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明樓聽清了阿誠的話,可是他沒有回答。
他阖眸輕笑了一下,極好看,阿誠以為自己眼花了。
來不及細看,明樓的吻就落下來。
阿誠像迎着一場傾城大雨,睜不開眼,同時失聲,失聽,失味,每一種知覺都是明樓,明樓,明樓,他不知道是掙紮,還是抱緊他,他只知道,什麽都不做的話,只好溺死在這名字裏。
他求救,他說,哥。
大雨止息。
明樓的吻,沾着阿誠的唇,把一個字,一個字,印在他唇上,像一句唇語,他說:“一定得現在問?”
阿誠以唇語回他:“那你什麽時候告訴我?”
明樓輕嘆。“等你好了。”
阿誠支起一點身子,說:“我好了。”
“還沒好。”明樓說。他的手攬着阿誠,眸子鎖着他,他幾乎動不了。
兩人相持着,大雨的味道淡去之前,阿誠繞在明樓頸上的腕子着力,欠身挨上去,小心把吻交托在他唇上,明樓認真銜住這個吻,既縱容,又戒備。
直到阿誠的另一只手,不着痕跡解了自己襯衫上兩顆紐扣,環住明樓的脖子。
家裏的小孩竟這麽有本事了。
明樓擡手在阿誠肩頸上狠狠一擒,捏得他半邊身子發麻,嗚咽一聲,跌回枕頭裏。
“跟誰學的?我可沒教過你。”明樓冷冷地盯着他。
阿誠偏着頭喘息了一會,等身上的麻退去,才回過眸子,說:“我無師自通不行麽?”
明樓警告地指着他,終于引而未發,只說:“起來。”
阿誠聽得出,要不是他身上有傷,明樓肯定得揍他。
明樓坐在床沿,撣平衣襟,理好袖口。阿誠從另一側,翻身下床,他聽見了,沒回頭,只說:“衣服穿好。站直。”命令,斬釘截鐵。
阿誠系上衣扣,從床邊站起來,邁出兩步,定住身形。雪亮天光裏,衣衫單薄,立得像一樹初冬的白桦。
明樓一身嚴整踏過來,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在阿誠腰後落下一巴掌,令那身板繃得更直,又繞到跟前,視線向臉上一掃,阿誠的下巴立刻揚起一分,人就更峭拔。
從前,在學校訓練場上罰慣了,全身被明教官的目光一灼,多燙,也沒有一寸敢于融化。
饒是如此,阿誠的唇角仍爬出一線柔和,沒有逃過明樓的眼睛。
“還笑。”又是一聲命令。
這一絲松懈應聲斂去,連呼吸都屏到最淺。
明樓拾起桌上的水杯,在阿誠肩上穩住,半杯水蕩了蕩,平複下去。
“十五分鐘。”他擡腕看了看表。說完,不看阿誠,扶在窗邊,面向窗外伫立着。
天光凜冽,晃得阿誠擡不起眼。
病房靜下來之後,光陰飛逝,明暗轉淡。
阿誠看清了明樓,青青遠山一般的背影,好像又是三年前,校醫院那間向西的病房,也可以是家裏,任意一個在書房消磨的午後,好像故事從來沒開始,他還可以,輕放下一杯新煮的咖啡,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身後擁住他,把臉挨在他平闊的肩上,好像,歲時未去,他和明樓,從來沒分別過一分鐘似的。
汗從頰邊淌下來,癢。壓着水杯的肩頭,疼。
明樓開口的時候,早過了十五分鐘。
“想問什麽?”
水在晃,阿誠生怕水杯滑下去,艱難地正了一下身子。
明樓恰好回過頭。他走到阿誠身邊,卸去了杯子,說:“讓你動了?”
阿誠暗中松了一下勁兒,怕被看出來,說:“什麽都可以問?”
兩人目光相碰,明樓說:“你問什麽,我答什麽。”言外之意,只要你敢問。
阿誠轉開視線,目視着窗外,靜了一會才說:“青瓷離開76號的時候,身上并沒帶着任務,我所見的76號暗哨青瓷,是你假定的,他的存在是一個心理暗示,為了讓我不問緣由,接納這個身份。”
明樓說:“怎麽沒有任務?成為我的家人,和一名國家情報學院的優秀畢業生,都是任務。”
阿誠低眸,深味了片刻,又擡起眸子,說:“你策劃這個行動的目的,是在上頭的公開許可之下,把我送回76號,同時保證,在事情過去之後,我還可以光明正大地回來。”
明樓沒說話,算是認同了。
阿誠說:“這麽做是因為你遇到了危險。你以行動的名義,封存了我的檔案,這樣,就算你的身份被揭穿,也沒人查得出我和整件事的關聯。”
想來後怕,他記起出逃那天,明樓在半敞的車窗中,透過反光鏡看他的那一眼。那一場寂靜的訣別,他終于沒有讀懂。
明樓從他身邊走出幾步,隔開了一段,停下。“你是我的退路,所以才盡力保全。別想多了。”
“你遇到了什麽危險?”阿誠的目光追着他。
明樓倚向窗邊,揚眸,長長一嘆,定下心神來,說,每個任務的開始,策劃者手中都握有一個密鑰,它是一段代碼,或者一個圖案,用來打開國情局非公開服役人員檔案,參與行動的每一名諜報人員的真實身份,都要依靠它來确認。
按慣例,策劃者出了事,密鑰由辦公廳處置,可是那個人被處決的時候,沒有把它交出去。汪曼春後來在她叔父的遺物裏,找到了密鑰的副本,她把它寄給了國情局上層。上頭去查這個密鑰對應的檔案,發現被銷毀了。
明樓看着阿誠說:“換了是你,你會怎麽想?”
“那個人在被處決之前,得知毒蛇還活着,想保護他。”阿誠說。
明樓聲色未動,他知道,阿誠的話沒說完。
“我查過你。”阿誠說出這幾個字,靜默了一會,帶着歉意,他在意明樓,但終歸是怕他。
明樓聽着,眉目專注,毫不意外,也沒打斷他。
阿誠說:“我查到的資料中寫着,你畢業以後,換了幾所軍事學校,當見習教官,回到國情局,就接任了情報司首席,上頭對你并沒有戒心。”
“你一定也查過,現任上層是國家會議緊急指定的,初來乍到,需要無條件服從命令的人,王天風提過梁仲春的事,他們覺得,我為這個,對我的老師存了恨意。調我回來,是體恤,也是結盟。可是,牽扯上汪家的事,局面就不同了。”
“他們只是控制了情報樹,又沒掌握所有任務,你畢業那一年,那麽多人出外勤,就算知道毒蛇活着,是不是回來了,也根本無法查實,怎麽會懷疑到你?”
明樓十分肯定,他這個教官白當了。
不過仗着一線模糊的記憶,沒憑沒據,反過來查自己的上線,查得有條有理。違反守則不算,還越級,越權,換了別的上線,這小子得死上十次八次。
明樓這麽一想,好看的眸子生着氣,唇角才一上揚,就抿去了,逆光,阿誠看不清,只聽見他說:“上頭鎖定了三個人,我是最棘手的。”
“情報司首席這個職階,沒有确鑿的證據,不能搜查,更不能審問,于是他們想了一個辦法。”明樓說。
阿誠明白了幾分。也許是繃着勁兒太久了,身上止不住發抖,他攥緊手心,指尖掐進掌紋,靜下心來,才又聽清明樓在說什麽。
他們讓我秘密調查被懷疑的另外兩個人。跟蹤,監聽,收集個人隐私,很多手段是非法的,為了完成這一切,我必須暫時卸下當時的職階。
這樣,在調查期間,他們就可以任意處置我。
阿誠咬住了下唇。他不知道,要壓住的是一聲驚呼,還是一口湧到喉頭的心疼。
明樓沒去看他,他望着窗外說,我洗清了那兩個人的嫌疑,上頭也就無計可施了。
天色向晚,兩人隔着各自為戰的三年時光,伫立良久。
壓不住的心緒,刀一樣絞成一個問句,一出口,帶着血腥的味道,假如阿誠真有什麽不敢問的,或許就是這個了。“他們刑訊你了?”
明樓從窗上斂住目光,回望他,似乎在斟酌,是不是可以對他講,最後,他一筆帶過:“那只說明,他們沒查出什麽來。”
這間病房看不見夕照,猝不及防,天就全黑了。
明樓向阿誠伸出手,示意他過來。
阿誠一身僵冷,幾乎失去行走能力,他不記得怎麽邁出步子的,只記得,抓住那只手,足踝就是一軟,踉跄地,在明樓膝邊跪了下去。
他抱着明樓的膝,額頭貼着他的手心,合目,好像僧徒的一記頂禮,只覺得明樓的一切苦厄,皆是他的過錯。
他成為青瓷之後,第一次見到明樓,就看見他手上裹着手帕。他當時擔心過,如今隐約證實了。那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明樓俯身,把阿誠整個人抱着,扶起來,擁在了懷裏。
“你又不是沒扛過,怎麽吓成這樣?”明樓撫着阿誠的背,笑話他。
“後來怎麽樣了?”阿誠緊摟着明樓的肩,下巴陷在他的肩窩裏,自己也不清楚問的什麽,像個被故事吓着的孩子。用了什麽刑,怎麽熬過來的,他想問,卻不敢聽。
“後來,”明樓湊在他耳邊,“牧羊人對大灰狼說,我家的小羊還在羊圈裏等着我,我和小羊說好了,天黑之前要回家的,不能耽擱太久。大灰狼就把牧羊人放了。”
阿誠聽了心裏難受,可又覺得,他沒什麽資格難受,只好笑了,啞着嗓子回了一句:“誰是你家的小羊。”
明樓一笑,捧他的臉。“那是小鹿?小馬駒?你想是什麽,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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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有雨。
明樓和阿誠擠在病房的單人床上,和衣相背而卧。
床很窄,阿誠蜷在床沿,一動不動。明樓從身後,撈到他的手,扣在身側。
燈一熄,病房裏的一點暖和也熄了,半敞的窗上風聲催着雨落,冷冷響到半夜,兩個人靜卧着,誰也沒睡着。
“哥,你恨他麽?”阿誠低聲問。
他說的是明樓的老師。明樓說:“不恨。”過了一會,又說,“他不是一個壞人。”
“不是壞人,不代表沒有錯。”阿誠的手,在明樓手心一動,被安撫般地攏住了。
有點複雜。明樓一時也無從解釋,只說:“很多困難,是你無法想象的。”
明樓說的困難,阿誠後來用了好久去明白。
又靜下去,雨聲近得好像落在床前的地板上。
天快亮了。明樓像是想起什麽,他說:“阿誠,故事好聽麽?”
阿誠笑了一下:“就是個故事麽?”
“我挺喜歡這個故事的。”明樓說。
早就知道了,故事裏有你,一定是個好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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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醒來時,雨還在下,阿誠不在身邊。
他在洗漱間整理了一下,回來一看,床頭小案上放了一杯速溶咖啡。
阿誠推開門,端了一碗冒着熱氣的泡面,上頭打了個蛋。
兩人對坐着,一個在床邊,一個在沙發裏,明樓接了這碗面,怔了一怔。
初到涼河,明樓花了半年,熟悉當地的過往,每天,騎兩個多小時腳踏車,到邊境特別警戒區的營地,查資料。
那時,阿誠還沒在他的宿舍住下來,他深夜回到通訊站,沖了咖啡,泡上面,就伏在紙堆裏睡過去了。
一覺到天亮。一擡頭,咖啡,泡面,竟是熱乎的,有人換過了,上頭還多了個荷包蛋。
轉頭,辦公室窗臺外面,一顆小腦袋,一對烏溜溜的眼眸,沖他一笑,半個月亮似的,落下去了。
那是阿誠給他做的第一頓飯。
明樓盯了阿誠半分鐘,看他的樣子,并不像想起了什麽,才說:“有什麽事求我?”
阿誠被盯得心慌,試探着說:“哥,我想出院了。”
明樓拾起咖啡杯中的小匙,向杯沿瀝了瀝,在荷包蛋上劃了一圈,盛起一整顆蛋黃,喂到阿誠跟前。
“過兩天。”他說,“兩個小朋友從鄉下回來,蘇老師說要補幾天課,等課補完了,我帶明臺來接你。”
阿誠看着明樓的眼睛,傾過去,銜住小匙,一咬,嫩津津的蛋黃淌在唇上,他的舌尖探出來,舔了舔,明樓湊上去,親了親那舌尖,算是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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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早,兩個人并肩在廊下,等着雨停。
時間快到了,明樓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阿誠把手伸到廊外,接了一會雨,想着是時候了,就說:“黎叔走前,問過我一句話,我也想問問你。”
明樓轉眸,看着他。
阿誠說:“怎麽才算事成?”
那天,明樓把這條漫長路程的終點指給阿誠看見,它至為遙遠,卻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明樓說:“讓世人知道,涼河居民不是民族□□的兇徒,而是一場恐怖襲擊的死難者,這只是第一步。”
“1076號法案要再次提交國家會議,不合理的內容要被否決。”
“最重要的是,你,和像你一樣在那裏生活過的孩子,要不被欺負,以自己的名字活在陽光下,自由地去這世上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自己的名字。”阿誠重複了一遍。
“那個讓我認識了你的名字,它在當地的民族語言裏,就是一件美麗的瓷器。我一直覺得,那才是你的名字,可是,你好像更喜歡另一個。”
明樓從沒對阿誠說過,他有多喜歡那個孩子。喜歡他,就覺得涼河很好,那裏的人也很好,山水草木,無處不好。
青瓷。
這個在行動之初,生生把他和明樓分開的名字,像一片碎瓷一樣紮在心裏,阿誠每念一次,就認定一次,它是不愈合的傷口,在他身上疼了三年多,他忍受着,可是永遠習慣不了。
明樓卻說,它本來就是他的。
他想跟明樓抗議幾百遍。
可是,顧不上。阿誠捱住這突如其來的不是滋味,問了他更在意的事:“你打算怎麽做?”
明樓看了看他,沒有回答,他沿着廊下,往醫院大門走。
阿誠扭頭追上去,晚了幾步,明樓走得那麽快,他竟跟不上,他重複了那個問句:“你要用什麽方法,達到這些目的?”
明樓只回了一下頭,阿誠又跟了快十步,他才說:“你現在還不必知道。”
“你要把自己搭上對不對?”
明樓走進雨裏。小廣場上停着車。
“我不要那個名字了行不行?”
阿誠追了幾步,就站在雨裏。
明樓也停住,他回過身,和阿誠隔雨相望着,兩個人對峙了一會。
“聽清楚,先是為了死去的涼河居民,然後才是為了你的名字。”
阿誠淋了雨,冷靜下來,他說:“為什麽是你?”
一兩句說不清楚,明樓轉身,往停着車的方向走。
阿誠追上明樓,搶在前頭,身子擋住了車門。
“為什麽不是你的錯你都要認?”
明樓一向知道,他家這個最懂事的孩子,不懂事起來,有甚于明臺,他耐下心來,對他說:“終歸得有人來認,換了是你,你也會認的。”
“我要認,別人也要認。”阿誠說。
“他們都死了。”明樓提醒他。所有可以稱之為敵人的人,都不在了。
“你面對的是一個國家,這不是私人恩怨。要說委屈,有誰比那三千名死者委屈?”
明樓掏出手帕,拭了拭阿誠臉上的雨水,把手帕握在他手中,繞過他,拉開車門,坐進車裏。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怎麽做。”阿誠說。
車窗降下一半,明樓沒有看他,只說:“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和我有關。”阿誠的手指壓住車窗邊緣,近乎懇求。
“這件事上,我和你只有工作關系,你要做的,就是服從命令。”
車發動了。
“任務結束。”明樓宣布,“有空的話,寫份行動報告,交上來我打分,上頭審查通過,你就可以複職了。”
地上積了一夜的雨,明樓的車,乘風破浪而去。
阿誠追出醫院大門,又追了半條街,人還在往前,步伐卻怎麽也跟不上了。
反光鏡裏,轉彎前最後一眼,明樓看見阿誠被攔在交通燈下,大口喘着氣彎下身去,他分明聽見,他在雨裏,叫了好幾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