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寂夜
“你……”
陳楚辭有些失語。
他見過恨他恨到恨不得生食他血肉的,也見過愛他敬他仿若神明的。
但是,這個小朋友的态度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
那是他看不懂的态度。
陳楚辭在硬挨了高個教官的一記鐵棍以後并沒有徹底地失去意識,他只是選擇了暫時的收斂,減少更多的損失跟消耗。
換句話說,他是知道龍井把自己背進“靜心室”的。
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命嗚呼了。
這太矛盾了。
龍井暫時放下成見,對着陳楚辭說:“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這一場游戲,我們能夠好聚好散。”
“對不起,我為我的行為道歉,但是我并不後悔。”
陳楚辭直覺這個小朋友有什麽很重要的關鍵沒有說,但是現在并不是适合追根問底的時候。
在他重新開口之前,門外響起了一陣亂七八糟的呼喊聲,努力分析一下或許可以分辨出其中還有他曾經聽見過的幾位教官的聲音。
“快快快!救護車就要過來了,先把人給弄出來,以後再慢慢收拾!”
“糙!我忘了沒收他們身上的東西了!你收了沒?!”
“呸——今天那個紅毛猴子逃跑,老子給氣忘了!”
“你開門去,我去接救護車!這女表子養的!真是給人沒事找事兒!”
“死小孩就是屁事兒多。”
……
“吱呀。”
靜心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陳楚辭早就按着紅毛的頭讓他關了小手電,順便收起了五三。
慘白的燈光照了進來,陳楚辭眯了眯眼睛,就看見門口站着一名胖教官。他滿臉橫肉,嚴肅地板着,看着房間裏的這些少年人,略帶鄙夷。
一群廢物蛀蟲。
他這樣想着,“呸”地一聲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踹了一腳大門,高聲命令道:“你們都給我滾出來!”
陳楚辭拉起地上的龍井,冷着臉第一個走出了大門。
然而在經過大門的那一瞬間,胖教官看他們兩十分不順眼地冷笑了一聲,揮舞着手裏的鐵棍照着陳楚辭的手就是一下。
“喲,小小年紀就學人家古惑仔講義氣啊?我講你個屁的義氣!”
龍井吃驚地看着陳楚辭挨打的手,但是陳楚辭好像并沒有受到什麽傷害,他的臉上是平靜到恐怖的死寂。
陳楚辭依然沒有松開抓着龍井的手。
胖教官的注意力不在他們的身上,今天晚上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收拾,管不了這些小癟三太多。
龍井因為動作稍慢了一步而被胖教官擡腳踹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地摔到門外,借着單調的燈光就看見陳楚辭的手背一點一點地紅腫了起來。
被打的是右手。
陳楚辭的皮膚很白,血管都透着藍,這一塊紅腫就特別明顯,時時刻刻都在提醒龍井他做過什麽。
“你……沒事吧?”
陳楚辭面無表情地回了他一句:“沒事,我習慣了。”
一大群少年被趕到了破破爛爛的“靜心室”外面,在燈光下他們身上的傷痕無所遁形,再加上那豐富多彩各種各樣的發色與造型,讓人很難不聯想到這群少年人剛剛經歷了一場為了莫名其妙理由莫名其妙打起來的混戰。
但實際上并不是。
這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學校?
“老子告訴你們——你們爹媽既然給你們送到了這裏,你們生是我們學校的人,死就是我們學校的死人了。”胖教官清了清嗓子,“你們的背景、身份、甚至性別!在這裏都不重要!”
“你們只要給我牢牢地記住一點就好了:服從!服從!服從!”
“瞧瞧你們那副敗類蛀蟲的嘴臉,好了——現在,立刻給我排成一列縱隊,把身上的東西都給老子取出來!”
胖教官惡狠狠地掃視了在場的十幾個少年一眼。
“要是讓老子替你們查出來有人帶了不應該帶進來的東西……哼哼。”
威脅。
游戲裏大概是剛剛開始入秋的天氣,夜裏很涼,大家白天穿着的衣服根本不足以用來禦寒。
有人弱弱地舉起了手,小心詢問道:“教、教官,我能不能、能不能去拿我的行李多穿一件衣服?”
在被送到這個學校之前,這些學生的行李已經被家長交給了校長。
校長當初保證得好好的,等到學校以後就派專人給孩子們送到宿舍裏。
可是——
胖教官陰陽怪氣地瞧了那個小子一眼,緊接着就是道:“你這樣的垃圾還想要穿衣服?”
龍井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說話的是一個初中生,嘴唇凍得發紫,全身上下就穿了一件睡衣,怕不是還在床上睡覺就被綁過來“上學”了。
應該會給他穿衣服的吧?
“你過來。”胖教官頓了頓,朝着那學生勾了勾小指。
那名初中生好像有點害怕,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地蹭過去了。
誰知道原本看起來還是個人的胖教官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瞬間,目露兇光,頓時暴起,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
聲音很響。
所有人都是一愣。
龍井的眼睛都瞪圓了。
胖教官拽着那名初中生的衣領子,脾氣很糟糕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眼前,對着他一字一句道:“老子讓你穿個吉兒的衣服!”
他說着,沖着在場的少年人招了招手,像命令自己的狗一樣,再次開口到:“你們誰給我把他的衣服扒了,我就允許你們從行李裏取出一件校規不禁止使用的物品。”
沒有人動。
一秒、兩秒……那名初中生的眼角慢慢地濕潤,寒冷的秋風吹徹破舊的古建築與怪異的新建築組合在一起構成的校園,異常安靜。
胖教官看着這些新來的都不動,臉上的神色漸漸地冷了。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龍井的身上,這小子看起來就是一個好拿捏的,不如就讓他來做個突破口?
“你們真的不扒?”
龍井被他毒蛇般的目光看得心底發寒,但是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讀了那麽多年的書,總歸不是讀給狗肚子裏的。
他沒有動,假裝自己不能理解胖教官的意思。
陳楚辭站在他的身後,表情嚴肅。
他是缺隊友,但是還沒有缺到什麽人都要的地步。
至少目前來看,除了飯卡的問題,這個小朋友勉強合格。
胖教官冷笑着拽住了初中生的耳朵,拉着它就是往破舊的宿舍樓走,大步流星,絲毫沒有顧及被拖在他身後慘叫慘嚎得比殺豬還要凄厲的孩子。
陳楚辭皺起了眉頭。
他在“靜心室”裏馴服的這一群少年不良頓時将詢問的目光投向了他,沒有一個人動彈,就好像是在等待陳楚辭的指令。
“跟上。”
陳楚辭不可能不跟着去的,因為他的系列任務二就是從老師的嘴裏取得表揚。
雖然聽起來就很困難,但是也應該努力一下。
這不是那種失敗即死亡的任務線,可伴随着任務的失敗,接踵而來的很可能就是後續任務的難度提升。
宿舍樓裏靜悄悄的。
路過圍牆的時候,龍井幾乎可以确定高達三米的圍牆之上那一米半的鐵蒺藜是通電的。
藍色的光弧閃過,詭異的電流靜噪音充耳。
他現在很懷疑所謂的“學校”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一聲呼哨。
死寂的宿舍樓在短短的幾十秒裏沸騰了。
每一間房間裏都蹦蹦跳跳出來了十幾名學生,他們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臉上是不正常的興奮與疲憊的混合态。
大概只有一個詞語能夠形容這個場景了。
病态。
有一瞬間龍井幾乎懷疑自己不是進了一所學校,而是進入了一所瘋人院。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樓下來的新面孔,裏面寫滿了貪婪、惡意與冷漠,龍井差點被逼退了半步。
陳楚辭在他身後撐住了他的腰,輕聲道:“怕是沒有用的。”
這邊應該是男生宿舍,因為裏面沒有一張女性的面孔。
龍井震動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
但是事情的發展還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胖教官對着那些學生比劃了一個一,然後甩了甩自己手裏爛泥般的初中生,吐聲到:“扒光他的衣服,丢操場上示衆。獎勵嘛——你們懂的。”
瘋了。
整棟宿舍的學生都瘋了。
龍井被從樓道裏蜂擁出來的人給沖撞得差點摔倒在了一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表情猙獰的少年人争着搶着往前擠破了腦袋,互相踢踹,互相打罵……最早沖到那名初中生面前的應該是一名高中生,個子很高,活像個瘦長鬼影。
只見“瘦長鬼影”一把拽住了初中生的肩膀,完全不管不顧地就開始撕扯對方的衣服。
他就像根本沒有理智一樣,眼裏唯一的光點就是為了搶在所有人的前頭完成教官的命令。
龍井感到了不可思議。
這時候陳楚辭在他的旁邊開口道:“你應該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很好的社會環境裏吧?”
“有些事情,你沒有見過,并不代表它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
他的話鋒忽然一轉,望着龍井,一字一句道:“我看不出來你是因為什麽而被‘秘櫃’拉進來的,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明白,在這個游戲世界裏,大多數玩家都有着必須要掙紮着活下去的理由。”
“而為了活下去,那些玩家可以用盡一切辦法,包括自相殘殺。”
“當然,‘秘櫃’新約禁止玩家在普通副本裏自相殘殺,但是——想要害一個人的辦法又何止這一種呢?”
風吹散了陳楚辭低低的話音。
龍井的喉結上上下下地動了動,神情不明,也不知道到底聽了點什麽進去。
面前的狂歡開始收尾。
宿舍樓裏的老學生們意猶不足地将麻木的眼睛轉向了新來的這些少年。
太恐怖了。
他們就像是一群穿着黑衣的餓鬼,飄蕩在空無一人的荒原,任何出現的活物都會被他們吞噬,變成自己繼續茍活下去的養料。
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只是接下來胖教官滿意地看着被架在了高臺上的新來的初中生,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威懾力已經表達到位了,便揮了揮手,讓大部分學生都回去睡覺。
“我想,你們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我在你們入學的時候對你們說的那些話。”胖教官得意洋洋地背着手,在所有新生的面前趾高氣揚道,“在這裏,只有我們這些師長命令你,絕對沒有你們這些小輩來命令我們這些師長的道理!”
那名初中生不着寸縷地被挂在高臺上就是最好的恐吓,他的眼神空洞,絕望浸透了他弱小的身軀。
每個新生的視線在觸及他的時候都是一陣膽寒,原本還有反抗想法的少年都被強行熄滅了心思。
但是,陳楚辭卻在龍井的背後隔着衣服寫了四個字——我明白了。
龍井不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但依然繃着臉,試圖讓自己呈現出與老生們一樣的麻木。
陳楚辭又寫了五個字——我們要反抗。
三個字——等時機。
胖教官只留下了那一小部分看起來最麻木最冷漠的學生,等會來幫他完成這些新生的“入學儀式”。
今天已經死了一個了,那就先這樣子收斂一點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小故事:
從前有一對小情侶,他們拉着手遇上了教導主任,男孩立刻就甩開了女孩的手。
于是,教導主任就對女孩說:“一個遇到一點風險就放棄你的男孩子不值得你的喜歡。”】
【陳楚辭:我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