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
阿誠的傷在左肋。它像一根弦,鏽在血肉裏,一撥動,铮铮地疼。
傷他的人當時拼盡了力氣,樣子猙獰,裁紙刀落下來,直向心髒。
阿誠咬牙掙脫那副指爪,滾到一旁,刀尖就從他襟上劃過,刺偏了。
那具身軀朽木一樣倒下去。
幸好是卧室。阿誠掩身進了洗漱間,擰開淋浴。
水聲湮住了一切。喘息絞着血和疼,從刃口淅瀝而下。刀□□,扔在地上。
手在傷口上壓了一會,阿誠脫了襯衫,咬住一角,把它扯成布條,纏在肋間綁緊。
急于止血,身上勒得幾乎沒了知覺,力氣快透支了,手抖個不住,布條怎麽也紮不穩,冷汗從臉上連綴落下來,砸在手臂上。
行動才開始。得節省體力。
他倚着門,閉了一會眼睛,記得好久以前,有人教過一個法子,什麽疼都扛得過去。
食指浸着霧氣,就着手邊,一筆疊着一筆,寫了一個“明”字,最後那一筆頓住,驀地想起,那個人可能不在了。一瞬間幾乎背過氣去。
不能多耽擱。阿誠拎過花灑,沖幹淨地板上的血跡,撐着膝頭緩了幾分鐘,挺直背脊走出去。
裁紙刀歸入書桌,昏過去的人擡上床蓋好。畫架還支着,他把畫擺上,挪到屋子中間,又調暗了燈,恰好擋住地毯上那一小片血泊。
他從衣櫃裏又找了一件襯衫,披上身,拉開門,就成了秘書官眼裏,輕佻無辜的模樣。
阿誠出了資料室,和值班警衛打了個照面。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背包挎在單肩,像個剛下夜班的見習生。
左肋的傷出賣了他,血洇過襯衫,沿着衣角落在地板上。
警衛瞥見了,沒動聲色,等人走過去才回身,盯住了他的背影。
走廊一轉,阿誠倚住牆,從對面門上一欄玻璃的反光中,看見警衛站在廊上,低頭對着領邊小聲說話。
右邊口袋裏是槍,阿誠握了幾秒,松開了。另一只手從左邊口袋裏摸出手持屏幕,它恰好亮了,上頭是這一層的監控畫面。
中央控制室正盯緊這一層。有個人,攔截了畫面,轉到阿誠的屏幕上。
他心緒不寧。指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把。
畫面看清楚了。這條走廊一邊通往樓梯間,另一邊盡頭有一道門,通往消防梯。
阿誠沒有避開監控探頭,大步朝樓梯間走去。
樓梯間的門推開一線,阿誠踏入一步,聲控燈沒有亮,他側身掩入門後。
這一層此刻空白無人。屏幕上閃出一欄倒計時,三分鐘,下頭有一行字,畫面錄制。
阿誠謹慎地呼吸,探出幾步,俯身摸在冰涼的欄杆上,樓梯下方隐約傳來細微的抖動。
這是十五層,中央控制室遠在地下一層,有一夥人正潛行上來。
那欄倒計時消失了。只餘下一行字,畫面循環。
阿誠拉開門跑了出去,向消防梯。
中央控制室沒有捕捉到這個鏡頭。監控畫面依然靜止。
動作要快,阿誠明白那個人意思。這個障眼法的破綻在計時器上,循環播放,時間是重複的。
通往消防梯的門,開關由煙霧傳感器控制。
阿誠卸下背包,找了幾件工具。
他擰下螺釘,拆開傳感器的面板,捋了一遍電路,切斷了兩條導線,又把面板合上,螺釘擰回去。他在手心倒了一小撮防滑粉,對着傳感窗吹了一口氣,粉塵飛揚起來。
門開了。線路破壞過,燈沒亮,警報音沒響,這道門開啓的信號,也沒有傳給中央控制室。
走廊很靜,聽得見另一頭樓梯間裏風雷隐隐,來人不少。
阿誠拎着背包閃身出去。
樓梯間的門大開,十幾名警衛持槍沖上來,四處巡看。
有人發現了落在地板上的防滑粉,他回身招手,叫來同伴,目光一掃,擡手在人群中點了幾下,其中兩個會意,轉身又叫上幾個人,分頭行動。
留下的一組,在傳感器上輸入了密碼,門又打開,幾個人魚貫追了下去。
阿誠沿之字階梯疾步下行,上方淩亂的腳步聲,在折返的鋼架中蕩起來。
身子緊貼上裏側欄杆,擡頭一看,人影晃動,他向旁邊邁出一步,下了兩級臺階,又邁了一步,一直挨到兩層之間的平臺。
眼看着人影近了,阿誠手一撐欄杆,翻到消防梯外。
他吊在半空,右手抓着平臺邊緣,左手去摸背包裏的繩索。
下方有人趕來,守住了消防梯口。
阿誠腰間一蕩,雙腳挂住一根鋼架,一只蝙蝠似的,沒入了平臺底下的陰影裏。
整座消防梯沉寂下去,等着獵物自投羅網。
阿誠空出一只手,扯下一顆扣子,擲出去。扣子碰在欄杆上,發出一聲铮鳴。
上下兩組人一陣紛亂,十幾支槍舉起,一階一階循聲迫近。
阿誠屏住氣息,下頭有人連綿經過,沒有覺察。
兩組碰頭了,槍□□織在一塊,一無所獲。
繩索抖開,阿誠攀着它,從上面滑落,摔在草叢裏。深冷的夜色迎頭壓下來,他蜷住身子,血裹着疼往外湧。
四周人聲漸起,手電光直向這邊掃。阿誠撐起身子,穿過灌木,往後街跑。那間他打零工的咖啡館,有輛送貨的車,鑰匙在他手裏。
王天風的背撞在操作臺一角,明樓又往他右臉補了一拳。
他撐在操作臺邊沿不肯倒,咬着牙說:“你萬一暴露,這五年的工夫就白費了。”
明樓沒理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俯身在一地淩亂中拾起一把槍,又從抽屜裏揀出一只彈夾,揣在身上,拉開指揮車的門。
夜風湧得人睜不開眼睛,郭騎雲拉好車門,搶上來攙王天風。
王天風照郭騎雲的右臉揍了一拳,打得人一歪。他一只手扶着背,傾着身子斂住疼,翻找了一通,抓起電話,撥回辦公廳。
“小混蛋拿着我的國政院出入手環,把他找回來,要活的。”
咖啡館的車緩緩開出街區。
阿誠把着方向,右手在傷口上捂了一會,血一縷一縷從指間往外滲。
後頭有車跟上來,不止一輛。
街是空的,他在交通燈下停了停,沒有車追上來。他又發動,後頭的車綴着不放。
阿誠沒有目的地,他只是不能讓他們抓住。
他踩下油門,穿過幾個街區,上了城際高速路。
那幾輛車抄上來,在相鄰的車道,不遠不近押着,阿誠瞥了一眼反光鏡,他們還有後援,這是有意要耗盡他。汽油,或者命。
能去哪兒?每次任務結束,阿誠都不知道去哪兒。
還有力氣的話,就在人潮漲落的街邊,倚着電話亭,撥明臺宿舍的號碼。冷不冷,累不累,上了什麽課,午飯是什麽,問到小家夥不耐煩,他心裏才好過一點。
兩旁只餘下路燈,和成片的白桦林。
夜那麽長,風那麽大,阿誠怕撐不到天亮,來不及和明臺說話了。他想早上送小家夥到教室,最後一句話說什麽了,怎麽也想不起來。
通訊器開了,是王天風。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少有的心平氣和。
阿誠笑了笑,沒太上心,問:“好消息是什麽?”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在等一架飛機降落。”王天風停住,沒收到應答,又說,“它降落了,是空軍特殊飛行任務管理局擊落的,你不必再等。”
眼淚滑下一道,阿誠擡手把它抹去了,臉上很平靜。
這事他早就知道。報告上說,押送明樓的巡航機,起飛七十多分鐘後,飛離了航線,與地面失去聯絡。幾天後證實墜毀,地點是邊境上一個禁飛區,四季峽。
後來他扮成線路檢修工,潛入過空軍特殊飛行任務管理局,看到了報告的隐藏部分。
當時懷疑是劫機叛逃,派去了兩架攻擊系導航機,壓制不住,發出過空中警告,無人回應,于是下令擊落,一顆空對空導彈,傷了右側主引擎。
阿誠沒為這個哭過,因為從來沒信。明樓是放了外勤,任務沒結束,一切都只是“說法”。
五年沒信,一從王天風口中說出來,他心裏還是不信,可是,耳朵信了。
車在降速,起初是不經意的。阿誠想停下來,忍疼,流血,都很耗體力,特別累,而且冷,還困,可是這條路筆直筆直的,連個出口都沒有,停不下來。
“那壞消息是什麽?”他問了,卻不想聽。
“它不是墜毀了,是迫降之後,啓動了自毀程序。”王天風用詞謹慎。
阿誠隐約聽出,王天風是在告訴他什麽。也許是絕密,出于行動守則,王天風不能說,卻要讓他明白。
四季峽。阿誠看過它的紅外地形掃描圖,窄仄,迂回,像大地上一處縫合不善的舊傷,低空飛入那個區域,雷達捕捉不到,飛過去還有命在的話,是個掩蔽行跡的好地方。
迫降之後自毀,有生還的可能。可王天風說,是個壞消息。為什麽?
在邊境上,最壞的可能是什麽?活着被抓回來,或者,成為鄰國的俘虜?
只隔着一層紗。他竟沒力氣捅破它。
停下,阿誠在心裏說。想清楚了,才能知道怎麽去找那個人。他都快忘了,有幾輛車還押着自己。
看見出口了。
阿誠冷不丁右打方向,旁車不得已也向右打,他把它壓到護欄上,左邊的車猜着他的目的,斜切過來,阿誠加速,那輛車在出口剎住一個急轉,阿誠的車從它的車頭撞了出去。
浪頭沖上礁石一樣,車身一掀,尾巴橫甩,着地不穩,蕩開,又漂出十幾米,碰在路堤上,終于靜止了。
意識往下墜。左肋的傷,像一寸滿是刺的枯枝,把人挂住。
通訊器裏王天風的話音落了,字句還在浮沉。
他說1076號法案下個月宣布廢止,當地居民恢複自由了。
邊境特別警戒區和涼河通訊站,都等着重建。你回去當聯絡人怎麽樣?想了想,毒蛇的班,也只能你來接。
阿誠想起了黎叔。想起黎叔的手落在他手上,那一握枯瘦寒涼,想起他說,我回涼河去了。
額邊淌了血,把知覺喚回來。冷光打在擋風玻璃上,人向這邊跑,車在不遠處停下,槍響了。
阿誠伏在駕駛臺上,暗握着風衣口袋裏的槍。對方六七個人,有人拉開車門,就挾持他當人質,劫一輛車逃走。他想。
人來了,站定,拉開車門,身子探過來。
計劃失敗了。那個人攬在阿誠背上,把他從車裏抱了出去。
阿誠擡起一只眼睛,瞥了一下又閉上了。唇角抿了抿。
是明樓。
握在風衣口袋裏的槍驀然擡起來,阿誠轉頭一望,十點鐘方向,護欄後頭有人,他開了兩槍,一個撂倒了,一個掩入車裏。
三點鐘方向槍響,明樓俯了一下身,把抱在手裏的人擋住。子彈劃過耳邊,風是燙的。
阿誠回頭,車燈晃眼,他的手腕支在明樓肩頭,循聲開了兩槍,那個方向沒了聲息。
對方的後援到了,車一輛一輛剎在護欄邊,車門打開成了掩體,槍聲響成一片。
明樓的車停得不遠,子彈像雨一樣打在車上,趕不過去了。
荒郊野外,邁過路堤,就是成片的蘆葦。
明樓向蘆葦叢跑,身後子彈追過來,阿誠又連開數槍,倒下去幾個。沒子彈了。
一人多高的蘆葦一叢一叢分開,又合攏,望不見路燈了,阿誠放下槍,摟緊了明樓的脖子。
明樓的腳步沒有慢下來,他一邊躲開掃在臉上的蘆穗一邊說:“沒事了,就下來自己走。”
阿誠倚定他肩頭,賴着不動。
明樓笑了笑,沒讓他瞧見,往更深處走。
阿誠擡手撥開一簾一簾蘆穗,人漸漸清醒了。
他見過這片白蘆,在夢裏。是他的一處記憶,也是一個預言。
他想,這就是終點了。
有幾句話,不說就來不及了。
“哥,你聽說過董岩麽?”
“你今晚放倒的那個董岩?”
“是,也不是。”
阿誠說,空軍有過一個董岩,三十幾年前在邊境警備隊,遇上鄰國巡航機越界,他執行驅逐任務,和對方發生沖突,兩邊都墜機了。後來生還,平步青雲,一直升到國政院軍事顧問。
他說,對比了董岩入伍那年采集的虹膜數據,和如今這位并不是一個人。他說,翻了那幾年的報紙,墜機證據很确鑿,有人質疑生還者的身份,當時力排衆議的,是汪芙蕖。
五年兜兜轉轉,兩句話就說完。阿誠心底清明無比,知道這會,是真的回光返照。
明樓說:“我知道。”
阿誠又說,蘇老師是國家會議委任的特別檢察官。她說姐姐……可能不是意外。
那是在明臺的小學畢業式上。
阿誠來晚了,小家夥們正合唱畢業歌。觀禮席一層坐得太滿,蘇老師領他上了二層,兩個人并肩倚欄,向下看着小朋友裏頭最好看的那兩個,鋼琴伴奏,還有領唱。
歌快唱完了,蘇老師說,她受命調查汪芙蕖已久。
明樓說:“我知道。”
他找了一塊空地,把阿誠平放下,俯過來吻他。風衣,襯衫,一件一件扯下去。
也許是想明樓想得狠了,臨了還做這樣的春夢。阿誠雙手環住明樓,迎上他的吻。他模糊地想,這個世上,還是別的世上,能牢牢抓住這個人的,就只有這麽一會了。
布條洇透了血,明樓解開它,取出一小瓶藥,灑在傷口上,阿誠疼得叫了一聲,想起不是地方,又收住,餘下一半全是委屈。
明樓想笑。從前纏綿起來,傾盡所有地對他好,也沒聽他這麽千回百轉過。
他把阿誠身上褪下來的襯衫撕成幾片,攬到身後,一繞一繞把人纏起來,力道大了,阿誠一疼,就咬了他的脖子一口,他以吻來鎮壓,他就推他,推不走,就在背後打了他一拳。
阿誠把餘下的力氣全都用上了,掙紮得好像明樓欺負他似的。傷心,也全都用上了。
他想人到了最後,真的說不出什麽心裏話。
他想說他有多喜歡哥,他想用一個從沒用過,也從不敢用的字,來描述他的喜歡。可又一想,他哥是正經人家,他說了那個字就撂開手,像個騙子,對不住他的話,還不如不說。
阿誠沒力氣了,對周圍動靜一無所覺。
明樓聽見了沙沙聲,不是風。有人正沿血跡找過來,手電光在蘆葉間忽明忽滅。
他把阿誠的傷裹好,風衣攏好,又脫了外衣,蓋在他身上。他摸到他的槍,裝上彈夾,握進他手裏。他抓過他的兩只手,疊在一起,壓住出血點。
他哄阿誠說:“傷口不深,血流得這麽快,是你靜不下來。別說話,別動,除了我,什麽都不許想。”
八成傷了近心血管,才裹上幾層,血又滲出來。他沒告訴他。
阿誠心裏明白。他說:“明臺的選修課,沒選藝術,他選的是社會。”
明樓說:“我知道。”
什麽都知道。
阿誠說:“你怎麽這麽,壞。”
那個字念得很輕。
十米開外光線一打,有人來了。
明樓解了手表,扣在阿誠腕上。表殼裏有追蹤器,王天風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他。
他吻了一下阿誠的額頭,悄聲說:“還能更壞。”
說完站起來,往遠處跑。靜止的蘆葦叢,一下子動蕩起來。
那夥人打了唿哨,咬住那道行跡不放,腳步和喘息,從阿誠身邊一掠而去。
大片蘆葦上空,槍聲又遠又稠,像天邊的悶雷。聽不出哪一聲是明樓的。
密不透風的黑暗來臨之前,阿誠恍然記起,明臺快十五歲了,還沒給他講故事。
他想等明樓回來,聽明樓講,就像明臺小時候,兩個人擠在單人沙發裏,聽他講“砍掉他的腦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