅倩關系緩和了,表面看上去也還不錯。不過,的的确确沒好到可以說這些私密話題的程度。
她垂下眸子,表情很冷淡:“意外罷了。”
季半夏冷淡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黃雅倩滿腔的熱情。她用力捏着自己的掌心。她怎麽就忘了,她在半夏眼裏只是個不相幹的別人家的長輩?
心裏失落,黃雅倩勉強笑着轉移了話題:“跟連翹說話的那個,是大姑奶奶的外甥女,中文名字叫鄭思彤,思彤從來沒來過大陸,這次一起回來看看,路上也順便照顧一下大姑奶奶。”
“哦。”季半夏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邊黃雅倩跟季半夏聊着,那邊鄭思彤和連翹寒暄完了,笑盈盈地走到傅斯年旁邊,操着港普道:“斯年,你們聊什麽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季半夏總覺得,鄭思彤的眼神總有意無意的往她身上飄。
寒暄完了,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地回客廳繼續敘話。大姑奶奶很喜歡洛洛,封了一個厚厚的大紅包,洛洛也歡脫起來,又表演節目又跟大人們撒嬌,小女孩清脆的笑聲,夾着滿屋子的歡聲笑語,讓人心情都變好了。
季半夏的心情很穩定。剛才那一瞥之後,她就沒有再和傅斯年對視過。
傅斯年一向沉默寡言,在這種熱鬧的家庭聚會場合,他也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笑容,也不知道到底在沒在聽大家聊天。
鄭思彤坐在他旁邊,一直在跟他說話,傅斯年偶爾回幾句。季半夏凝神聽了半耳朵,也沒聽懂,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傅斯年還會說廣東話。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鄭思彤說什麽,傅斯年有些不自然地抿抿嘴,低聲回了一句,然後鄭思彤就一臉驚訝地朝季半夏看過來。
季半夏很讨厭她這種目光,好像他們倆背後說了她什麽壞話,鄭思彤來驗證似的。
她瞟都不朝那邊瞟一眼,端端正正坐着,和連翹說兩句,又和黃雅倩說兩句。剛才她也跟鄭思彤客氣了幾句,感覺這個女人還是挺傲慢的,她本能地不喜歡她。
她和傅斯年愛說什麽說什麽,随便說好了。反正她不在乎。
黃雅倩也注意到鄭思彤老在看季半夏,側過頭低聲對季半夏道:“大姑奶奶這個外甥女,還沒嫁人,男朋友也沒有。”
季半夏秒懂。鄭思彤是對傅斯年有意思吧?然後知道傅斯年的前妻是傅維川太太的姐姐,剛才鄭思彤終于弄明白了她的身份,所以會頻頻看她。
她和傅斯年刻意說粵語,大概就是不想讓別人聽懂他們聊天的內容吧。
哼。
誰稀罕聽。
可笑。
季半夏呆得有點悶了,見洛洛裙子正好弄髒了,就自告奮勇跟連翹一起帶着洛洛去換衣服。
你露出小白牙啦
你露出小白牙啦
到樓上幫洛洛換了裙子,季半夏不想再回客廳,便對連翹和洛洛道:“我去花園走走吧,你們倆先回去。”
鄭思彤纏着傅斯年,連翹也看到了,姐姐的心思她也猜到一二,聽半夏這麽說,便道:“我也不想過去,反正都是傅家人,跟我也沒什麽關系。”
“你是主人,不下去不像話。去吧。我一個人走走就行了。”季半夏推推妹妹。
“姨媽姨媽!我種的葡萄開始爬藤了!”旁邊一直趴在窗戶上的洛洛突然指着窗外的花壇喊起來。
連翹也走過去看:“咦,真的呢!長的還真快。”
“姨媽,我們走吧,我帶你去看葡萄。”洛洛興沖沖的拉着半夏手往下沖。
連翹在後面妒忌地嘀咕一句:“哼,跟姨媽比跟媽媽還親!”
季半夏和洛洛在葡萄藤下研究了半天,又跟洛洛承諾這藤上肯定能結出很甜很甜的葡萄,拖了半天時間,感覺再不回去有點不像話了,這才拉着洛洛的小手往客廳走。
快走到起居室旁邊的牆角時,季半夏聞到一股煙味。大概是哪個傭人在這裏偷懶吧。她也沒多想,牽着洛洛繼續向前走。
結果一拐彎,就看見傅斯年站在牆邊抽煙。看到季半夏和洛洛,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煙掐滅了。
除非心情極度郁悶,傅斯年基本不抽煙。季半夏冷冷瞟他一眼,暗暗道,這男人真是越活越倒退了,來別人家做客,竟然一個人躲起來抽煙。
“伯伯!”洛洛歡叫一聲撲了上去,傅斯年一臉的陰郁突然就散開了,他彎腰一把抱起洛洛,把洛洛舉到頭頂上。
洛洛大聲笑:“伯伯轉圈圈!伯伯轉圈圈!”
傅斯年有求必應,舉着洛洛轉了好幾個圈。剛才人多,他和洛洛沒說上幾句話。現在正好補償一下小家夥。
傅斯年一向喜歡小孩,跟洛洛關系也很好,人家叔侄親熱,季半夏不好攔着,但站旁邊還是覺得尴尬,便對傅斯年道:”那一會兒你帶洛洛回客廳,我先走了。“
傅斯年停住動作,不由自主就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今天剛一見面,他就看出她氣色不太好,人也消瘦得厲害,短袖下面的手臂細得叫人擔心。
季半夏覺得傅斯年這句話問得挺離奇的。她還好嗎?她當然很好,他是從哪裏看出她不好了嗎?
她擡頭看着他,正色道:“我很好。謝謝關心。“
她冷淡禮貌的樣子,讓傅斯年眉心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問:”你和劉郴,婚期定了嗎?“
季半夏煩了:”和你有關系嗎?你還是操心一下和鄭思彤的婚期吧。“
說完,她轉身就朝前走,想想氣不過,又扭頭補了一句:”可別辜負了佳人!“
季半夏離開了,她沒有看到,在她這句話說完之後,如冰川融化,百花齊放,傅斯年臉上突然綻開了一個極燦爛的笑容。
伯伯,你笑什麽?”洛洛拉着傅斯年的手,天真的問道。
傅斯年答非所問,似乎在走神:“伯伯很開心。”
洛洛也笑起來:”伯伯,你露出小白牙啦!“
她真是很久沒看到伯伯笑得露出小白牙了呢。
回到客廳,季半夏對自己最後補上那句話非常後悔,“可別辜負了佳人”,聽上去像是在吃醋似的。
真是要命,她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她可不想讓傅斯年覺得她還對他舊情未了。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她也不可能再跑過去說,喂,我不是在吃醋,你別以為我對你還有什麽舊情。
季半夏悶悶坐了一會兒,鄭思彤自己湊過來了。
“半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季半夏禮貌地微笑:“當然能。什麽問題?”
鄭思彤好奇而又不動聲色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斯年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子嗎?“
暈倒!季半夏萬萬沒想到鄭思彤會問這個問題,她頓了一下,反問道:“你為什麽這樣問?”
鄭思彤笑了笑,把聲音壓低了一些:“我跟你講,你不要笑話我哦,我發現我愛上斯年啦!我對他,一見鐘情。“
季半夏又驚呆了。她和鄭思彤第一次見面,她明知道自己是傅斯年的前妻,還把心事和盤托出,她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宣誓主權?可是她已經和傅斯年離婚了啊!
季半夏無話可說,只能點點頭:”哦,這樣啊。”
鄭思彤還要再說點什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嚣聲。一個傭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也顧不得有大房的人在場,急道:“夫人,有個女人突然跑進來了,說她是少爺的女朋友,要見您和老爺!”
宋婉麗和傅冀南對視一眼,都明白是傅維川那個小三跑來了。宋傅冀南的臉黑得鍋底一般:“門房都死了?怎麽讓不相幹的人随随便便就跑進來了?”
傭人委屈道:“她挺着個大肚子,手裏還拿着刀片,誰攔她她就作勢要去割自己的脖子,我們都怕惹出人命啊!”
傭人話剛落音,門口已經揚起一個尖細的女聲:“誰再敢攔着我,我就跟他同歸于盡!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
傅冀春皺皺眉:“這是誰呀,吵吵鬧鬧的,到底是要做什麽!請她進來說話吧。”
出嫁的大姑奶奶地位尊貴,她發了話,傅冀南也只好對傭人擺擺手:“叫她進來!”
又對傅冀春道:“今天要讓你看笑話了。”
宋婉麗氣得直咬牙:“還真會挑日子!知道我們家今天有貴客,挺着肚子打上門來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狐貍精!”
聽見傅冀南叫小三進來,傅維川也怕丢臉,挺身而起:”我去攔住她,讓她滾蛋!“
一聽見小三的聲音,連翹一雙大眼睛瞬間噙滿淚水,雙手狠狠捏着衣角,嘴唇都在顫抖,恨恨地看着傅維川。季半夏輕輕拍着妹妹的後背,想讓她冷靜下來。
傅冀春看着衆人的表現,心裏也猜到了幾分,別人的家事,她不好說什麽,只好假裝喝茶。
傅維川出去了,也不知道跟小三說了什麽,小三突然尖叫起來:”啊,我肚子好痛,我肚子好痛!寶寶,我的寶寶!“
宋婉麗本來一臉陰沉地坐着,一聽見小三喊肚子痛,猛地站起身,指着傭人道:”去,先把人扶進來!別鬧出什麽意外!”
傭人把小三扶了進來,傅維川一臉不悅地跟在後面。
季半夏這才看清小三的樣子。一張嬌滴滴的瓜子臉,膚色白皙,頭發濃密蓬松,眉眼豔麗妩媚,果然頗有狐貍精氣質。
傅斯年在觀察她
傅斯年在觀察她
小三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扶着後腰,一副我見猶憐的嬌弱模樣。見到衆人嚴陣以待的樣子,她不僅沒怯場,一雙桃花眼反而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果然是個難纏的。季半夏緊緊握着連翹的手,冷冷盯着小三。等着看她接下來的表演。
小三果然沒辜負她的期望,在看清楚了客廳裏都有哪些人之後,她雙腿一軟,準确地跪到傅冀南的輪椅前:“叔叔,給我一條活路吧,我肚子裏的,是傅家的血脈,是你們傅家的後代呀!”
傅冀南尴尬地看了一眼傅冀春,佯怒道:“起來起來!我受不起你的大禮!傅維川做的孽,你找他算賬去!”
宋婉麗憂心忡忡地盯着小三的大肚子,聽傅冀南這麽說,趕緊朝傭人使個眼色:“去,把人扶起來!”
聽見宋婉麗的話,小三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她順勢就着傭人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來,掩着臉哭哭啼啼:“叔叔,阿姨,這孩子的的确确是維川的,我已經做過檢查了,是個兒子。”
宋婉麗和傅冀南異口同聲道:“真的?”
連翹的手抖了一下,季半夏狠狠捏捏她的掌心。
小三更得意了:“千真萬确。”她裝模作樣地擦擦眼淚:“不是我自輕自賤,我也知道維川有家室了,可是感情這種事情,是控制不住的。維川太優秀了,我情不自禁地就被他吸引住了。我愛他,哪怕沒有名分,我也心甘情願為他生孩子……”
傅維川不耐煩地打斷了小三的話:“我也沒說讓你把孩子打掉,孩子你生下來就是了。不過名分,你就別想了!”
傅維川說完,還特意瞟了連翹一眼。
季半夏在心裏冷笑。傅維川這個人,确實不是壞人,他可能也從來沒想過要跟連翹離婚,只可惜,他想要的“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生活,沒哪個正常女人能接受。
傅冀南點點頭:“孩子你生下來,我們傅家來養。你還年輕,拖着個孩子也不會有什麽好發展,我們傅家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不不不!”小三撕心裂肺的叫起來,又作勢要起身下跪,吓得保姆一把攙住她。
“叔叔阿姨,你們也是為人父,為人母的,叫我放棄孩子,還不如叫我去死!”小三情緒激動:“我說過我不求名分。維川有太太了,沒關系,我願意做小!”
她斬釘截鐵說出這句話後,客廳一片死寂。
連翹氣得渾身發抖,倏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伸手指着小三就要說話,季半夏趕緊拉住她,低聲俯在她耳邊道:“連翹,忍!”
連翹剛才一站起來,傅家的人一陣緊張,以為客廳要上演一場正室小三的撕X大戰,結果季半夏把連翹給攔住了。
傅冀南贊許地朝半夏點點頭。季半夏淡淡一笑,一回眸,發現傅斯年正站在博古架後面看着她。他的眼神閃爍不定,幽暗不明。
季半夏心裏微微驚悸,不知道傅斯年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他的眼神,似乎洞穿了她的心思。
寂靜中,傅維川虛張聲勢地開口了:“林菲菲,你就別做夢了!傅家沒你的位置!”
小三被傅維川的态度徹底傷到了,她流淚道:“孩子在我肚子裏,你們不讓我進門,這個孩子你們也保不住!”
傅維川嗤之以鼻:“我又不止這一個孩子。想給我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
林菲菲死死盯着傅維川:“可是你的公司要上市了。”
她只說這麽一句,可言外之意大家都很清楚。公司上市的關鍵時期,如果爆出醜聞,那就太要命了。
傅冀南咳嗽一聲:“這事我們回頭再說。今天有貴客在,就不要讨論這個問題了。”
宋婉麗最了解丈夫,聽見傅冀南這麽說,心裏就明白了,傅冀南這是同意了。
傅家是個奇葩的家族,黃雅倩跟着傅冀中那麽多年,也一直沒名沒分,直到臨死才被傅冀中承認。
現在二房也要來這麽一出了。
說來林菲菲也算出身清白,也有正經職業,再說肚子裏還有個孩子,暫時把她哄好了,等公司上市成功,再想辦法設個套,叫她吃個啞巴虧,心甘情願地把孩子留下,這事也不是不可行。
現在唯一的麻煩,是連翹的态度。
只要連翹能接受,一切都好說。就怕她鬧。而且她那個姐姐精明能幹,現在又虎視眈眈地在旁邊盯着。今天這事,恐怕不能善終。
林菲菲見大家的目光都跟着宋婉麗看向連翹身邊坐着的女人,也好奇的朝她看去。
這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着白色寬松T-shirt,黑色背帶裙,腳上是一雙雙平底鞋,頭發随意紮在腦後,沒怎麽化妝,五官看上去也就是清秀順眼而已。
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盯着她看,似乎都在等她發表意見。
靈光一閃,林菲菲忽然明白了這個女人是誰——一定是季連翹那個姐姐!
她聽傅維川提過,季連翹有個姐姐,叫季半夏,人很聰明很有手段,季連翹對這個姐姐幾乎是言聽計從。
林菲菲還沒想好要不要過去裝可憐求這個季半夏,季半夏已經微笑着開口了:“伯父伯母,我和連翹能不能單獨跟林小姐聊聊?”
宋婉麗猶豫了一下,季半夏明顯是想跟林菲菲談判。季半夏這個人做事有分寸,她倒不怕,就怕連翹情緒激動起來,傷了林菲菲肚子裏的孩子。
宋婉麗還沒想好,傅冀南已經開口了:“好,那你們聊聊,連翹,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你是我們傅家的媳婦,有什麽事,我們自然會為你撐腰。”
對這個媳婦,他還真沒什麽不滿。她賢惠溫順,不僅把兩個孫子照顧的很好,對長輩也很孝順。
林菲菲嘴角極輕微的一撇,随即又挂上笑容轉向傅冀南:“好的,叔叔。我正好也有話想跟連翹姐姐說。”
連翹看着林菲菲,突然漫聲道:“林菲菲,你已經25了吧?我比你小。這聲姐姐你收回吧。”
她不鹹不淡地說完這句話,說完拉着季半夏就走,根本不給林菲菲回應的機會。
季半夏牽着連翹的手,背着衆人朝她豎豎大拇指。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連翹回擊得漂亮!
她為妹妹驕傲。
受到姐姐的誇獎,連翹轉過頭,和季半夏相視一笑。姐妹二人的手牽得更緊了。
博古架旁邊有一絲審視的目光,季半夏不用看也知道,是傅斯年在觀察她。
她和連翹剛才的舉動,傅斯年應該是盡收眼底了。
看到又怎麽樣,她和連翹的圍獵快要開始了。傅斯年這種旁觀者,不值得她操心。
季半夏揚眉一笑,神态從容地朝起居室走去。
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有話要跟你說
季半夏和連翹在起居室坐定,林菲菲才被傭人扶着慢慢走了進來。
連翹看一眼傭人,見是宋婉麗的心腹,貼身女傭張媽,心裏就明白了,宋婉麗這是不放心讓林菲菲單獨跟她們姐妹倆呆着,特意讓張媽過來監督的。
連翹想大哭一場,又想大笑一場。她巴心巴肝的把宋婉麗和傅冀南當親爹親媽伺候着又怎麽樣?
到了關鍵時刻,誰會管她這個兒媳婦的死活?兒子孫子才是真的,無論哪個女人,在他們眼裏都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可笑這個林菲菲還挖空心思想進傅家,心甘情願做小!
讓林菲菲跳這個火坑吧,反正她要走了。愛誰誰。
不得不說,林菲菲這個人相當狡猾,一進門,她就徑直坐到季半夏旁邊的軟凳上,拉着季半夏的手就開始哭:“半夏姐,不是我故意要和你妹妹搶老公,感情這種事,真的沒辦法說。現在我懷了孩子,總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沒爸爸吧?你也是女人,自然也懂孩子對女人來說意味着什麽。只要連翹不反對,我進門一定做小伏低,絕對不會和她搶什麽的。”
看着小三哭得梨花帶雨的俏臉,季半夏放緩了語氣,溫和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她的聲音:“不瞞你說,我也懷孕了,同為人母,你不希望孩子長在單親家庭的心情,我很理解。”
林菲菲知道季半夏沒這麽好說話,她屏神靜氣地等着,等着聽季半夏接下來會說什麽。
季半夏瞟一眼保姆張媽驚訝的臉,覺得自己是不是演得太過了,有點失真了,趕緊又調整了一下語氣:“但是你插足我妹妹的家庭,的的确确給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林菲菲一聽,這話雖然說得嚴厲,但話裏話外,還是透着轉圜的餘地。便趕緊點頭不停保證:“我知道,我進門後,一定跟她好好相處,只要能讓我把孩子平安養大,我就心滿意足,絕對不會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季半夏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真的!”林菲菲拼命點頭。
“那好,那你簽個協議,你自願放棄孩子在傅家的繼承權,将來傅維川的公司上市後,你不得為孩子謀取任何股權!”
林菲菲在心裏暗暗咬牙,難怪季半夏和季連翹能忍得住,原來是貪圖傅家的錢財!這樣反而好辦了。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叫事。
合同簽了又怎麽樣,等她進了傅家,自然有辦法解決!
林菲菲想清楚了,擡起頭誠懇地看着季半夏:“我和維川在一起,本來就不是為了他的錢。只要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這個合同,我簽!”
聽見“只要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連翹還是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你可真偉大!”
林菲菲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說的都是心裏話。連翹,上次在停車場我抓傷了你的手,我現在鄭重向你道歉。當時是我太沖動了,被你一罵,就失去了理智。”
連翹嘴笨,被林菲菲這麽一說,氣得要命卻又不知該怎麽反擊。
季半夏到底忍不住了,不冷不熱刺了林菲菲一句:“先撩者賤,林小姐,這句話你聽過沒有?”
林菲菲知道季半夏在諷刺自己,咬咬牙忍住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是。連翹你大人大量,一定不會跟我一個孕婦計較的。等我進了門……”
林菲菲的忠心還沒表完,季半夏打斷了她:“只要你簽了協議,連翹這邊是沒問題的。現在不想讓你進門的,是傅維川。你還是多求求他,做做他的工作吧。”
雖然傅維川剛才的薄情讓林菲菲很失望,但她仍然很有信心:“只要兩位長輩和連翹都同意了,維川一定不會反對的。一會兒我就去找他說說。”
“好,那祝你順利。”季半夏一笑:“最好今天就把財産放棄協議簽了。”
“好。今天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我們争取把這件事定下來!”
林菲菲沒想到這件事這容易就搞定了,十分得意。
張媽看了一眼季半夏和連翹,心裏頗感失望。本來以為能看到一場唇槍舌劍的撕X大戲,結果竟然這樣兵不血刃地就完結了。
這個季半夏,也不過是個貪圖錢財的蠢貨而已。放小三進了門,等她孩子生了坐實了身份,再興風作浪可就由不得連翹了。
張媽送林菲菲回客廳交差,走到拐角處正好碰見傅斯年。
傅斯年似乎是等這裏,見張媽扶着小三過來,便開口對林菲菲道:“你先走。”
林菲菲還沒搞明白傅斯年的身份,但見他容貌英俊,舉手投足氣度不凡,頗有一股壓迫人的氣勢,心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便點點頭,很聽話的先走了。
林菲菲一走遠,傅斯年開口便問:“連翹同意了?”
張媽微微吃驚:“嗯。同意了。”
“季半夏做的主?”
“嗯。是的。”張媽這時聽懂了,難怪一向為人冷漠的傅斯年會主動詢問,原來事關前妻季半夏。
傅家大房傭人都說是季半夏甩了傅斯年,而傅斯年一直餘情未了,看來是真的。
不過奇怪,傅斯年怎麽知道季半夏會讓連翹同意小三進門?
果然還是前夫最了解前妻啊。
張媽在心裏默默吐槽,跟傅斯年行了個禮,就離開了。
這時季半夏和連翹也出來了,見傅斯年等在拐角,都是微微一愣。
“傅哥哥。”連翹很乖巧地打了個招呼。
傅斯年點點頭,看着連翹一張美麗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他一直記得第一次和連翹見面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甜美的未婚少女,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小鹿般溫順乖巧,她叫他傅哥哥,用充滿驚喜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她失散多年的親人。
甜美的少女已經消失在時光的塵埃中,世界無情地向她展示着醜陋和算計。
季半夏就當傅斯年不存在,拉着妹妹就要往前走。
傅斯年長腿一邁,穩穩地攔在她的前面:“半夏,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們做個交易
我們做個交易
季半夏停住腳步,面無表情地看着傅斯年:“什麽話?”
傅斯年作了個手勢,示意她去起居室。季半夏有些躊躇,傅斯年要跟她說什麽?起居室會不會太私密,他不會對她做什麽吧?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傅斯年目光一轉,語氣幾乎是命令式的:“進去吧。就幾分鐘。”
這樣的傅斯年有些反常,季半夏看看他皺起的眉頭——他不耐煩了。他覺得她那些幻想太可笑了吧?
自尊心有些受傷,不過季半夏反而放下心來。看來傅斯年确實有正經事要找她。
進了起居室,關上門之後,二人都還沒落座,傅斯年就直接了當道:“連翹的事,你不要摻和了。你出的那些馊主意,不一定對她有好處。”
季半夏猛的轉身,驚駭地看着傅斯年:“你說什麽?”
“我讓你放手給連翹自己做選擇,她已經是成年人了,該過什麽樣的日子,她自己有能力,也有智商來做出最好的選擇。你不要再插手她的事了,不然她一輩子都只能生活在你的羽翼下。”傅斯年語氣淡淡的,卻一下子激怒了季半夏。
“傅斯年,你好像沒有資格來管我和我的妹妹怎麽相處吧?我插手不插手她的婚姻,跟你有什麽關系?”
傅斯年頭疼的嘆一口氣:“我是管不着,可是你到底想給她出什麽馊主意?你假裝接納林菲菲做小,到底是什麽意思?你什麽個性,我很了解。你能讓妹妹心甘情願與另一個女人共侍一夫?既然不能,你裝模作樣的裝大度,裝賢惠,裝愚蠢,裝無能,到底是想幹什麽?”
傅斯年極少說這麽多話,這一長串甩出來,季半夏目瞪口呆。以她對傅斯年的了解,她有理由懷疑,傅斯年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她和連翹的真正目的。
她撲過去緊緊捏住傅斯年的胳膊,目光刀鋒般銳利,她揮舞着左手威脅他:“不管你猜到了什麽,你都不準對二房透露半個字!”
傅斯年盯着她握緊自己胳膊的右手,她的手指十分用力,捏得他隐隐作痛。他看着那幾只粉色的指甲蓋變得慘白,她的緊張,讓他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半夏,”他清清嗓子,調整一下驟然變亂的心跳,清清淡淡道:“你拿什麽來威脅我?”
季半夏愣住了。她和他靠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瞳仁中自己的影子。
是啊,她拿什麽來威脅他?她茫然了。
她有一張王牌,但是她不能亮出來,因為那是她最後的底牌。
季半夏茫然的時候,有一張孩子般天真無措的臉。她從來不認輸的大眼睛帶了點落寞,淺粉的唇瓣微微張着,下颌揚起一道優美的弧線。
傅斯年看着這張天真無措的臉。他深愛的臉。
這樣近在咫尺的對視,上一次已經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季半夏看到傅斯年眼中跳動不定的光芒,心悸得屏住了呼吸。
她猛的後退了一大步。這是獵人捕獵前的眼神,心思深沉,心狠手辣的傅斯年,讓她害怕。
他接下來的話,果然印證了她的預感:“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又來了又來了!五年前,他說做個交易,她賠上了五年的青春,賠上了自己的健康。
現在,他又說要做個交易了。
可是季半夏不敢說不,她舔舔幹澀的嘴唇,等着他繼續說。
季半夏的無助讓傅斯年心口微微收緊,他實在太了解她,了解她的每一個軟肋。他這樣威脅他,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算了,我會保密的。不過,二房的人不傻,你不管做什麽打算,都要為連翹留條後路。”
言盡于此。傅斯年說完,轉身就走。
有她的屋子,還是如此封閉的空間,他真的不敢多呆。
傅斯年走後,季半夏虛脫般跌坐在沙發上,她捂着自己燒得通紅的臉,心中後怕不已。
傅斯年大概也知道虧欠她太多吧?厚臉皮如他,都不好意思再提條件了。幸好,幸好他答應保守秘密,幸好他還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季半夏在起居室坐了一會兒,才走出房間。
外面的客廳裏,一片父慈子孝,兒孫承歡的融洽景象。林菲菲在忙着讨好傅冀南,連翹在吩咐傭人準備午餐,傅維川在應付鄭思彤。所有人都在,只少了一個傅斯年。
季半夏只覺得身心俱疲。可是她的事還沒做完。
趁着空檔,她問林菲菲:“你找維川談過了嗎?他的同意讓你進門嗎?”
林菲菲嬌媚一笑:“還沒,不過這事也不用着急吧?”
她的言下之意季半夏清楚,美人計一用,傅維川自然會同意的。畢竟之前只是為了做個樣子給連翹看。
季半夏心中苦澀,卻只能循循善誘:“傅家這位姑奶奶不會在這裏長住,她下午就回大房了。”
跟聰明人交流果然爽快,她只提點這麽一句,林菲菲馬上就聽懂了:“也對,機會難得,早點定下來好。”
說完,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季半夏:“棄權協議你也想今天全部弄妥吧?”
難怪不停催她,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季半夏淡淡一笑:“那是自然。趕早不趕晚,拿到協議我和連翹才能安心。”
林菲菲“切”了一聲,見大家都在逗洛洛,便挺着大肚子,風擺楊柳地走到傅維川身邊:“維川,人家有話想對你說,你出來一下,我們到花園去說好不好?”
傅維川偷眼看看連翹,後者正在和季半夏說話,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和林菲菲的互動,便微微點點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