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舊教堂頂上的鐘樓,明樓只帶阿誠去過一次。
後來每次路過這個街區,阿誠都要仰起頭,向北邊望一眼,看看鐘樓上有沒有鴿子飛出來。
這地方比記憶中蕭條,阿誠從門廊穿過禱告堂,繞到聖母像後,沿一側的舊樓梯回旋而上,光線晦暗,階梯漫長。
盡頭透出一點亮,和隐約的吱呀聲,是鐘樓的木門在被風刮開。
樓頂有一段階梯,落着枯葉和鴿糞,上去是古老的大鐘,站在階下,聽得見時針轉動,鴿子行走的聲音。
阿誠四下望去,沒看見明樓的身影。他又向遠處眺望,鐘樓是方圓一公裏內的至高點。發生什麽,也沒人會看見。
風停了,所有的聲響靜下來。
阿誠轉身,一支槍,點在他的眉心,他向後退了一步,槍口追上來,在他額上停穩了。
“行動守則第七條。”明樓執着槍,波瀾不驚地說。
《國家情報局服役人員行動守則》,阿誠在腦海中逐條過了一遍。
“無條件執行命令。無法理解的命令,執行之後報告。不得介入命令之外的行動。違抗命令者退出,拒絕退出者處決。”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知道錯了?”明樓的聲音不嚴厲,卻很冷。槍口的壓力一分也沒卸下。
阿誠淺咬了一下唇,沒回答。
他忽然明白,阻隔在他和明樓之間的禁區是什麽。他聽命于明樓,而“命令之外的行動”,就是毒蛇。盡管,他們有可能,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明樓卻不允許他認同毒蛇的立場,無論他是青瓷,或者是阿誠,他服從的人都只能是明樓。
他不放下毒蛇,禁區會一直在。
明樓沒等阿誠的回答,他說:“你在敵人的陣營裏,為了隐蔽身份而做的事,一線之隔,就是危害國家安全,忘記守則,你就會成為你要反對的那種人。”
阿誠擡頭,迎着明樓不容商量的目光。“你說過,我的問題未必都有答案,那至少,我可以以我的方式來解答。”
“你的方式就是想當然?”明樓斥責了一句。
“我沒有想當然,世人所知的涼河事件,一場民族□□,無論誰給出的答案,它是錯的。”阿誠心底平靜,語氣柔軟,他從來沒有學會頂撞明樓。
“答案是錯的,解答的人未必就錯了。”從明樓的話裏,阿誠隐約察覺,還有什麽隐情是他無從知曉的。來不及多想,明樓又說:“就算有錯,你知道你所謂的對的解答,會牽連多少人麽?”
“你說的,是那些不顧平民生死的要員麽?”
明樓的眸光一凝,清澈見底,深不可測。“國情局上千諜報人員的聯絡樹在他們手裏,那些人和你一樣,在這個世上只有一兩個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你不喜歡的那些要員,一旦有什麽差池,上千同事失去聯絡陷入危險,你負得起這個責任麽?”
阿誠心頭沉了一下,空落落的,卻又重重壓着,窒得他眉心一蹙,扯起了難過。他還是不夠了解明樓。沒有什麽,比意識到這個更讓阿誠害怕。他就在他身邊,可他還是孤身一人。
那支槍離開了阿誠的額頭,冰冷的槍口沿清秀的鼻梁,擦過輕抿的唇,一寸一寸落下來,最終抵在下颚,并無敵意的,向上輕擡了擡。
“答應我,不要在意毒蛇是誰,他做過什麽,有什麽結果。從今天開始,只做好你該做的事,必須做到。”
阿誠把頭向一側避了避,他無法說出此時的心情,可明樓在等他的回答。最後他看着明樓說:“我答應你,可是,我做不到。”
這個回答,徹底耗盡了明樓的耐心,兩個人終于沒什麽話。槍的保險拉開,明樓的手指緊貼着扳機,槍口把阿誠的下巴揚起來,槍裏的機括在一分一分催動。
阿誠瞥見了大鐘,時針和分針,正緩緩指向四點整。他似乎明白,明樓為什麽選在這裏了。
古老的齒輪,咔地一聲輕響,整點。
鐘聲來臨。上百只栖在鐘樓裏的鴿子紛纭驚起,振着白羽,從樓頂成群飛出去,綿延不絕,好像北風吹來的一場大雪。
槍聲,是和鐘聲一同響起的。那一剎那,阿誠一個後翻,躲開了子彈,把明樓手中的槍踢上半空。
人落地的時候,揚手接住了槍,可是,還沒舉穩,就被明樓擒住腕子,一擰,槍脫手了。
阿誠手臂上的傷沒好,不敢角力,他反手去扣明樓的腕子,趁他一避,撤回來,反身一記橫踢掃過去,明樓側身抓住了他的踝。
他借了他手上的力道,橫空一旋,明樓站着沒動,他的足尖将将掠過他的衣扣,輕落在五步開外。
動作利落,靈巧,像一只燕子,可是明樓說:“這麽浮誇,得給對手留下多少破綻。”
明樓一直沒還手,阿誠知道,事不過三,他不會讓着他了。
果然,明樓一出手,風一樣快,刀一樣狠,卸不去,拆不亂,幾個樸素的招式,阿誠只是接穩了,卻并無還擊餘地,就這樣一路被逼到頂樓的邊緣。
身子挨上半人高的圍牆,阿誠沿牆轉側,一面招架,一面閃避,那邊一記冷拳揮過來,他矮身躲過去,看準了空子,用了鎖喉。
他賭明樓在意他的傷,下不了狠手。算得上有恃無恐。
可這一下又是致命的,不得不防。明樓眼到手到,扼在阿誠腕上,一手刀擊向他的肘窩,往回一帶,将他卡在臂間說:“你挺厲害的,學會看着敵人的弱點下手了。”他臂間一緊,勒得阿誠幾乎斷氣。“敵人會顧着你的傷麽?”
阿誠掙不開,幾步蹬過牆面,半身騰空,翻到明樓身後,也卡住他的脖子。明樓一個輕轉低身,一把将他過肩抛了出去。
這一抛就是牆外,下臨無地,阿誠兩手抓住圍牆的邊沿,身子一翩,蕩回牆內。沒站穩,迎面骨上就挨了一記橫掃,哎呀一聲栽倒了。
鴿子在樓頂盤桓倦了,又紛紛停落,牆頭階上,咕咕地踱步張望。
阿誠側身蜷在地上沒起來,兩只手捂着膝頭。
明樓撣了撣風衣,理好了衣領,走出幾步,俯身拾起槍,揚頭望了一眼天光,沒回頭,只說:“是不是做得到,我給你時間考慮,回去把行動守則抄一百遍再答複我。”
“我會暴露的。”阿誠忍着疼說。行動中留下文字記錄,是大忌。
明樓轉身,俯視着他。“都要跟着毒蛇了,還怕什麽暴露。”說完,走遠了。
阿誠試着爬起來,又虛張聲勢地哎呦了一聲,明樓也沒停半步。他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心中莫名松了口氣。禁區還在,可是,在明樓把他撂倒的那一刻,它已經沒那麽森嚴了。
==========
三天後,青瓷送黎叔登上城際列車,13號車廂,兩個連號座位。
離出站時刻還早,青瓷安頓好行李,在黎叔身邊坐了一會。
“真快。”黎叔打量着青瓷,手在半身處比了比說,“你那時候才一丁點兒。”
“長這麽大了,上回見面,我都沒認出來。”
青瓷低頭淺淺一笑,說:“黎叔,大哥讓我再勸您一句,事成之前,別這麽急着離開,您一個人很危險。”
黎叔擡手攔住了他的話:“身邊本來就沒幾個稱心得力的人,還得派出人手保護我,沒那個必要。”他轉頭,向月臺看去,窗外燈火闌珊,他語淺言深地說,“何況這事,怎麽才算成?要是一輩子不成,你們打算保護我一輩子?”
青瓷沉默半晌,說:“以後,怎麽找您?”
黎叔唇角浮起了一抹笑意。“我回涼河去了。”
青瓷微微一詫。“是故鄉?”
黎叔搖頭嘆了口氣。“我到涼河通訊站的時候,你還沒出生。那個小院起初只有我一個人,毒蛇來的時候,我都在那兒待了十多年了。年紀大了,念舊。”
青瓷皺了一下眉。好多次了,一提到涼河,就一步踏空,一直往下墜,也不知道下頭是什麽,心裏沒着沒落的。他漸漸明白,不是兒時的記憶模糊了,而是他根本沒有那段記憶。
黎叔看着他,在他手上安撫地拍了拍。“那場襲擊把你吓壞了,是不是?”
青瓷低眸不語。他在夢裏見過涼河最後那夜,動蕩,倒塌,逃亡,破曉時分的大雨,水上的船,岸邊的白蘆,恐怖之中還有那麽一握,令人不安又讓人着迷的暖,是那個人的手心,那個人的血,那是他的光,他唯一的孤島。
他從這個夢中醒來,時常覺得,那一夜的他們被時間留在了河岸,他還扶着那根浮木,手還和那個人牽着。天空仍揚着煙塵,河水仍淌着血。
畫面從他的記憶裏抽出一幀,定格在一個他回不去的時空,永世寧靜,誰也救不了困在裏面的那兩個人。除非,他記起那個時空的所在。
可是,他不記得。
“那裏沒那麽可怕。”黎叔的聲音響起,平淡超然,“不止我惦着回去。毒蛇說,到涼河的頭一天,遇上一場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他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時光。”
“他說以後,一定要回去一次,帶着你。”
那天青瓷站在月臺上,看着黎叔那方小窗淡出視線,第一次,對他和明樓的将來,有了一線模糊的憧憬,他們還可以有那麽遙遠的以後,他從未奢想過。
那是黎叔在世上,最後的消息。
當天夜裏下着雨,列車停站,13號車廂的門滑開,一個身形姣好的女子走上來,衣領高豎,帽檐低垂,圍巾裹得臉上只餘一雙美目。
女子在黑暗中穿行過車廂,走到黎叔身畔,将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心髒,果決狠戾,停都沒停一步。匕首留在心口,沒有一滴血濺出來,也來不及發出一絲聲息。
汪曼春踏出車門,就有一把傘撐在頭頂。她說:“人證解決了,你說的物證呢?”
“急什麽,最需要這份證據的,畢竟不是我們。”王天風說。
汪曼春冷哼了一聲:“別耍花樣。”說完出了傘下,走進雨裏。
==========
那晚阿誠向明樓複命,是在一間公寓。這座公寓近鄰國家通訊社,客廳的落地窗正對着那棟徹夜燈火通明的大樓。
阿誠第一次對明樓問起王天風。他說:“有一個人,不該我問,但我不得不問。”
明樓立在落地窗前,平靜地向窗外雨裏望着。“最不該問的,你不是都問了。”
阿誠猶豫了一下,終于問得很隐晦:“王天風,和我們是同路麽?”
黎叔提到那場襲擊的時候,他又記起那天早晨,他被抱上那條船,他攀住欄杆,想回到岸上那個人的身邊。
船上有個人,曾要把他從欄杆上扯下來,他掙開了,掙開的一瞬,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讓他不安。
阿誠沒料到,答案并不如他想象中那麽隐秘,明樓說:“不是一路,也不妨一起走一段。”
“是我多想了。”阿誠輕鞠了一躬。好像越權了,他沒什麽資格質疑明樓的判斷,他是不放心,這不放心又讓他歉疚,可明樓那麽說了,他還是不放心。
他在明樓身後,靜立了一會,拾起沙發上的外衣披上,打算離開。
“我說什麽來着?”聽見明樓這麽問,阿誠站住,明樓回身看着他。“你用心聽我說話了麽?”
“你說不是一路……”
“我說的是這個問題之前。”
阿誠驀然記起,他來的時候,明樓大約說過什麽,他一時沒聽清的話,他太過在意王天風的事了。也許是明樓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所以從方才開始,就有點生氣。
“你說從今天起,我不必……”他回憶了一下就頓住了。
“不必回暮光裏了。”明樓重複了一遍,又說,“那邊的東西梁仲春收拾好了,明天我帶過來。”
阿誠還有什麽要問,又不知道怎麽問。時間已近淩晨,書桌上,清咖啡還是熱的,明樓也不像要走的樣子。
“聽明白了?”
“明白。”
不明白。明臺一個人在家麽?對了,明臺住校,偶爾也住在班主任蘇老師家。吃一塹長一智,阿誠隐約覺得,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提明臺。
“收工了。”明樓揚了揚唇角,只一秒鐘,燈下,好看得不真實。
“是。”阿誠回答。
以後每天都這樣麽?
他轉身,踩着平穩的步子走出客廳,聽見身後的人說了一句,看路,同時被倚在門邊的雨傘絆了一個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