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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阿誠和明樓初見,是在涼河火車站。

他小時候喜歡看火車,每每挨了繼母打罵,就一個人徒步十幾裏,月臺邊沿坐上半天,等一天中唯一那一班火車緩緩入站,再徐徐遠去。

他追着它跑,直到它跑得太快,實在追不上了才停下步子,目送着它,扶着膝蓋大口喘氣,不知不覺,它把他身上的疼,心裏的難過,全都帶走了。

他盼着有一天,火車把他也帶走。

有一回,阿誠在火車站看見小鎮上一個年輕寡婦,她跑在鐵軌上,迎着火車狂奔,火車頭一挨上她的身子,她就浮在了半空裏,白裙飛揚起來,好像化作了一只鳥。

後來繼母打得狠了,他蜷在屋角不出聲地抽咽的時候,都會清晰地記起那個畫面。他好羨慕那個婦人,他也想化成一只鳥,飛去很遠的,繼母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真的那麽做了。

那天下着雨,火車徐徐出站,阿誠踩過路枕,正對着它走過去。大風吹在臉上,刀一樣硬,火車劃過鐵軌的聲音刺入耳朵,刀一樣涼,他站在路枕上,吓住了,沒再邁開步子。

不是太早,也沒有太遲,有人從緩坡上一步躍下來,把阿誠攔腰抱住,順勢帶倒,翻出鐵軌之外。火車從他們頭頂,連綿不絕地呼嘯而去。

那個人,後來帶阿誠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年阿誠七歲,他從沒看過那麽好看的人,眉如墨畫,鼻如刀刻,深眸,淺唇,不笑,不說話,就那麽一直看着他。

兩個人半卧在道旁的石礫上,一直等到火車去遠了,阿誠才如夢方覺,他的臉小心地,在那個人衣領上挨了一挨,就退開了。

那是明樓初到涼河,和救下的孩子沒說一句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領孩子去涼河通訊站,裹好了傷。

阿誠回去遲了,又挨了繼母的打,可是,那一回卻沒那麽疼,那一晚,和後來許多個夜晚,都沒那麽難熬了。

因為,他記住了明樓的眼睛,那一雙明亮,沉靜安寧,好像問着他什麽的眼睛。

他不怎麽去看火車了,他去涼河通訊站,坐在小院裏,臺階上,等他出門,等他回來,等一整天,只為看他一眼。

他領他到樓上,那間小小的宿舍,在他背上,一道一道青紅的傷痕上塗藥,在他清瘦斑駁的臂腕,包上手帕。

後來,明樓騎着腳踏車,帶他去看火車。

後來,他問他的名字,問他,今天不走了,好麽。

那時,阿誠坐在明樓的書桌上,青紫的膝蓋上敷着涼毛巾,他對明樓一點一點笑開了,那是明樓頭一次看見他笑。

從那天起,明樓在涼河的日子,有了行板一般的節奏,從容,而又悠長。

這些事,阿誠一點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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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開始翻報紙。他把那幾年報紙上有關涼河的只言片語,拼圖一樣湊在一起。

那上面說涼河事件是一場民族□□。邊境小鎮上的居民受涼河自由戰線唆使和供應武裝,與邊境特別警戒區的駐軍起了沖突。

這場□□平息後,國家會議通過了1076號法案。它有一個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民族不寬容法案。因為它,邊境特別警戒區成了完全軍事管制區,居民的自由被完全限制,和□□幾乎沒什麽分別,生活在別處的涼河籍居民,每年都在被揭發、驅逐和遣返。

這個法案的一力推行者,是當時國家會議的要員之一,名叫汪芙蕖。

青瓷揭開風景畫,又站了許久,終于把寫着法案頒布的那一幀剪報,釘在了關系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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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站在了門口,是那間青瓷來過的重症監護室的門口。

她的手扶上門把,卻沒有馬上轉動。

她來得很急,高跟鞋踩出的回音,在走廊裏蕩個不絕。她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等那聲響淡去,聽着心跳一息一息平穩下來,才擰開門——她可不肯一見面就被當成失敗者。

病床是空的。

窗下一方小桌,兩把椅子,天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一個人身上,那人坐在桌邊,執着一壺紅茶,自斟自飲,聽見門響,也沒有立刻擡頭。

“怎麽,很失望?”他說。

汪曼春怔了一會,說:“前輩實在不必介入這件事。”

那個人轉目,望着她。“這個時候,我比毒蛇更适合見你。”

王天風。

汪曼春笑了笑:“我早該料到,你會和他一起來對付我。”

王天風兀自端着茶杯啜了一口。“師妹還是太不了解我了。”

“從前在學生會,一個主席一個執行代表合作無間只手遮天,這就是我對你們的全部了解。”汪曼春說。

王天風放下茶杯,正了正坐姿。“你的事,我們無法合作無間,我以為你知道。”

汪曼春表情僵冷,打斷了他的話:“前輩可不适合扮癡情。”口氣緩了緩,又說,“扮的也不是時候。”

“不管怎麽說,你們只有過去,我們還有将來。”王天風加重了“我們”兩個字,眸光如炬,聲音卻沒什麽溫度,和他說“混賬”“暴徒”幾無區別。

汪曼春輕哂一聲。“那是你的将來。”說完,轉身拉開門。

“令叔父當年為争取更多國家會議的成員支持1076號法案,借涼河遇襲的契機,和毒蛇的老師策劃了一起行動。”

王天風的話,在汪曼春身後大風一樣刮過,她扶在門上,終于沒能邁出去。

“行動代號是,喪鐘。涼河通訊站因為深知內情,被全站處決。這起行動的執行者,知道是誰麽?”

汪曼春回過身。“你?”

王天風拾起另一只茶杯,斟滿。“可以坐下來,和我談談了麽?”

汪曼春複雜地看着他,關上門,走過去。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汪曼春問:“是你故意放過了他?”

“是個意外。”王天風努力回憶了一下,最後說得很平淡,“他身邊那個孩子,打亂了我的計劃。”

汪曼春執着茶杯,在手裏轉動着,看着茶煙從杯沿一縷一縷溢出來,許久才說:“四年前,叔叔心髒病複發,臨終打發了所有人,身邊只留下了我。他對我說,為了完成叔叔的事業,犧牲了曼春心愛的人。頒布1076號法案,是為了守住涼河北岸的領土,不近人情之處,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說,叔叔一生自問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卻獨獨對不起曼春。”

王天風啜了一口茶,沒有插話。

“可是你們兩個,”汪曼春的聲音陡然一冷,“明明知道我在幫着76號和我叔叔作對,差點把他的畢生心血毀了,也不肯告訴我半個字。”

王天風專注地聽完,沒有回應後半句話,只問:“你從令叔父那裏得到了真相,後來怎麽樣了?”

“我出賣了他。”汪曼春垂眸,平靜地回答。

王天風點了點頭。“那以後怎麽打算?”

汪曼春不信任地看着他。“你又怎麽打算?”

王天風欠了欠身,等了片刻,低聲說:“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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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明樓和青瓷約定了“行動之外的會面”。

明樓說,就這一次,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你可以問任何事,做任何事,這不是行動的一部分,我也不會記入行動日志。

青瓷倚在電話亭裏,心裏漾開一丁點快活。上次會面他未說完的話,明樓終于還是放在了心上。

他沒提影像資料館,他說,回家。

電話那頭,明樓似乎笑了一下,駁回了。他說,除了回家。

那,去看明臺。

明臺快學期考試了。

我只遠遠地看一眼,你不用讓他知道。

原來不是想見我。

那還用說,每次見你,都沒什麽好事。

那這次會面取消了。

兩個人讨價還價了五分鐘,最後還是沒什麽新意地約在了影像資料館。明樓知道,青瓷只是要和他說一會話,以阿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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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接手監視暮光裏之後,青瓷的行動從容了許多。

那天,他比明樓早到半小時,去了放映室,把落灰的放映機擦拭了一遍,上膠片,開機,燈亮,皮帶傳動,膠片一格一格劃過片窗,光影一道一道流瀉而出。

青瓷坐在最後一排。小放映廳的壁燈關着,明樓來的時候,有一束光灑在階梯上,門一阖,就隐去了。

明樓走下臺階,坐在青瓷前頭那一排。

故事很熟悉,兩個人看着銀幕,沉默地,等待一個适宜的時候。

“事先說好。”明樓回過頭,他的聲音和青瓷的重合在一起,青瓷說:“我只有一個問題。”

兩人停頓了一會,明樓把話說了下去:“你的問題未必都有答案。”

兩個人為這句話,無言地相持了片刻,明樓轉身,靠回椅背上。

“涼河事件,到底是民族□□還是恐怖襲擊?”青瓷問。

他記得很清楚,明樓最初和他提到涼河事件,說的是“邊境附近的一個小鎮遭到了恐怖襲擊”,世上恐怕只有少數幾個人會這麽說——假如他們還活着。

“毒蛇的話,他會回答,是恐怖襲擊。”青瓷出言試探。他知道,這是他和明樓之間的禁區中,最危險的一部分,可是,避不開。“他并非不知道,這樣會暴露身份,他并非不會說謊,他只是到了任何時候,面對任何人,也不忍心把無辜的平民誣陷成暴民,對麽?”

明樓說:“你所有的判斷,僅僅緣于一個假設,你認為76號的存在一定有正當理由,這個假設是錯的。”

“我的假設是,毒蛇在涼河的情報工作并沒有過失,而是他的情報沒有被正常地使用。”

他們的工作不允許假設。但青瓷知道,明樓不會反駁這一點,因為明樓知道,他依據的不是假設,是支離的記憶。

毒蛇在事發之前,一定把情報傳回去了。

否則不會有船。青瓷記得那天破曉時分,涼河上那條船,和染紅了涼河水的那場雨。那不是雨,而是槍擊,不是來自岸上,而是來自船上。

否則,事發幾天後,載他和明樓離開涼河的那班火車上,不會有那麽密集的搜查。

阿誠記得,那是他第一次乘上火車,那天明樓倚着窗,他坐在明樓身側,乘警領着一隊人,沿空曠的車廂盤問過來。

他擡頭看了看明樓,明樓正看着他。那些人是來找他們的。他俯過身,枕在明樓膝頭,明樓的手撫上他的肩,他閉上了眼睛。

乘警來時,明樓正望着窗外,他一轉眸,看見了他們,在唇上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天明樓的手很冷,手心有汗,阿誠把手呵暖了,卻捂不暖他的。風衣遮蓋下,他身上的傷在流血,血幾乎洇透了半邊襯衫。

“有沒有過失,對于當地的居民,和今天的你我來說有區別麽?”明樓反問。青瓷向他看,背影和聲音一樣,遠山般平靜而篤定。

“誰的過失,就由誰來承擔後果,我以為這是世上最簡單的道理。”

明樓側過臉,微光的燭照下,眉骨,鼻骨,然後是唇峰,柔和卻清晰如镌,那是涼河火車站,初見的樣子。“你以為,誰有過失?誰應該承擔?”

“決策者不同了,但責任一直都在。”青瓷終于還是沒把心裏話說出來。他知道,前局長的秘密處決已經承擔了一切。只不過,這個後果,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承擔的。

明樓阖上眼眸。“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可以視同叛變。”他的聲音有點疲倦。

話說到這個份上,青瓷也沒什麽遮攔了。“我向你負責,你向組織負責,行動守則是如此約定的。假如組織背叛了你,我還怎麽對它負責?”

明樓站起身來,披上外衣。“沿這個街區往北走,有一間舊教堂,後來改成了社區圖書館,頂上的鐘樓卻沒拆除,小時候帶你去玩過,記得麽?”

“記得。”青瓷擡頭看着他回答。

“把片子看完,到鐘樓來見我。”明樓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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