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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

周衍是在次日清晨就被叫進去了宮裏的,昨夜裏醉了酒頭腦漲疼得厲害,本欲請個假的,卻早早就被王德全親自來請了,他雖詫異,卻也沒有多想。

殿裏不知道焚了什麽香,甫一進去便有些嗆鼻,周衍皺了眉頭讓王德全滅了這香,瞧了眼癱在榻上的周衡,又讓王德全出去伺候了。

周衡支起身子靠在牆上問:“你見過宋大人了麽?”

周衍一愣,搖了搖頭徑自坐下道:“被楊明之昨個夜裏拉去喝了一宿的酒,還未醒便被叫進來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周衡頓了頓問他:“你那王妃怎麽還在府裏擱着?”

周衍先是一愣,随後給自己倒了杯茶道:“當初不是她父親有功麽,就留着了。”

周衡忽然哼笑了一聲道:“你倒是膽大,宋晚山知道那事了,你那王妃說的。他昨晚上去你府裏尋你,怕是碰上了。”

周衍手上的動作一頓,隔了好久才說:“你說……什麽事?”

周衡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輕輕笑道:“還能有什麽事?你真以為你那個王妃是個乖巧的,穆行契那樣的老狐貍怎麽可能教養出來不争不搶的女兒,你……”

他還未說完,周衍忽然一下站了起來,轉身便往屋外走。周衡喊了一聲道:“晚了,昨個夜裏派人尋你,楊明之的人擋着不讓進去,你又醉成一灘泥,他現在想必已經出了城了。”

周衍聽完這話猛然扭過頭來吼道:“你撒謊!楊明之的人怎麽可能攔得住你的人!你為什麽不派人攔住他,還讓他出了城,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有些口不擇言,因為醉酒而至的雙眼泛紅,此時更為厲害,像是突然間的爆發一樣,卻偏生是對着最無辜的周衡。

周衡聽見他這麽說,忽然就笑出了聲,笑着笑着随手就拿起了矮桌上的茶盞,啪得一聲摔在周衍的身上道:“給朕滾!”

周衍似乎被這一下子給弄清醒了,神情有些戚戚然,周衡卻似乎像被刺激了一半,喊着王德全,讓王德全進來趕周衍出去。

周衍被王德全差人弄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才有些緩過神來,扭頭看了眼關上門的大殿,扭頭喊了聲,“陳大!”

那人很快地出現在了他面前,周衍一邊往城外走一說:“去追!”

陳大似乎有些猶豫,卻被周衍一嗓子吼的乖乖出了城。只是不論是誰都知道,宋晚山既然能在昨晚出了城,想必現在已經是追不到了,唯一讓周衍慶幸的是,好在鄭二陪着,若是沒有誰故意為難,宋晚山大抵是沒有什麽生命危險。

周衍走了幾步,又忽然想起來什麽似得,轉過身子去了他在宮裏住的地方。

素香見他來了差點喜極而泣急忙道:“王爺,宋大人讓我先照顧小公子幾日,他過幾日就回來,可小公子一直哭,奴婢哄不下啊。”

周衍盯着泣不成聲窩在素香懷裏哭的宋子華,看了半晌才接過孩子說:“你先下去吧,孩子我帶回王府了,他若……他若回來,你讓他來王府。”

素香連聲答應了,送他出了門。

子華不曉得是怕他還是敬他,趴在他肩上也不鬧了,只癟着嘴一副想哭的樣子。周衍将他裹嚴了問:“哭什麽?”

子華抽抽搭搭不清不楚地回答:“爹、爹,不要、子華。”

周衍一頓,拍了拍他的屁股說:“平日裏總會粘着你文叔,現在沒了才知道哭了,早幹嘛去了?早先能拖住他,還用哭麽?”

子華聽不懂,委屈地蜷在他懷裏。

明明是暖春,卻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了隆冬。周衍回了王府,差人飛鴿傳書給了穆行契,将子華遞給張文,便去了王妃的屋子。

他的王妃皈依佛門已久,青燈古佛,瞧起來看破了紅塵世俗,通透的不行,當時也是瞧見了這點,他才将她留了下來。

周衍将端着的酒放在桌上,徑自坐了下來,将酒杯滿上道:“王妃歇歇吧。”

王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扭頭看見周衍,笑了聲道:“王爺來了?妾身許久沒有見過王爺了,都快忘記您長得是個什麽樣了。”

周衍擡眼對上她的眼神也笑了笑道:“近些日子有時事情耽擱了,王妃若是不滿,可以盡管來跟我說,去招惹別人可就不好了。”

王妃沒有答話,甚至沒有行禮,徑自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伸手拿過那杯酒道:“妾身自六年前進府,見王爺的日子用手都可以數得過來,若不是父親當年幫了王爺,想必妾身也不能在這裏待這麽久。”

周衍聽他這樣說倒是笑了笑道:“本王當初娶你,你也應當曉得是在怎樣的境況下,當初也是同你說清楚了的,是你非要過來,怨不得別人。”

王妃端起桌上的那杯酒仰頭飲盡笑着道:“是啊,妾身及笄那日瞧見王爺,就覺得非君不嫁了,父親寵我,自然萬般皆由着我。我也總以為,哪怕終此一生,只要我在王爺跟前,王爺就會看到我的,哪知道,卻是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周衍将那個空杯子裏的酒滿上,又遞給她道:“該是本王對不起你,只是你不該觸了我的底線,你也應當知道,本王這人要是真狠起來,一個相府也是可以屠盡的,你又何必用這事來試探本王。”

王妃又将桌上那杯酒喝下,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周衍面前,低頭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王爺能不能再唱一首《鳳求凰》?”

周衍一愣,他記得那時候他剛剛到了娶妻的年紀,皇上得了新人在宮裏大慶,他母妃剛剛亡故,生前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曲子,他是為了報複皇上,才在獻藝時唱了這首曲子,卻不想竟被她記住了,後來非要求着自己的父親嫁給他,他不願意答應,她父親便用了些手段,他只當這姑娘是嬌慣慣了的,卻不想她也是用了真心的。

那時候一個不受寵又想在這吃人的皇宮裏活下去的皇子,不知受了多少禁锢,又有多少無奈,而這些卻也搭進了不少女子的一生。何其無辜!可這深宮裏,哪一個人不無辜!

鮮血順着她的嘴角緩緩淌下,她卻笑得十分好看道:“對不起啊,王爺。我也沒想過會闖這麽大得禍,我只是想見見你而已。”

周衍抱住她漸漸軟下來得身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他不知道心裏頭是什麽感覺,只頓了很久才說:“你累了,多歇歇吧。”

那人趴在他的膝上,伸手摸着他的臉,又咳出來一口血,才斷斷續續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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