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很難說性與愛能完全剝離,相獨立存在。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時多次喝到酩酊大醉,情不自禁接過吻,激烈地上過床,那麽或多或少難免會在深夜促膝夜談,說上幾句貼己話。
許星實開始在沈家留宿,有時沈目成下班早,許星實興致上來了也會想起去超市買些簡單的蔬菜混煮在一起,加些咖喱醬,撒上些肉丁,囫囵地煮成一鍋賣相難看的飯做給沈目成吃。每次沈目成都會乖乖把他煮的東西吃完,也不稱贊,只是連鍋底都刮幹淨,以示鼓勵,有次出了簍子,許星實煮湯時太過馬虎,蘑菇僅煮了八成熟的樣子就端上桌,沈目成也照舊将飯菜吃完,當時尚未見異常,只是當晚情事中沈目成難得的表現出倦怠,直到半夜才起身找藥吃,好在只是腸胃不适,倒也折騰了好幾小時,沈目成那晚一直睡不沉,反反複複翻身,許星實向來不吃自己煮的東西———他也嫌自己做的飯菜賣相不好,于是逃過一劫,難受全讓沈目成一個人扛了,許星實愧疚得不停撫摸沈目成的胃,反而卻是沈目成安慰他,說什麽慶幸是自己遭罪,好在許星實沒有不适,只字不提那造成他不适的是那鍋許星實煮的湯。許星實感激他的體貼,心疼他的難受,一晚上都沒睡陪着沈目成,像小雞啄米似的不停吻他,很難說這時候的許星實沒有動情。
其實兩人都忙,忙起來的時候信息都回得寥寥,沈目成雖收入可觀,但壓力太大,剛上任時人人都将他當作含着金湯匙長大的纨绔子弟,雖表面不敢忤逆,但背後議論了他不少,難聽的話什麽都有,于是只有拼了命的努力,剛上任時,經常合衣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最多的時候,一天在五個城市之間輾轉,工作這幾年,幾乎是全年無休,終于扭轉了他人對他的看法,沈目成卻一刻都不敢放松,唯有做得比他父親更好,他才算正式站穩了腳,于是每次工作回家都累到恨不得立刻睡着,工作日太累,他格外珍惜周末與許星實獨處的時光,偏偏即使是周末也有應酬,客戶是不管你是否處于假期,只管效益,他不得不作陪。許星實不寫稿子還好,一寫起來便十分忘我,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更不會将戀愛放在日程安排上,所以一旦他忙起來就無周末與工作日之分,他寫稿子時從不在家,覺得環境太安逸,常去固定的咖啡館,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時什麽都寫不出來,但他也就那麽坐着,慢慢熬。
又是沈目成有應酬的周末,許星實難得獨處,閑着無聊便又去自己熟悉的咖啡館打算寫幾集劇本大綱,正值六月初,那日咖啡館擠滿了高考畢業生,幾個人合點一杯冰咖啡,将志願書攤開,讨論如何填專業,許星實仍被他們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打擾到,倒也不惱,只是稿子是寫不下去了,許星實索性扣上筆記本電腦,四處打望。
就那麽随意朝窗外張望,視線無意中朝上,透過玻璃窗竟看到了沈目成在對面大樓的餐廳與客戶吃飯,許星實吃驚于自己無意中的發現,好似有感應一般,正巧沈目成停了筷子視線向下朝外望----分明是在望向對面樓下的咖啡館。他們目光相遇,兩人都愣了神。許星實一瞬間懂了什麽:是沈目成知道他常去的咖啡館,知道他寫稿的習慣,知道他常坐的位置,刻意挑了一個能看得到他看到餐廳應酬,變相的補償周末無法相聚的時光。
許星實一時眼眶發熱,但仍故作輕佻地向對面大樓端坐的沈目成做了一個飛吻,沈目成看到後低下頭偷偷抿嘴笑了笑。兩人有了隐蔽的甜蜜,耳邊仍是高中生叽叽喳喳的吵鬧聲,少年們朝氣十足,空氣裏都是滿滿的青春氣盛,不知怎麽的,許星實一下子便回憶起自己的高中。那時班主任習慣于每月換一次座位,他有次坐到了窗邊,課業繁重,有時倦怠學業,上課時忙裏偷閑,最愛的消遣便是望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走神,直到有一日,他照舊望着窗外發呆時,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張小紙條———樓上有人用線吊着一張紙條往他這一層傳。他趁老師不注意,急急忙忙将手伸出窗外解開細繩,取出紙條———那感覺正如現在偷偷朝沈目成做小動作一樣———有種隐蔽的快樂,他迫不及待的展開裹得嚴實的紙條,發現紙條上只有三個字母:SOS
許星實知道那是在高考壓力下對方發的牢騷,想了很久該如何回複,終于在第二節 課上課後慎重的提筆寫下:你還好嗎?然後裹好, 偷偷系在仍垂在空中的細繩上,輕扯繩子,暗示對方接收紙條。
就這樣,紙條竟然一直傳了下去,陪伴着許星實度過了最煎熬的高三。
看了一眼咖啡館裏的少年們,再看了看窗外的沈目成,許星實想,就忘了以前的事吧,好好的對沈目成,以後只愛他一個人,心裏也只有他,他們好好過,能走多遠就算多遠吧。
在咖啡館乖乖等着沈目成應酬完,再見到沈目成時他竟有些羞赧,沈目成輕咳了一聲,沒話找話:“今天寫得順利嗎?” 許星實收拾好電腦,溫順的把手伸出讓對方牽住,正準備回答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是家裏的電話,等一下。”看到來電顯示是媽媽打來的,許星實立刻接起電話。
許父朋友癌症晚期,應該撐不過一周,因從小這位叔叔對許星實照顧有加,兩家交情頗深,于情于理許星實都應該回家探望其最後一面。
于是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向母親承諾一定速歸。
挂了電話許星實抱歉的對沈目成笑笑,說明了緣由,沈目成自然不好多言,點頭應許。
許星實老家就在鄰省,三小時的車程,第二天一早他便匆匆忙忙趕早班車回家,臨走前輕手輕腳的收拾行李,唯恐将缺覺的沈目成吵醒,于是,等沈目成醒來時,床邊已經沒人了。
沈目成惱于許星實的體貼,氣咧咧地打電話給許星實,電話接通一瞬間,他正想埋怨時,許星實倒先發制人:“周末怎麽不多睡會?!這麽早起來!”沈目成心中的不滿全化為一腔春水,他喃喃說:“笨蛋,以後我開車送你啊,我們一起回家。”
許星實這才想起,他和沈目成是同鄉,的确也能一起回家。許星實突然感慨世界怎麽這麽小,指不定他們很小的時候便遇見,或許沈目成是他兒時已經遺忘掉名字的玩伴,又或許兩人曾是擦肩而過的校友,一萬種認識的可能,可惜差了早點相遇的緣分。
如果能早點遇見,就好了。
許星實覺得遺憾。
前腳剛探望完病榻上的長輩,後腳許星實就病了,雖非大病,但因得的是皮膚病,足以讓人受點苦頭,老中醫說是受了風得了荨麻疹,那病密密麻麻長滿全身,一到夜晚入睡時就癢的厲害,他整夜整夜失眠,連臉上都不能除外,也紅腫成一片。這病來得突然,又在晚上易發作,他實在不好受,于是整夜纏着沈目成講電話,“我是不是會打擾到你?”許星實每次定以歉意作為開場白,然後又不講理的撒嬌“但是我真的好難受啊。”沈目成拿他沒辦法,深夜被吵醒也從不惱,但又不會安慰人,只會反反複複說:“沒事了沒事了。”語氣裏全是焦急,許星實知道向戀人抱怨絲毫不能使病情好轉,但他就是對沈目成的擔心十分受用。小孩子跌倒後即使不痛也需要嚎啕大哭博取父母關愛的幼稚心理。每次都佯裝生氣向沈目成耍賴,他知道這是無理取鬧,但就是想趁生病恃寵而驕一次。
這晚再跟沈目成打電話時卻始終無法接通,許星實也并未放在心上,只以為是對方正在忙,放了手機後随手拿了一本書來看,看到睡意來襲,他關了燈,黑暗中掏出手機打算睡前再跟沈目成說說話,結果剛接通,響鈴了幾聲電話便被挂斷,許星實握緊了手機,暗暗懊悔:“糟了,被讨厭了。”還沒來得及反省,電話響起,許星實立刻接通,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笨蛋,快下樓,我快被蚊子咬死了”
許星實顧不上換衣服,穿着松垮的汗衫背心就往家外跑,一下樓便看到樓下站着的沈目成,許星實張開雙臂幾乎是奔向沈目成,将他抱了滿懷,沈目成因為慣力被撞的稍微後退了一步,站穩後回報住許星實:“你還好嗎,寶貝?”
許星實蹭蹭沈目成的耳朵說:“不好,癢。”
沈目成輕輕拍着許星實的背,輕聲安慰:“給我看看。”
許星實将手臂收緊,更加用力的抱着沈目成:“不行,不給看,滿臉都是紅疙瘩。”
“那怎麽辦呢,你不給我看你的臉,我該怎麽親你呢?”沈目成假裝苦惱,果然話音剛落,許星實就松開手臂,乖乖露出臉,只不過換他自己,主動吻了吻沈目成。
黏糊了一陣後,沈目成在昏黃的路燈下仔細看許星實的過敏症狀,其實沈目成來之前許星實的荨麻疹便好了一大半,已經不是那麽紅腫了,沈目成觀察的仔細,讓許星實一陣心虛:“其實快好了。”讓你白跑一趟啊,真不好意思。許星實終于為此前任性撒嬌感到愧疚,沈目成久未回應,許星實慌了神:“對不起,怎麽辦,好像不嚴重了。”聽罷,沈目成擡起頭,許星實這才看到男人眼中不帶掩飾的,真實的,快溢出來的心疼:“小可憐,以後可不要再生病了。”許星實用力點頭:“你也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