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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玖

阿誠掩上門,踱過走廊。

秘書官在一樓聽見聲響,仰起臉。

阿誠低着頭一步一步踏下來,手指纖長,攀着襯衫扣子,一顆一顆不疾不徐地系上。

秘書官在樓梯口等了片刻,緩緩往樓上走。

系好最上頭那顆扣子,恰是兩個人擦肩而過,阿誠臉一側,秘書官迎上來的目光撲了個空。他徑自下樓,披上風衣,拎起沙發裏的背包,穿過大廳。

秘書官扶着二樓欄杆向下觑,唇角一撇。

警衛官給阿誠開了門,長衣一角在門邊一閃而去。

秘書官淺邁出步子,探到走廊盡頭,把窗簾揭起了一線。

深夜,街區空曠,路燈隐現在草木裏,阿誠沿別墅前的下坡路,蜿蜒走出去,站在街邊等了等,攔下一輛出租車。

秘書官放輕腳步往回走,屏息立在方才掩上的那道門前。

門關得不實,此時又蕩開一條縫隙。

卧室裏留着油彩香氣,落地燈擰得昏暗,畫布支在屋子中間,上頭隐約看得出是人像,畫的主人,一個國政院軍事顧問,平躺在床上,睡夢正酣。

秘書官握住門把手,沒有進退。他空白地站了一會。

上司年紀不小了,沒家沒室,疑心很重,情人們就像他豢養的小花小草,閑來賞玩一番,可沒有一個能走到阿誠這一步。

他留意過阿誠的底細,美術學院的學生,成績一般,父母留下的積蓄不多,辍了學,家裏還有個讀中學的弟弟。

初見,是在國政院後街,一間不起眼的咖啡館,生意冷清,阿誠一邊打零工,一邊給路人畫肖像,一張五塊錢。

性子一半寡淡一半執拗,按說,是上司最不喜歡的那種年輕人。

誰知上司喝了幾杯咖啡,竟把人叫到家裏,關在書房要他給他畫像,素描,色彩,一畫就是數個小時。算起來,有小半年了。

秘書官思忖良久,還是把這突如其來的一夜,阖在了門後。

他下樓去了。沒能察覺卧室窗邊地毯上有一泓血跡,已經半凝。

==========

紅燈。路口空無一人,出租車剎住。

郭騎雲掃了一眼反光鏡,從大衣內側口袋摸出記憶卡,推到阿誠手邊。

他目視前方,等車又開起來,才支吾了一句:“受委屈了。”

阿誠接了記憶卡,沒說話。

上一次分別,那個國政院高層,正襟危坐在一窗樹影裏,問他畫不畫人體。機不可失,阿誠扶着門把手,沒有轉動,側身一顧,答了他一個隐晦的微笑。

這幅畫,從這一天傍晚,一直畫到深夜。

完工後阿誠踱到窗邊,把畫捧在畫的主人膝頭,一筆一筆指給他看。別在袖口的麻醉針,也刺入了他的腰椎。

這個人身手不簡單,混沌中撐着一線餘力,把阿誠扯倒在地毯上,一柄裁紙刀抵住喉嚨,問他上頭是誰,有什麽目的。

半年了,兩邊都是誘餌,都是欲擒故縱。

樓下守着一名秘書官,四名警衛官。卧室裏刀兵相見,竟沒透出半點聲息。

阿誠以小臂格住那只蒼老的手腕,靜待對方力盡。

領角的紐扣攝像機一震,虹膜影像采集完畢。阿誠把麻醉針又刺入了一分。

記憶卡裏是影像分析數據,和阿誠的手持屏幕中,另一組虹膜數據比對的結果,匹配度不足百分之二十。

出租車飛馳過寂靜的街道,在長夜裏劃開不安定的裂隙。

郭騎雲把一只手環擱在阿誠膝頭。

“老師在國政院的出入憑證。”他手把方向盤,側了側目說,“我把數據庫裏的照片暫時替換成了你的,電子識別不會有問題。”

阿誠拾起手環打量。

郭騎雲又說:“中央控制室的值班警衛沒見過你,你走我标注的路線,別讓他們盯上。”

阿誠低了低頭,沒回答。

郭騎雲瞟着反光鏡問:“你笑什麽?”

有人控制了國政院的身份驗證系統,不過那個人肯定不是郭騎雲。

阿誠斂住唇角,沉默了一會,看郭騎雲快急了才說:“那裏的安全屏障,防護力是這個國家數一數二的,你以為像小學生,放了課摸到老師抽屜,改個成績單那麽容易。”

給阿誠當面揭穿了大話,郭騎雲臉一塌。又一想,控制那裏的人是誰,反正王天風不讓說,他理直氣壯嗆道:“那怎麽了?”

“你們辦公廳有這麽厲害的人?”阿誠一副我怎麽不知道的樣子。

目中無人的勁兒又來了,郭騎雲從牙縫裏擠出一絲不屑。“就你們情報司有,行了吧。”

阿誠轉頭望向一燈一燈抛在後頭的空街,似有還無地回了一句:“以前,還真有。”

他跟辦公廳八字不合,郭騎雲想。

好幾年了,他同王天風見面沒有幾次不雞飛狗跳,跟他哥一樣。不對,不一樣,王天風從前和毒蛇吵架,每次都氣得胃疼。阿誠從不吵架,他只是不聽話。

一起下過現場的人都說,看他那樣子,好像怎麽折騰都不會死,可是,郭騎雲覺得,他像是随時準備赴死。

王天風常說,他們明家,只有那個小的,稍微有那麽一丁點讨人喜歡。

聽說,小家夥升了中學,兩個人就找了個離學校近的住處。

一個月有那麽三兩次,小家夥逃了晚自習,騎一個多小時腳踏車,在國情局那三道警戒線外,望眼欲穿地等着,天黑了,阿誠下了班,就騎那輛車載他回家。

他見了小家夥,好像也讨人喜歡了一點,生氣又舍不得罵,那樣子可好看。

只是聽說。

出租車停在國政院樓前廣場一角。郭騎雲從後座,把背包拎到阿誠腳邊。

阿誠俯身松開束帶,最上頭是槍,他試了試保險,揣進風衣口袋。背包裏的工具,一件一件檢點又放好。

郭騎雲看着他,忽然說:“我太太留給我的那塊手表,停了。”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

阿誠的動作一凝。車中靜下來。

郭騎雲向着自己這一邊的窗外說:“那一回,老師讓我扮成黎叔去挨槍子兒,我還挺高興的,我覺得,就應該這麽着,反正我太太也不知道。可是你非要救我。”

阿誠看着窗外,安靜地聽着。

“後來就不那麽想了,每次下現場,還有點怕死。”話說得挺繞,郭騎雲摸了摸鼻子,“怕死不丢人,更何況,是別人救過的命,怎麽也得活得在意點兒,你說是麽。”

阿誠聽明白了,他說:“沒事。”下車時笑了,往反光鏡裏瞥了一眼,背包向肩上一抛,甩上車門,朝廣場盡頭走去。

踏過幾十級臺階,阿誠回頭望了望,那頭車燈閃了閃,出租車徐徐開走了。

==========

梁仲春在照片背面寫下的是電郵地址。

密碼是苗苗的生日。

分別時,他都暗示過阿誠了。

那個地址裏,是這些年梁仲春和上線聯絡的記錄。

涼河自由戰線那次“清洗”,他在嚴刑之下被策反,這是上頭的命令,活着回來,也是以雙向身份。

這身份,王天風說,起初只有他知道,毒蛇後來猜到了,卻沒有過問。

梁仲春出事以後,這個上線靜默了許久。阿誠追蹤了兩年,找到了發送電郵的終端,又輾轉了兩年,見到了終端的主人。

離明樓失蹤,就快五年了。

電郵地址裏沒有來信,發信的去向不明。阿誠以一段隐匿在商務電郵中的信使代碼試探過,好像一條巷子的盡頭,看上去沒有別的路,可一轉角就不見了。

王天風說,這個國家能讓國情局束手無策的地方,就那麽幾個。

除此之外,還需要一臺在設備記錄上已經報廢的終端,一個在建築網路設計圖上從未标注過的接口。

王天風出入國政院的機會不多,每次的路線有詳細計劃。他憑直覺圈出了幾個平淡又可疑的地方。

最終選定的,就是阿誠今夜的目标。

那是一間資料室。閑置已久,密碼鎖卻是新換的。

阿誠在門前站了一會,把手環向感應窗一晃,一聲輕響,門開了。

王天風的手環,本來不可能打得開這道門。是郭騎雲不肯說的那個人,在阿誠來之前修改了權限。

四點鐘方向是監控探頭,阿誠轉頭,揚起眸子望着它,心裏想着一個人,不覺一笑。想起對方或許也在看着他,這一笑就淡去了。不會是他想的那個人。

門在身後合攏。

手電光打在資料架上,檔案、書冊一架一架伫立過去,盡頭有一張書桌。它就在那兒。

那臺終端亮了,屏光裏浮着灰塵。

接上手持屏幕,阿誠把它掃描了一遍,存儲幾乎是空白,有一個加密區域。

敲了一道命令,分析數據一行一行漫上來,阿誠盯着它們,有點不對勁兒。

他停下這條命令,開了通訊器,那邊傳來王天風的應答。

“加密方式很複雜,”阿誠說,“不像這麽古老的系統支持的類型。懷疑是一個誘導程序。”

王天風說:“你等一下。”

那個人就在王天風身邊。阿誠想。

通訊器裏靜了一會,又接通。王天風說:“你覺得,這個誘導程序是做什麽的?”

阿誠又敲了一次那個命令,數據淌了幾秒,他心裏有了數,就停下,說:“可能是一組明暗線。”

“有密鑰,執行明線。沒有密鑰,我們就得人工破解,其實是在執行它的暗線。執行的結果,輕則這個加密區域自毀,重則,牽連接入這條網路所有的終端。”

這次沒有停頓,王天風說:“你想怎麽辦?”

阿誠說:“不能在這裏破解,也不能把這個區域的鏡像傳給你們。”

又靜了一會。

這次行動可能會無功而返,阿誠想。

從虹膜匹配度,确認了那個國政院軍事顧問的暗哨身份,卻無法從這臺終端,取得他與涼河自由戰線聯絡的證據。

但是阿誠知道,他那些話不會白說,有人聽得懂。

王天風說:“有人讓我問你,能不能試一下棱鏡。”

終端的主人受到了襲擊,一定會來确認這個區域完好無損,他的一舉一動,會經由棱鏡代碼,折射到他們能掌控的地方。辦法可行。

阿誠答應着,心頭掠過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一縷日色在雲邊一閃。可是時間緊迫,來不及多想。

==========

夜深了,王天風的指揮車泊在一座路上橋的邊沿。

郭騎雲把車停在橋下,繞過車頭,走出幾步又回望了一眼。

這一側門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路燈昏暗,看不真切。

郭騎雲踱回來,手指在上頭一抹,冰涼,沉紅,是血跡。

車門關上的時候留下的。怎麽會有血?

郭騎雲頭上冒汗,背脊發涼,他仰頭看了看指揮車,打開通訊器。

“阿誠出事了。”他說。

王天風沒回答。回路嘀一聲掐斷了。

郭騎雲三兩級臺階并作一步,往橋上跑。他知道,指揮車上還有“別人”,自己說話有點沒頭沒腦,可是,情況緊急。

他上了橋,朝指揮車跑。

阿誠上車的時候,沒有受傷。不對,是他沒留意阿誠有沒有受傷。傷得不重,這家夥下車的時候身輕如燕的。不對,他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郭騎雲的腦子快炸開了。

指揮車的門拉開,有人跳下來,幾乎迎面和他撞上,他側身一避,那個人像風一樣,挨着他的衣襟刮過去。他回身,只看見遠去了一個衣角翻飛的背影。

橋下的車發動了,郭騎雲才緩過神來。他恍然記起,就那一錯身的工夫,那個人順走了他手裏的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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