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不小心對明樓叫了哥。
這是阿誠恢複意識的一剎那,沖入腦海的第一個念頭。他成為青瓷以後,就算在夢裏,也從來沒這麽不小心過。
從前在家裏,明樓叫他阿誠,他叫明樓,哥。在學校裏,他叫明樓,明教官,明樓還是叫他阿誠。誰都看得出,明教官待阿誠尤為不同,不是更好,而是更嚴。
學校訓練場和學生宿舍之間有一條小路,兩邊的梧桐長得茂密,路燈透不過來,誰也不知道,晚上的訓練結束,明教官和阿誠走過那兒,會牽一會手。
那條小路很長,他們不說話,走完了,不說再見地分別,阿誠站在路燈下,送明樓走遠。
阿誠十五歲以後,不,是有了明臺以後,那個稱呼和那個動作漸漸成了禁忌,又像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臺喜歡叫大哥,阿誠哥哥。從早到晚,稚嫩的小聲音在家的每個角落炸響,喜悅的,滿足的,驕橫的,沒遮沒攔。
兩個人讓他鬧騰慣了,一會聽不見小家夥的動靜,就忍不住一嗓子吆喝,叫到身邊,看看他是不是安好。明臺,小少爺,小壞蛋,揀着世上最好聽的名字來喚他。
到阿誠畢業,兩人之間還在用的,就只剩一個“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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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一進屋,青瓷正一身單衣坐在床邊,撥開淩亂的書桌找着什麽,梁仲春跛了幾步,走到他跟前,伸手一遞:“找這個麽?”
一塊手表。青瓷怔了一下,接過來,護在手心呵了口氣,就着袖口拭了拭,表蒙裂了,時針停在三年前,和明樓分別那天傍晚。
“這表停了幾年了?”梁仲春在書桌邊坐下,抻過頭觑着,小聲揶揄:“心上人送的?”
青瓷沒說話,轉頭把表壓在枕頭底下。等回過身來,槍已經抵在梁仲春眉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幫我?”
梁仲春往後一退,臉上驚了一分,馬上又松弛下來,他看準了,青瓷手臂上有傷,也只是撐着這一時,恐怕連扳機都扣不動。“傷還沒好就忘了疼了。”
梁仲春擡手,把槍口擋在掌心,壓下去。“我幫你什麽了?是汪曼春讓我來看着你的。”
青瓷的槍慢慢放下了。手臂像被卸了,又安上,疼出一身冷汗。“那之前呢?”
從第一支短匕打入小臂,青瓷就知道,這個人留了分寸,他後來的每一支短匕,都手術刀般精準地避開了要害,要不是這樣,青瓷的手恐怕以後都不能拿槍了。
梁仲春長嘆一聲,站起來,一拐一拐走去倒了一杯水,端回來,放在青瓷手邊,坐下。
“看見這條腿沒有。”他一拍那只跛了的腿。
“我在涼河自由戰線卧底了九年,第十年遇上組織‘清洗’,腿上的筋讓人抽了一段,也沒服過軟,厲害麽?這邊以為我回不來,給家裏下了陣亡通知。後來光榮複職,光榮退役,老婆孩子沒拿到一毛錢撫恤金。”
整個屋子靜下來。
語氣似曾相識,青瓷記得,明樓第一次和他提起毒蛇,提起涼河事件的時候,也是這麽言簡意赅,輕描淡寫。
青瓷終于明白那是為什麽。無處安放,亦無人過問的隐秘過往,在一個人的心上壓得太久,字句又太輕,承不住。
“那年恰好毒蛇畢業,他的恩師幾經輾轉,為這個最優秀的學生申請了編制,又換給了我,憑着這份微薄的津貼,家裏才有了着落。代價就是,毒蛇本來可以留在情報司,卻去了千裏之外的邊境小鎮,放了外勤。”
青瓷鎮定地聽完。扭頭去找書桌上的水杯,手腕沒力氣,端不穩,水面上下晃,他垂眸盯了它一會,問:“毒蛇的老師,就是國情局前任局長。”
“局長?”梁仲春無言地一笑:“算是吧。”
“他麽,是個好人,卻不是個好老師,一有什麽事,就只會犧牲自己的學生。”
梁仲春這句話,像是沒說完,青瓷等了一會,卻沒了下文,他終于沒有追問,平淡一笑,說:“你沒有正面回答,為什麽幫我。”
梁仲春眉頭一皺:“說了這麽半天,你還是不明白?”
青瓷搖了搖頭。
“我這人一無是處,就一點,不記仇,光記着別人的好,你青瓷是毒蛇的人,我當然得待你好。”梁仲春說完,擡手在青瓷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青瓷冷不防挨了這一下,牽着傷口,疼得叫了一聲,整個人矮下去,跌回床上蜷了起來。
梁仲春得了一點樂趣,站起身來,一瘸一拐,不疾不徐邁出屋子,站在門口,聽見青瓷掙紮着問:“你就這麽肯定,我是毒蛇的人?”
梁仲春沒回頭,笑得諱莫如深,他說:“毒蛇帶着你從涼河回來,是我在車站接的,小模樣我還記得,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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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調了一組人守在暮光裏,監視青瓷的一舉一動。
青瓷沒怎麽走出過那條小巷子。梁仲春每天傍晚來看一次,帶着止疼藥、泡面、速溶咖啡,還有舊報紙,國家通訊社社刊和涼河本地刊,日期在涼河事件發生後五年之內。
梁仲春沒見過青瓷看那些報紙,每次來,他要麽睡着,攥着那塊停了好幾年的手表,要麽在正對着床的那塊畫布上,塗塗抹抹。
遠的山,近的屋舍,有河有橋,河邊有樹,樹上有雲,油彩一層一層蓋上去,塗了春天,又把春天塗成秋天。
那天梁仲春一來,見青瓷披上一件外衣,動作中幾分艱澀。梁仲春靠在門口,沒幫他,只問:“上哪兒去?”
青瓷打點好了,也不招呼梁仲春,和他一擦肩,出了門,行動電話落在書桌上。梁仲春挪過去,拾起來看,屏幕亮着。
No.102 Sept. St. A17F. ICU
九月大街102號。A座十七層重症監護室。明樓從不這樣約青瓷,這是故意讓他暴露行蹤。
梁仲春轉身,向門口揚了一嗓子:“這麽幾天不見都不行?你跟你上線談戀愛了?”
他一步步拐到巷上,青瓷人已走遠,手下跟過來,一同往巷口望去,他看着手下,一挑眉:“還等着?跟上。”
青瓷沒有避開跟蹤者,抵達時快日落了。
一家軍事醫院。不在戰時,醫生和病人寥寥無幾。十七層設了警戒級別,還更冷清,電梯門滑開,走廊又深又空,青瓷一步一聲回響,走到盡頭,右轉,推門。
室內只有單調的心腦電波監控音。病人戴着氧氣面罩,身上插着好多導管。郭騎雲。
監控探頭在天花板正中,監控室看得到室內全景,也就是說,汪曼春也看得到。病床的另一邊,百葉窗已經拉上去,窗停在半敞的角度上。
青瓷在病床邊站了一會。夕光照過來,透過那面窗,反打在監控探頭上,形成一片監控盲區。會面時間,只有日落這幾分鐘。
門一響,青瓷回頭,明樓踏入病房,制服外罩着一身白衣。
目光一碰,才知道會面來得倉促,兩個人都準備不足。
時間好像停滞了一下,很短,來不及交換一個一切如常的對視,也不足以收斂安置那些日歸夜遁卻難以訴諸字句的不放心。
一場不動聲色的兵荒馬亂,在兩人之間僵持住,直至那天見面結束,誰也沒有松一下勁兒。
明樓繞到青瓷對面,掃了一眼儀器上的曲線,在病歷本上記了幾個數值。
青瓷沉默了一會,開口問:“黎叔還好?”
明樓擡了擡頭,筆下不停,反問:“哪個黎叔?”
青瓷眉心沉了沉,明白這次不僅是和明樓會面,也是探視受傷的“黎叔”。
“穩定了。”明樓回答,語帶雙關。
給病人換藥,換吊瓶,料理好之後,明樓看着青瓷,說:“梁仲春可以信任。”
青瓷擡眸,迎上他的目光,沒說話,明樓又說:“汪曼春知道黎叔在我們手上,你引她的人過來,她有了黎叔的下落,就不會為難你了。”
青瓷別開目光。不必說,他明白,都明白。
“怎麽了?”明樓放下病歷本。怎麽了,他多少也明白。
青瓷下了決心,說:“和我去影像資料館。”
他和明樓中間,始終隔着一個不甚清晰卻不可逾越的禁區,他第一次跟他提起毒蛇的時候,就覺察了。那個禁區曾無聲地向他開啓過,僅有一次,是在影像資料館,《魂斷藍橋》。
明樓明白青瓷的意思,他轉眸看向窗外,夕光快落盡了。“現在?”
青瓷知道不合時宜,他在等着明樓駁回。
“你知道這樓下有多少雙眼睛,多少支槍在等着你麽?”明樓駁回了,一點沒遷就。
“我有……”
“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兩個人對視着,都沒有讓步。明樓收回目光,走到門口,聽見青瓷問:“多久以後?”
明樓嘆了口氣,應了他:“那你說。”
青瓷有很長的話要說。他要問他,在涼河最後那夜,他是不是成了他的累贅。那年,姐姐是不是也收到了一紙陣亡通知。過去,現在,他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可是,明樓只給了他一句話的時間。
“以為撐不下去的時候,夢見了你。”
明樓阖了阖眸,把門一撞,向走廊那頭走去。
孩子懂事了,更不好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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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雙手拄着手杖,站在青瓷的風景畫前,畫布從一角揭開,後面是關系圖。紙條上标着注釋,按釘上繞着紅線,從76號的暗殺目标開始,明暗交織,縱橫錯落。
青瓷回來之前,六個目标或遠或近都和涼河自由戰線有關,青瓷回來以後,三個目标只有一點相同,同年調入國情局,涼河事件發生的那一年。是這個特殊信號讓黎叔主動現身的。
國情局和汪曼春的目的相同,掩蓋黎叔帶來的真相,前局長的秘密處決也是因為這個真相。
涼河自由戰線,這個組織的勢力滲透了國家會議和軍方,邊境小鎮的遇難,并不是毒蛇的情報不力那麽簡單。國情局和76號,是不是也被它滲透了?
亂中取靜,行內人看過去,結論和疑點一目了然,梁仲春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搖頭晃腦地說:“你的老師教得不錯。”
明樓說過,這個人可以信任,可青瓷的槍,還是抵在了梁仲春的腦後。
梁仲春恍若未覺,又說:“條理清晰,思維缜密,只不過,有人故意誤導了你。”他把關系圖中心那張标着涼河自由戰線的紙條取下來,按在了角落裏。
青瓷注視着圖上的變化,槍沒有放下。“你知道多少?”
梁仲春回過頭來,莞爾一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不讓你知道的,你最好別知道。”
他壓下青瓷的槍口。“這一行的頭等規矩,是界限分明。你知道的多了,就會忍不住考慮他要考慮的事,他為了保護你,就要部分犧牲他的計劃,要你何用?”
青瓷半天沒說話。
“他的身份,有誰知道?”最後,青瓷問。
“他的老師,不在了。你,我,他一個同窗,那位客人。汪曼春,是猜到的。”
客人,說的是黎叔。同窗,說的是王天風。
青瓷遲疑了一下,說:“她是他的什麽人。”
梁仲春微微一哂。“我一直琢磨着,你總得問我這個。”
他慢慢跛出去,不回頭地說:“你有空,查查汪曼春的家世,這個丫頭,從她叔叔去世就不對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