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會
藍雲的眼睛裏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驚喜, 籠罩在他眉眼處的陰霾和壓抑一消而散。如同是吃到了糖的小孩一樣,他的眉毛和唇角微彎了起來。
此刻的他終于有了一些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青蔥活力。
藍雲的手依舊在顫抖着,觸手的溫熱就好似某種蠱毒一般,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因為這股子溫暖活了過來。
藍雲永遠都忘不了發生在玄雲峰上的那件事。
永遠都無法忘記當他看到楊帆手中的劍刺進扶葭的胸口時,他好像失去了一切的感覺。
他磕磕絆絆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從林易懷中接過扶葭, 但從掌心蔓延至全身的冰冷卻直接讓他如墜冰窟。
明明他的懷裏還擁着扶葭,但他卻失去了一切, 空空如也。
他真的害怕極了、讨厭極了那種感覺。
是熱的。
自己的掌心能夠将扶葭的身子捂熱。
在心裏再次确認了這一點, 藍雲的眼睛微動了下, 他嘴角揚起的弧度再次加大了一些。
此刻的他和傳說中他慣有的嚣張跋扈的樣子完全不同, 跟普通人家的孩子沒有什麽兩樣。
也是這個時候,在場的人才意識到傳言真的不假。
那位傳說中的扶葭當真這般特殊。
只是很快,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彎起了眉眼的藍雲。
藍雲眼睜睜地看着扶葭伸出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被扶葭掌心握住的感覺讓他本能般地紅了耳朵。心裏湧現出前所未有的甜蜜, 藍雲的眼神變得呆呆的。但還未等這股醉人的甜蜜在心裏不斷醞釀,他的手便被扶葭的手移開了。
久違的悵然若失之感再次在心頭彌漫,藍雲眼睫微顫地看着已然變得空空落落的手。
他的雙手懸浮在半空中,藍雲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 他無措地動了動指尖後便繼續僵硬地保持住了這個動作。
“……對不起,我不敢不經過你的允許就碰你的, 我只是太激動了。”聲音裏沒有絲毫以往的氣勢, 藍雲用一種無措的語氣道着歉。
他長得很秀氣, 在不流露出驕傲之态後便顯得極為可愛。
藍雲聲音越來越低,說着說着,他有些懊惱自責地皺了皺鼻子,繼續不知所措地道歉,“我只是太開心了,想要确定……”
可在藍雲的話語沒有說完時,扶葭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我的名字是華葭。”
藍雲的眼睛眨了眨,他反應慢半拍地重複了一聲‘華葭’,旋即怔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是好半天,藍雲也意識到扶葭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麽。
他的眼睛中盡是茫然和疑惑,眼神裏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彩泯滅,他怔怔地看着扶葭問道,“華葭?”
“嗯。”扶葭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一聲淡淡的輕嗯讓藍雲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他好不容易彎起的眉眼被撫平,他愣愣地看着扶葭,認真用眼神描繪着扶葭面容上的每一處。
越是描繪,藍雲的眼神便越慌亂。
眼神無措地看了看周圍,又将其重新鎖定在扶葭身上,藍雲下意識擡起來了雙手想要握住扶葭,但想到剛才的情形,他的手無處安放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我……我是不做錯什麽惹你生氣了。”藍雲的聲音更低了,但在場的其他修士都能夠聽出他語氣中的慌張,“我什麽可以改的。”為什麽不認他?
扶葭沒有說話了。
他平平淡淡的神情此刻竟顯得說不出的無情和冷酷。
他長得好看,哪怕此刻如此傷人也不會讓人生起對他的反感,反而覺得事情就該如此發生這般。
藍雲向來嚣張不講理的神情中浮現了截然不同的弱态,他無所适從地看着扶葭,咬着已然被他咬破的嘴唇。
[……宿主,藍雲喜歡你。]如果從理智出發,系統知道自己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但它還是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
冰冷無機質的電子音都好像因此帶出來了一些它不該有的情感。
[他是真的不希望你死。]系統繼續艱難地說道。
[你想要和我說什麽。]扶葭的面色毫無波瀾,他的聲音平淡極了。
[你這樣他會受傷的。]是好半天,系統才說出了這句話。
扶葭的眼眸微微擡了擡,他的眼睛從藍雲滲出血珠的嘴唇劃過,[所以,你希望我告訴他,我沒有死,我就是扶葭?]
系統突然頓住了,它不知道該怎樣開口了。
[系統,你應該知道,我不懂得什麽叫做心軟,也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我本來的計劃。我如果真的這麽做了,陷入險境的就是我。一個人在死後自己複生,還擁有兩具身體,這件事只要傳出去了,我就會成為衆矢之的,我現在自身都難保,我為什麽還要因為別人而付出這種代價。]
系統怔住了,它只能聽着扶葭慢慢地繼續說道,[系統,虛假的就是虛假的,沒有哪種面具可以被一直戴在臉上。]
扶葭依舊淡淡地望着藍雲,但他的眼睫卻微顫了下。
他其實說了謊,他有過因為別人而改變自己。
而且是兩次。
那是在他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之前。
他自出生便沒有情感,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沒有感覺。
但沒有感覺從不代表他什麽都不知道。
扶葭對所有的感情都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狀态,雖然他的內心毫無起伏,但他知道人會在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難過,他知道,當被人真誠地誇獎時,他應該開心,他應該會笑。
他通過所有關于情感的定義了解了每一種情感。
在扶葭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時候,他雖然不在意周圍人向他投來的異樣的眼神,但為了避免麻煩,他還是裝作懂得所有情感。
他在該開心的時候開心,在該哭的時候哭,在該難過的時候難過。
他雖然毫無感情,但他表現得和常人無異,他很順利地和所有人都融為了一體。
因為長得好看,他很受歡迎,他總是被人圍着。
但——
他是真的不懂任何情感,哪怕他知道定義,知道什麽情況該有什麽情感該露出什麽表現,但不懂就是不懂。
他戴着的面具遲早會被摘下。
人類的情況太複雜了。
在一次所有人都落淚的情況下,只有他一個人笑了。
扶葭的眼眸微微垂下。
他和周圍的人站在同一片空間,但卻像是處在兩個世界。
他在笑,周圍的人全在哭。
對比鮮明,讓人想不忽視都難。
他不理解他們,他們也不理解他。
扶葭是親眼看着那些人停止了哭泣的,看着他們駭然而惶恐地看着他,看着他們像是被吓到了一樣往後退着,看着他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們圍在了一起,驚慌地看着他。
在頃刻之間,他便從人群的中心成為了他們的對立。
他和他們遙遙相望着。
然後他斂去了笑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
扶葭知道,那時的他對于那些人來講是個怪物。
他知道他曾做過的所有努力都因為這滑稽的笑而煙消雲散了。
但扶葭既沒有無措,也沒有難過,甚至連想補救的心情都沒有。
他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看來他理解錯了一種情緒。
[什麽?]系統徹底愣住了,不知道為什麽,它竟然有了心疼的感覺。
但扶葭沒有重複他之前的話,他平淡地看着面前好像很重視他的藍雲。
在一種熟悉感再次湧到心頭的時候,扶葭不帶感情地繼續說道,[人的感情是會變的,就算他現在喜歡我,他也會有不喜歡我的那天。]
在所有人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扶葭的眼睫微顫了下。
扶葭沒有理系統了,他收回了落在藍雲身上的目光。
在那次之後,扶葭便被孤立了。
在他父親發現這件事後,他便被轉學了,去了另外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城市。
和曾經的自己一樣,他戴上了慣有的面具,他過着很普通很簡單的生活。
但是在他長大之後,有一個人找上了他。
那人自稱喜歡他,青年追求他,他身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那人追求了他追求了很久。
在又一次當衆表白時,那人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葭葭,我希望你能夠真實地活着,我知道這不是真正的你,人只有真實地活着的時候才會開心的。”
——我希望你能開心。
扶葭是那個時候才知道青年是他轉學之前便認識他的人。
青年曾目睹了他面具掉落的那一刻。
他說,他喜歡他真實的樣子。
喜歡他對什麽都在意的樣子。
扶葭并沒有感動,他依舊毫無波動,但人生太過無聊了,所以扶葭因為這句話而決定不再戴這虛假的面具。
他沒有再裝作自己知道感情,沒有去融于其他人。
因為他的‘性情大變’,他曾經所謂的朋友都離他而去。
他擁有的一切像之前那次全部消失。
扶葭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那個青年依舊堅持不懈地追求他。
[而且,再過一段時間,殺了我便能證道飛升成神的事情便要暴露出來了。證道是每個修士的初心,而我只不過是出現在他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在這樣大的誘惑下,你覺得他可能再喜歡我嗎,與天下為敵?]
扶葭的話語頓了一下,以他的性子,他不該說這麽多的話的。
扶葭再度看了藍雲一眼。
藍雲和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很像。
眼睫一顫,扶葭轉身離開了。
但那個人最後瘋了。
那人哭得很傷心,他從未見他哭得那麽厲害過,那人瘋瘋癫癫地說他恨極了他的無情。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扶葭是第一次隐隐約約間感受到了些微的觸動。
他發現他的指尖無端地顫了一下,他覺得有點兒可笑。
當初說喜歡他對什麽都不在意的那個人是他,說希望他能真實地活着的人也是他,到最後,說恨極了他無情的人也是他。
他從未發生過改變,但那人卻變了。
他徹徹底底地因為他瘋了。
從那個時候,扶葭便知道,他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想法。
因為他的改變毫無意義,因為人類的情感是善變的。
因為他注定和他們格格不入。
也是在那個時候,扶葭發現了自己的殘忍。
他沒有為青年的瘋而感到自責,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他什麽都沒有做,不是他主動接近的青年,不是他自己決定摘下面具的,他從未有意去做什麽,也沒有做任何違背道德違背常理的事。
他為什麽要擔這個罪過,他憑什麽要因為這個而被人處處譴責?
就像現在,當聽到系統說藍雲會受傷的時候。
他依舊覺得莫名其妙。
其他人因為這個指責他合情合理,他也無話可說。
但系統也不站在他這邊。
明明他為什麽會落得這個境地系統是一清二楚的,他無緣無故地來到這個世界,然後便要與天下人為敵。
等到引神石現世,他便要被所有人追殺。
扶葭并不覺得不甘,他只是不明白。
他只是為了能活下去而騙了藍雲一下,他沒有去奪他的性命,也不是他主動接近藍雲的。
甚至于,藍雲當時因為他被司長老收為嫡傳弟子都想廢了他。
但他卻成了罪人。
他無緣無故地要與衆生為敵,要面臨生死絕境,就因為他不懂得感情他就不配覺得委屈嗎?
扶葭的眼眸微垂了下,他半阖住了眼睛。
他突然發現,他不知道何為委屈。
他的心依舊毫無波瀾,他不知道委屈是什麽樣的感覺。
[你說的我知道了。]扶葭朝着系統說道。
他想到了他母親和他說過的那句話。
那是一句很尋常的話,他的母親笑吟吟地望着他開玩笑般地說道,“葭葭,你知道嗎?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哦,會得到媽媽的安慰和抱抱,越會撒嬌示弱的孩子越容易得到爸爸媽媽的寵愛呢。”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懂自己的特殊,還不知何為僞裝。
所以他很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我不會哭。”
在聽到這句話後,那個柔弱的女子徹底怔住了,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扶葭看便看着她母親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父親,然後女子很傷心很傷心地哭了。
扶葭用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和系統說道,[但我可能不會改。]
就像幼時的他不懂得哭不懂得撒嬌,不需要那所謂的寵愛和安慰一樣。
他從來不懂得如何示弱,也不會再改變。
反正他沒有感情,異于常人。
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也不會有人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