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壹
涼河水邊有一大片蘆葦叢。
腳踏車穿行在裏頭,繞開茂密的這一叢那一叢,一打鈴,驚起一群又一群小鳥,撲棱棱綻開羽毛,成行飛到火燒雲裏去了。
青瓷乘在明樓前頭,張開兩只小手,好像也飛了。一朵一朵蘆穗毛茸茸漾在手心,摸着像雲。
聽着水聲了。明樓把青瓷抱下腳踏車,讓他等一會。他一個人,往蘆葦叢深處跑。
他一邊撥開蘆穗,一邊回頭顧了一顧,青瓷守着腳踏車,踮起腳目送着他,小臉漸隐在一叢一叢合攏的蘆葦中。
不能讓他等太久。
河岸近了。蘆葦叢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水塘,水沒了足踝,又沒了小腿,有蜻蜓了。
紅蜻蜓栖在白蘆上,這一支才抽穗,上頭還濕漉漉的。
明樓輕手輕腳,把整支白蘆摘下來,蜻蜓振了振翅膀,又在蘆穗尖上落穩。
他蹚水回去,想着青瓷的小臉,一點一點笑開的樣子,一步趕着一步,看着蜻蜓,眼睛也不眨,好像盯緊了,它就飛不走似的。
腳踏車還在,小人不見了。
明樓心頭一懸,喊了一聲“青瓷”,蘆葦沙沙,沒人回答。他記起,小家夥認生,還沒同他說過話。名字,是他問起,青瓷在他手心一筆一筆寫下的。
一定是等急了,追着他往蘆葦叢裏跑,迷了路。
明樓一轉身又紮進蘆葦叢裏,一邊喊那個名字,一邊劈開一叢比一叢更密的蘆葦。
風停了,蘆葦輕搖,火燒雲隐去,快入夜了。
不遠處有一把蘆葉,細碎地動了動。明樓站定,壓住喘息聽着。心靜不下來,只聽見遠遠的河聲。
他想青瓷是不是跌倒了,扭了腳。是不是躲起來了,在不出聲地哭。
風聲又蕩起來,明樓轉過身,小小的身影穿過一重一重蘆葦,分開一捧一捧蘆穗,腳下絆了一跤,一頭撲在他膝前。
“抓住你了。”
那是青瓷對明樓說的第一句話。他那麽害怕,連認生都忘了。
明樓蹲下扶他,小家夥掙紮着爬起來,明樓在唇上比了個收聲的手勢,小家夥頓時安靜了,仰頭等着,明樓湊到他耳邊說:“你早就抓住我了。”
說完,攬膝一抱,把小人托在蘆穗尖上,轉了幾個圈。小家夥吓得叫了一聲,埋下頭,摟緊了明樓的脖子。
紅蜻蜓不知道什麽時候飛走的。
青瓷擦破了膝蓋,明樓載他回家,他們的家。
天全黑了。青瓷坐在後頭,摟在明樓腰上,一路上絮絮地說了好多話,後來睡着了,還着了涼。
他好像把明樓來之前那七年裏,憋在心裏的話,都說給他聽了。
第二天又是不聲不響的。他怕說多了話,明樓不喜歡他。
阿誠又失去了明樓的消息。
那天夜裏響在蘆葦叢上空的,悶雷一樣的槍聲,一直一直響着。
他記不起兒時,只依稀覺得,蘆葦叢就是終點了。
可是,明樓不許。
明樓要是不許,他多想一覺睡下去,也得起來。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裏,他無盡地撥開一叢又一叢白蘆,明樓一直在前頭走,他抓不住,追不上,也喊不出聲音。
傷好得很慢,要是只有它,日子還能繼續。
可是,還有手表。明樓臨別扣在他腕上的,一只會走的手表,攪得他心緒不寧。日和夜都無處安放,枕頭底下太近,大衣口袋裏又太遠,他怕聽見滴答聲,更怕聽不見。
這麽折磨了一個月,就急着出院了。
國政院那場追捕,後來不了了之。阿誠打探過,傷亡報告上幹幹淨淨,沒有未公開信息。
明樓有沒有全身而退?也許王天風知道,可是,窺不破半點端倪。
王天風給阿誠排了值班,不許下現場,不許上指揮車,沒說為什麽。
要是夜班,小朋友放了課就來陪。
兩個人一人占着書桌一邊。小朋友低頭寫幾筆,擡頭瞅一瞅阿誠,阿誠目光一揚,他又趕緊用功,這麽對付了書本,裹着毛毯滾在沙發裏,說一會白天的事,困得接不上話了,就小聲叫着哥,哥,舍不得道晚安。
明臺上了中學,就不怎麽叫阿誠哥哥了,也不再提大哥。他不知道大哥還在不在,所以只叫哥。有時候他想,也許從來就只有一個哥哥,守着他,就什麽都守住了。
哥坐在沙發沿上,捏着他的手,等他睡了,往他的背包裏塞幾塊小熊餅幹,他都知道。
小熊餅幹是雙份,有明臺的,有錦雲的,他要求不多,這麽夢着,就睡得安穩。
咖啡又是新煮的,像等着什麽人回來。
門開着,王天風敲了一下,阿誠濾着咖啡,沒擡頭。
這裏一切還是原樣,只換了一幀照片。王天風蕩到書桌前,拾起它。
記得之前那一張,阿誠才十五六歲,抱着一個更小的,身後是家,是一樹一樹梧桐。小家夥拼命往阿誠懷裏紮,小手攥緊了他的風衣搭扣,一團小臉淚花花的。
這一張梧桐樹長高了,小家夥不哭了,手裏端着一支水喉,不澆樹,揚過來,灑了一鏡水花,像小戰士頭一次摸到槍,不知有多得意。
王天風唇角才微微一勾,一把日色就晃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轉頭迎着。
風大。阿誠挽着百葉窗,把敞開的窗拉攏了幾分,那面玻璃半對着夕陽照過來,恰好刺着他。
小家夥是阿誠的命,比命還寶貝些,生怕他多看幾眼。
王天風擱下照片,踱開幾步,就着茶幾坐下了。
他持着濾杯瀝了瀝說:“‘董岩’死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說,“是突發心梗。”
風把百葉窗吹起來,許多話,就在沉默裏不言自明。
真的董岩三十幾年前犧牲了,後來的“董岩”,是鄰國借汪芙蕖之手,在這個國家埋下的暗哨。滲透是從這兩個人開始的。
本以為汪芙蕖一死,“董岩”就是情報樹的中樞。沒想到“董岩”也死了,情報樹的掌控者恐怕另有其人。
阿誠向窗外出了一會神,轉過身問:“會是誰?”
“好好想想。”王天風往沙發背上一靠,鼻尖在杯沿掠了掠。
阿誠不說話。
“表面上疼愛侄女,關乎家族存亡的秘密,還是得交給親兒子。”王天風說。
阿誠眸子一寒。“汪家那麽有權勢,怎麽肯讓人呼來喚去?”聲音也是涼的。
這孩子一向紅爐點雪,偶爾點不透,倒招人喜歡,王天風欠身,咖啡杯落在茶幾上。“權勢是什麽?”
阿誠垂目想了想,說:“人際關系。”
王天風問:“怎麽來的?”
阿誠遲疑了一下說:“資本。”
他明白了。王天風合目點頭,說:“汪芙蕖和鄰國一定有交易,怎麽達成的,有什麽目的,我們至今還一無所知。”
汪芙蕖不是恰好趕上涼河事件,才讓它成為1076號法案的支點,涼河事件是有意制造的。
假如明樓沒揭出那段隐情,1076號法案原本計劃的,恐怕是一場以限制涼河自由戰線恐怖行動為名的長期軍事占領。
王天風打斷了阿誠的揣想,他說:“查下去,和汪家往來密切的要員也不會簡單。不過,那就是蘇老師的事了。”
阿誠一詫:“你知道蘇老師?”
王天風揚了揚眉毛:“看着是個大人了,怎麽這也要問。”
“不說這個了。”他啜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等咖啡的苦化盡,把幾頁紙在茶幾上撫平,轉了個方向。
阿誠接過來,有一行字尤其分明:限期調任涼河通訊站站長兼聯絡人。末尾落着調令生效的日期,就是後天。
目光倉促地一掃,他安靜地坐下了。
這一個多月,他的傷,明臺沒有多問過一個字,可他知道,小家夥吓壞了。他只顧哄着他定下心來,回涼河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王天風又殺了個猝不及防:“你回了涼河,家裏小孩怎麽辦,想了麽?”
想了。好多次。
一落雨,阿誠就想把明臺領在南窗下,給他講,雨的那邊有一條河。
河的那邊有白蘆,白蘆過去有巷,有屋,有雲有樹,樹的那邊,又是雨,雨裏,有一個家。那是阿誠哥哥長大的地方,是大哥工作過的地方,是阿誠哥哥見到大哥的地方。那個地方,阿誠哥哥想念,卻不記得,惦着回去,又害怕。可是,有了明臺,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好多次,阿誠想問小家夥,許不許他領他回去一次。
小家夥會答應麽?小家夥的大哥,會答應麽?
“我給他找了個安全的地方。”王天風站起來,整好衣襟,往外走。
“不行。”莫名地,阿誠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天風緩下步子,回過半邊臉說:“看來,你和我想的一樣。”
“我哥會殺了你。”話一出口,阿誠驀地記起,毒蛇從涼河回來,為了護着青瓷,也想了一樣的法子。
王天風踏出門去了。
分別那天,阿誠攬着明臺,在月臺邊立了好久。看了好多火車,來了,又走了。
要不是明臺摟住他的腰,偎過來,他都沒發現,小家夥長到他的第二顆扣子了。
小家夥在他心口挨了一會,忽然仰頭問:“帶了麽?”
阿誠想起什麽似的,風衣上下摸了摸,一臉對不起。
等明臺撚着他的衣襟,不高興了,他才從風衣內側口袋裏,小心地取出一只紙飛機,向他眼前一晃。
明臺一看,把臉埋到他懷裏,笑了。
左肋的傷,讓阿誠昏迷了三天兩夜,他困在重症監護室裏,醫生隔兩小時來看一次。
門一打開,就飛來一只紙飛機,降落不到阿誠的床上,只得落了好多在床腳,有二十幾只。飛行家後來摸出了門道,就一只比一只飛得近。
阿誠一醒來,有一只紙飛機,将将停栖在床沿。還是遠,他欠着身子,屏着呼吸,咬住好多疼,流了好多汗,才夠到它。
他醒着,撐到門又開了,擡手,揚了揚紙飛機,看見小朋友扒在門縫,小貓一樣沖他笑,還抹了一把鼻涕。
當時攥得太緊,手心都是汗,紙飛機揉皺了,明臺接過來,撫了撫,又掖回阿誠的口袋,拍了拍平。
“說好了,我每個禮拜給哥寫信,哥收到信,得給我回電話。”明臺伸出小拇指,要同阿誠拉勾。
“寫什麽信,要是有空,就多讀幾本書。”阿誠把整只小手捉在手裏,捏了捏手心,低聲說,“我保證,每個禮拜給你打電話。”
明臺皺着鼻子抗議:“又不是什麽話都能在電話裏說的。”
“知道不能說你還說。”阿誠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明臺不吭聲了。他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一瞬間,阿誠哥哥的樣子,怎麽好像大哥。
火車又呼嘯着來,呼嘯着去,一片轟然裏,明臺輕輕說:“阿誠哥哥。”
他好久沒這麽叫他了。
阿誠低頭望着小家夥。
小家夥說:“以後明臺不在,你不許生病了。”
阿誠一笑,小手指勾住他的,一指一指拓過去,拇指同他的拇指滿滿一按,掌心向掌心輕輕一擊,成交。
蘇老師領着錦雲,來火車站接明臺回家。
走的時候,王天風正來。
明臺喜歡所有像兩個哥哥一樣穿着制服的人。他和錦雲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立定了,松開牽在一塊的手,挺直身板,仰起臉,齊齊向王天風敬了一個軍禮。
那是初見。
王天風目不斜視,點了個頭,算是還禮,就大步踏過去了。
郭騎雲擠過人群,追上王天風,又回頭多看了兩個孩子一眼。
他看見王天風笑了一下。他從沒在那張臉上見過那樣的笑容。
王天風立在人潮中,沒有走近。
阿誠沒想到王天風會來。
他隔過車窗,目光閃避着人群,追着這個人。沒來由地,想起他吼他的那句話,“那是你沒見過,別人都是怎麽蹚過來的”。
姐姐死于雁渡橋上一場車禍。後事,是王天風打理的。
聽守墓人說,這個人坐在姐姐墓邊一整天,臨走時,吹了一支口琴,《魂斷藍橋》。
姐姐性子烈,見了毒蛇的陣亡通知,一個電話打到了王天風辦公室。
“你們兩個,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你們說對方要是死了,就背着他的屍體,爬也要爬回來見我,如今一個活不見人一個死不見屍這是在做什麽?”
王天風抓着電話,肩背筆挺,一動不動。
“一張不疼不癢的陣亡通知就想蒙混過去,你們把我當什麽了?”
王天風想說她弟弟還活着,正乘着回來的火車,可是汪芙蕖坐在沙發上,他挂了電話,什麽也沒說。
汪芙蕖一走,王天風就往機場趕。
從這個城市到雁渡橋,飛機兩小時二十分鐘,城際列車五小時四十分鐘,駕車要十小時又幾十分鐘,步行要十天又十幾小時。他困在半路,積水齊着前輪,車熄了火,這輩子都到不了。
他們都說,王天風是一臺精準的機器,連他發火的參數也是運算得來的。那天劃在那張臉上的眼淚,只有一窗大雨知道。
火車出站了。
阿誠想起,王天風給姐姐吹的那支歌,還有一個名字,叫《友誼地久天長》。
途中遇雨,一路上走走停停,遲了一晝夜才到。
阿誠一個人走下車廂,是傍晚了。
一城大雨忽然一止,好像見他長得這麽高,遽然愣了一下,雲邊日光一閃,風一認得他了,雨又潑灑下來。
阿誠把行李擱在無人的月臺上,沒有撐傘。回家,不需要這些。
小鎮重建後,雨又落了十年。
青石板的裂隙裏又綻出一叢一叢紫花地丁,檐頭牆腳又爬上一道一道青苔,街巷還是謎一樣長而窄,記憶一樣彎曲分叉,一間一間小屋緊挨着,綿延不盡。
夢裏的血和火,沒留下什麽痕跡。
從前的中心廣場,堆着小鎮最後一片廢墟,盡頭立了慰靈塔,磚瓦和灌木相抱而生,沒有路。阿誠一個坎一個坎攀過去,采了一小把野花。
慰靈塔上刻了涼河事件的始末,和一千多個名字。還有很多死者,沒有名字。
阿誠放下花,倚着塔半跪下來,臉在濕涼的大理石上,靜靜地挨了一會。
終于,那一夜所有人的苦難,都是他的苦難,所有人的疼,都是他的疼。雨裏逃學的,巷裏蹚水的孩子,都不是他,又都是他。雨下了滿山滿河,他沒有哭。
臨走時,阿誠拾了一塊小石子,在塔的基座上,寫了兩個名字。毒蛇。青瓷。
他知道,風雨要來,名字要被忘記。可是毒蛇和青瓷,會以最後那一夜的樣子,永遠在一起。
調令上寫着涼河通訊站的新址,阿誠立在巷口打望,找不着路。
檐下躲雨的孩子,探了好久小腦袋,終于三個兩個,小手遮着頭,小腳踮起來,踩着水窪,從阿誠身邊跑過去,一人往他手裏塞了一塊米糖。
阿誠回頭,雨淌成了河,幾個孩子跨着河,小羚羊似的,左一跳右一跳,推着搡着跑遠了。他知道黎叔為什麽喜歡這裏了。
這個國家最後一寸溫柔的土地,那麽多年,那麽多風雨,它還是沒有一點芥蒂。
他往巷子深處走,步子快了,像有人在盡頭等着。一邊走,一邊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制服褪下去,落在地上,他奔跑起來,水花一朵一朵,追着他開。
不需要問路,這屋,這巷,走到哪裏,都是他的家。不需要記憶,這樹,這雲,這片土地,都是他的記憶。他終于要回去了,回到最初見明樓的樣子。
哥,你初到涼河那天,我給你塞過一塊米糖麽?
邊境特別警戒區司令官,是幾個月前任命的,代號叫眼鏡蛇。
從前在陸軍服役,跟上級不對付,調來這個邊遠小鎮,還降了半級。
這半級,把林參謀難住了。
重建的涼河通訊站,編制上是邊境特別警戒區的一部分。可是軍階上,新站長比司令官高出半級。
新站長來了,誰向誰報到?他這麽問了。
司令官卻問他:“人到了麽?”
林參謀支吾着:“好像是到了。”
司令官立在窗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參謀馬上說:“行李落在火車站了,沒見人。”
司令官轉身,目光停在門邊,牆上挂着一幅軍事地圖。
林參謀想起來,添了一句:“巷子多,迷路了。”
司令官走過去,從書桌上拾了一支鉛筆,在地圖上打了個标記。“去接一下。”
“這是涼河通訊站舊址。”林參謀提醒。
“就是這兒。”司令官重複。
“接到哪兒?”林參謀蒙了。
“接他回家。”司令官說。
手邊的茶涼透了,明樓才擡頭,瞥了一眼書桌前的新站長。
立得像棵小樹。可是,沒穿制服,一身的雨,不像樣子。
“你遲到了多少個小時?”明樓開口就問。
門敞着,林參謀領着勤務官站在廊上,都捏了把汗。
阿誠看了看司令官的臉色,垂下眼簾說:“三十一個小時。”
“是六十九個小時。”司令官糾正。
“我坐火車來的。”阿誠辯解。
司令官駁回:“東邊有軍用機場,你不知道?”
靜了一秒,阿誠說:“知道。”
林參謀松了口氣。扛得住就好。
“我有個哥哥,十幾年前來的時候,坐的是火車,他那一路看過的,我也想看看。”
林參謀一聽,心又提起來。
“看見什麽了?”
阿誠沒吭聲。
“說話。”
“一直下雨,沒看見什麽。”阿誠望住明樓。
以為走你走過的路,看你看過的地方,就不想你了。
上了火車才明白,風那麽大,歲月那麽長。
想着你,不知道還能不能見你,想着或許,你也想我,你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我。
你和我,就這麽走了好多路,看了好多地方,一切都是一樣的。
“路不好走也不來個電話,到了也不打聲招呼,出了事誰負責?”明樓的氣還沒消。都忍了好幾天了。
“你。”阿誠如實回答。一記眼刀飛過來,他立馬改口說,“您。”
林參謀放心了。年輕人,挺有辦法的。
控制室的技術官一路小跑過來,林參謀一把沒攔住,他打了報告往裏一沖,才發覺不對。
門裏門外是不一樣的季候,裏邊的兩個人不像争執,也不像和睦,好半天沒說一個字,別人卻插不上話。
他愣了一會,司令官的目光掃過來,才正了正身子說:“鎮上的監控線路突然中斷,沒查出故障,懷疑是入侵。”
司令官沉默了一會,對阿誠說:“你先去看看,回來寫檢讨。”
阿誠跟在技術官後頭出了門,門裏的人又叫住他,說:“留幾分情面。”
他回了個頭說:“明白。”
明樓是說,對方在試探虛實,他們要隐蔽實力,應對不能十分周全。阿誠明白。
雨一直下到深夜。線路還沒恢複。
警戒區的安全屏障,是這裏的技術官自己寫的,不嚴謹,還有點過時,阿誠一邊測試一邊改,水都沒顧得上喝。
勤務官站在控制室門口,說行李放在走廊盡頭的儲物間裏。
“衣服都濕透了,還是換一身,晚上冷。”
這話是有人讓他帶給阿誠的,那個人不許他提。
阿誠謝過勤務官,找到儲物間,開了行李箱,最上頭掖着一只布偶。
五年前分別時,明樓攜在身邊的,明臺的布偶。
阿誠換了一件襯衫,走出這棟小樓,空立在臺階上。
勤務官沒去多遠,想起一件事,又折回來。
“眼鏡蛇來的那天,營地上點了篝火。今天太不巧,遇上這麽大的麻煩,忘了歡迎你,要不,給你吹支歌,你喜歡聽什麽?”他從皮夾克裏,掏出一把口琴。
阿誠說了歌的名字。
勤務官一怔。營地篝火那夜,那個人點的也是這支。
口琴聲最初是喑啞的,淹沒在雨聲裏,漸漸地一聲一聲蕩起來,升上去,把雨撥開,夜也撥開,吹拂得河水聽見,白蘆也聽見。
是姐姐墓邊,王天風吹的那支歌。是暮光裏,明樓吻着阿誠,低唱的那支歌。
樓外是小操場,過去是樹林,明樓站在林邊,打着傘,看着阿誠。
那雙慣于望入黑夜的眼睛,四周一顧就找到了他。
叛逃的巡航機迫降在四季峽,機組有六名空軍現役軍人,鄰國劫持了他們,以這六個人質的生死,控制着明樓。
明樓取得了警戒區司令官的身份,卻沒有得到完全信任。辦公室被監聽,行動被監控。
他想這一切,阿誠很快會知道,會卷進來,他們之間怎麽欺瞞,從來沒有遠過一場雨。
遲到了幾天,像等了幾輩子那麽久。可是見了他,幾輩子的時光,又一眨眼就過去了。
故事才結束,歲月又要開始,那些未說出的話,未能還給他的記憶,已經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