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明樓的風衣留住了青瓷的命,卻擋不住汪曼春動刑。
青瓷醒來,人已經綁在刑訊室裏,頸後發麻,目眩,明樓那一擊,是下了狠手的。
刑訊室中間,有人站在梯子上,換了一只燈泡。換好後,扛着梯子走遠了,燈在半空來回蕩着熾烈的明亮。
模糊的視線中,橫着一道鐵栅,外頭是長而暗的走廊,青瓷隐約看見,有兩個人緩緩走近,汪曼春,和一個跛足的。
汪曼春說:“勞您掌眼,這個人,怎麽處置好?”
在這個行當裏,對什麽人用什麽刑,是有“章法”可循的。
拐杖向地上一頓,跛足人站定了,虛着眼睛瞄過去,笑着說:“光華內斂,品相上乘。依我看,就用‘化蝶’。”
和酒一樣,名字好聽的,只會更烈。
汪曼春聽了,拉開鐵栅,踱到青瓷跟前。
青瓷的襯衫領口脫落了一顆扣子,有點淩亂,她擡手把它抻平。腕上的繩索綁得潦草,她解開它,一繞一繞纏好,系上,打了個死結。
“你離開76號的時候只有十歲,這些年過得好麽?”
青瓷擡了擡眼眸,他第一次在近處看汪曼春,這個刑訊燈下的女人美麗而不祥。
青瓷沒有答話,汪曼春剪眸一笑說:“放心,我不問你,是誰派來的,想幹什麽。十年過去了,我們都變了很多,你是不是那個青瓷,心裏在想什麽,我不關心。我知道有人會來救你,就足夠了。”
“真有就好了。”青瓷看着她說。
有人一跛一跛拎來一只箱子,放在室內唯一的桌上,箱蓋打開,裏面列着十幾支短匕。
汪曼春走過去,向箱子裏瞥了一眼,轉身說:“不來救你,來給你收屍也可以。”說完,靜了一會,兀自落座,對跛足人說:“您請。”
行刑者拾起一支短匕,掏出手帕,在刃上拭了拭,走到青瓷跟前,像個外科醫生似的,打量了他片刻。
沒有多餘的話,他一手執短匕,點在青瓷的右前臂上,另一手在匕柄倏地一擊,一段匕刃就楔了過去。
這人是個老手,下手又快又狠。
青瓷聽見匕刃劃過骨頭的刺耳聲音,接踵而至的,是叫都叫不出來的疼。
化蝶。
聽說,是以短匕穿過前臂的尺骨,上臂的肱骨,肩下的鎖骨,最後,穿過胸骨,肋骨,直至死亡,像釘死一只蝶類标本。
血洇透了袖口,淅瀝而下,落在青灰的地面上。
沒什麽喘息餘地,行刑者在青瓷的左臂也打入了一支短匕,這支比第一支還深。
繩索在腕上捆得很緊,手攥不起來,掙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疼加上失血,青瓷唇色蒼白,冷汗一道一道從額角淌下來。
汪曼春臉上紋絲不動。“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了,你要是有話,我倒不介意代為轉達。”
青瓷眉心低蹙了一會,擡起頭來,面色灰白,目光卻還清亮,他喘了半口氣,說:“問你個問題。”
汪曼春冷冷看着他,應他一句:“你說。”
“76號,是為給十幾年前,涼河事件中被秘密處決的前局長昭雪而存在的,對麽?”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牽着傷口的疼。說完了,好一會提不上氣來。
這個猜測,緣于和黎叔見面時交換的那份《涼河早報》。
明樓在命令中沒提過涼河事件,那份報紙是青瓷自作主張,有點冒險,可是黎叔認可了這個信物,證明整個76號都和涼河事件有關。
汪曼春揀了一支短匕,端詳了一會,指尖撥了撥匕刃。“是他說的?他還告訴你什麽了?”
青瓷沉默了一會,回答:“當時年紀小,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汪曼春向跛足人揚了揚下巴。跛足人思忖片刻,持着右邊那支短匕的匕柄,又釘入了一寸。這次動作很緩,疼來得綿延又沉滞,青瓷眼前一黑,牙沒咬住,悶哼了一聲。
“青瓷你給我聽好,沒有委屈,也就談不上昭雪。”
意識在淡出,汪曼春的聲音空蕩蕩地懸浮在他的疼裏,辨不出涼熱和遠近。
“不是沒有委屈,是你背叛了毒蛇。”青瓷說。字句一出口,聲音都是破碎的,可是,汪曼春聽清楚了。
衣領讓人拽住了。“你有什麽資格懷疑我?就憑你受了幾次傷?流了點血?76號不見天日那幾年你在幹什麽?”意識拉回來,疼也跟着回來。
汪曼春捏住青瓷的下巴,像是為了窒滅那一道灰燼中的火星一樣的眸光,她補上後半句:“你在國家情報學院的圖書館裏,讀着海德格爾和弗洛伊德。”
相持了一會,汪曼春深吸一口氣,松了手。“讓他清醒清醒。”她命令道。
汪曼春踏出鐵栅,有個手下應聲而入,一桶冷水對着青瓷當頭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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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刑訊中堅持更久的方法,是以疼痛來度量時間。讀書的時候,常聽過來人這麽說。
什麽道理,阿誠不明白,直到他真的這麽試了。起初以分秒計,後來以小時計,誤差越大,說明清醒的時候越少,可是,只要這個念頭不滅,人就不會垮下去。
汪曼春每隔十二小時來看青瓷,看一次,加一支短匕。
匕刃從右鎖骨下穿過去,是第三十六個小時了。小臂上的傷,血已半凝。
青瓷不再和汪曼春多說什麽。為了給明樓和黎叔見面争取時間,他得省點力氣。
混沌之中斷斷續續想明白了,他和郭騎雲接到的命令,那兩道自相矛盾的命令,不是明樓和王天風的意氣之争,他們也許從未争過。他們的行動,有着雙重目的。
以青瓷的掩護,讓汪曼春相信郭騎雲是黎叔,以郭騎雲的死,讓國情局相信黎叔已經清除。
阿誠又記起分別那年,明樓和他說過的話,他說他沒有別人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一座孤島,平靜得如同一片大地。一直是孤軍奮戰,卻什麽都沒告訴他。
那麽,假如三年前,76號暗哨青瓷的出逃也有雙重目的,目的是什麽?
憑他此時的心力,是弄不清楚了。
匕刃打入左鎖骨。阿誠沉入了比疼,比冷更深,更長的黑暗裏。
他又夢見涼河水,夢見涼河通訊站,那方青磚小院,那座青藤小樓。
過了小院的木栅,樓門吱呀敞開,沿舊樓梯向上,一共三層,上頭是資料室,盡頭的門,是明樓的宿舍。
那是他們在涼河的最後一個晚上。
明樓給阿誠看了照片。
他說,這是姐姐,好看麽?她生氣的時候更好看。我好多年沒去看她了,可是,她在家裏一直等着我。
明樓對阿誠說,以後,她就是你的姐姐。他把照片掖在阿誠的上衣口袋裏。
阿誠的手壓在口袋上,小心捂了一會,忍不住,又翻出照片,仔細看了一遍。
照片的邊緣泛黃卷起,上面的女子扶着欄杆,立在橋上,江風吹亂鬓發,有一縷發絲,恰好揚在笑靥上,說不出有多好看。
明樓說,那是雁渡橋,無論離得多遠,看見它,就是到家了,以後,你可以把它當成你的家。
那一年阿誠九歲。他攥着照片,在小沙發裏睡穩了,蓋着明樓的外衣。一夜之間有了哥哥、姐姐,還有了家。
在夢裏,他又記起四五歲那年,從樹林裏撿回來的那只跌折了翅膀的小雀,他看見它振了振翅膀,鑽出籠子,向天空飛走了。他在夢裏頭一次忘了,小雀是重傷不治,絕食而死的。
他那時還不懂事,沒聽出明樓那兩句“以後”,已是訣別。
原來那個人,真的沒打算活着回來。
阿誠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疼長在了他的骨頭裏,把一切知覺都淹沒了。後來,心頭僅有的一線清明,也漸漸熄滅。
他不知道,刑訊将近五十小時的時候,毒蛇給汪曼春發了電郵。青瓷回到76號的三年裏,這是毒蛇的頭一封信,信上說,目标已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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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回到了暮光裏142號。
明樓坐在床邊,把他半垂在床下的手擡起來,放好,蓋上被子。
青瓷去夠他的手,胳膊不聽使喚,手好像不是他的,指尖都動不了,也不覺得疼,所以他意識到,這也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
總以為在他身邊的日子還很長,什麽都還來得及,一不小心,到了最後的時刻。
阿誠說哥,這麽多年,你一個人有多苦。
他一想以後明樓又是一個人,淚就滾下來。
明樓說,這不是還有你麽。
阿誠說,我來得太晚了。
明樓說,不晚。什麽時候,都不晚。
答應我一件事。阿誠說。
你說。明樓點頭。
以後,別讓明臺幹這一行。
明樓笑了,他說行,聽你的。
阿誠聽了心裏難過,卻也笑了。明樓不這麽和他說話。看來,真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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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雨夜。明樓從暮光裏142號走出來,帶上門,撐開傘。青瓷蓋過的那件風衣搭在臂上。
對面停着車,車燈開着,照着一巷夜雨,一直照到巷子盡頭。明樓經過車旁,徑自朝巷口走去,沒有向車裏看。車上的人睡着了,明樓認識他,他叫梁仲春,是個跛足。
明樓一邊走,一邊從臂上那件風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物件,是一段表鏈,他看了它一眼,把它揣在身上的大衣口袋裏。
梁仲春睡眼惺忪地看着明樓走完這條巷子,轉頭瞟了一眼142號的門,又伏在駕駛臺上睡過去。車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