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囍
龍井看着這個女青年硬生生地扛着黑暗的侵蝕,面目猙獰扭曲,最終化為了一片虛無。
她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只給他了最後一個口型。
【我騙你的。】
什麽意思?
龍井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了那張金屬記憶卡片。
上面的技能欄裏寫着:董小姐的母愛。
董小姐是誰?
難道他的母親真的是個恐怖boss?
龍井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體會到那種名為“不可思議”的感情。
這就是那個圓臉少女NPC,陳楚辭甚至水故裏所掌握的真相?
他的心底産生了不可控制的強烈想法,他必須要找人問個清楚,這一次的問題已經動搖了他最基本的生命核心信念了。
然後,他的眼前一暗。
前所未有的洶湧黑水沖撞了過來,讓他瞬間将青蓮燈脫手。
在微弱的燈火漸漸距離他遠去的那一刻,他忽然間左眼皮一跳。
冰冷刺骨的黑暗向他湧來。
龍井第一次感受到仿佛置身強酸溶液。
但是這種觸感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他回到了副本的現實世界。
唢吶的聲音很亮。
亮到直接穿透了他面前的這塊木板。
他擡起手輕輕地敲擊了一下木板,成功地确認了它可能的薄厚程度、材料以及破拆的難度。
徒手無法破拆。
唢吶的樂聲還在響。
這一次的“櫃子”不太好出。
龍井躺在黑暗當中,陷入了沉思。
短短的幾秒鐘以後,龍井放棄思考,轉而去選擇翻找陳楚辭留給他的東西,從中找尋出可以用來解除目前困境的道具或者技能。
在他找到合适的道具或者技能之前,這個“櫃子”忽然間動了起來。
失重感,移動感。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櫃子”又重新落在了實地上。
他面前的那塊厚重木板打開了。
龍井的手裏握着一把兒童工兵鏟,面對着一個兩頰緋紅面色如白牆的老婆婆,老婆婆“咯咯”地笑着,甩了甩手中薄如蟬翼的帕子,輕聲對他道:“您可算是醒了。”
她說着,就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龍井,直勾勾的眼神,似乎是在等待龍井的下一步動作。
龍井猶豫了幾秒,但最後卻想起來自己可能不是人。
忽然間就沒那麽擔憂了。
他連人都不是,他有什麽好怕的?
龍井的手伸向了旁邊的“櫃子”邊緣,慢慢地坐了起來,保持着警惕,然後就發現自己其實是躺在一副棺材裏,而不是一個比較奇怪的“櫃子”。
“咯咯咯……”
更多的詭異笑聲湧入了他的耳朵裏。
龍井環顧四周,只見屋內簡直如出一轍的喜婆跟丫鬟,她們一個個地笑着,無神的眼睛盯着龍井,黑得可怕。
他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換上了一套喜服,只不過顏色有些偏沉,紅裏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妙。
換了任何一個人來都會感到膽戰心驚的場景,到了龍井這裏似乎完全沒有任何的威懾作用。
他擡起頭掃了一眼這些“人”,開口道:“你們這是打算要讓我做什麽?”
為首的紙人喜婆笑了。
笑得露出了滿口的大金牙。
她歡天喜地地說到:“可不是,您這真是給睡懵了。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呀,您不記得了麽?”
龍井:“……”
二十年了,他連女生的小手都沒有摸過,喜個錘子?!
但在這群明顯就不是人的NPC的圍追堵截下,龍井還是被迫坐在了梳妝鏡前,接受了她們的安排。
所謂的安排就是:按着他的頭打扮。
被安排完了以後,門外有一艘船在等着他,船在窄窄的河道裏浮動着,裝點了一盞盞絹紗花燈,花燈的顏色微醺,如同陳年的琥珀光,折射在蕩漾的清波之上,看起來就是滿河的清酒載胧光。
這一次撐船的“人”跟上一次撐船的“人”是同一個。
那個NPC站在船尾警惕地盯着龍井,懷裏一盞燈,身旁一圈的燈,似乎是專門用來防備龍井搶燈的——大有你有本事就都搶走好了,我還有更多的味道。
它真是被搶怕了。
龍井在一群紙人喜婆丫鬟的注視下,不得不跳上船頭。
沒有必要,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傷害這些人性化的NPC。
她們看着他上了船,高興地哭着用帕子低下頭抹眼淚,就好像她們真的跟龍井曾經很熟悉似的,發自內心的替他感到高興。
船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
龍井坐在船艙裏,借着燈光觀察那個搖船的NPC,眸中一片漆黑的寧靜。
他不知道那個NPC被他盯得戰戰兢兢地都快要被吓死了。
NPC只好用賣力地撐船來麻痹自己的感覺,被龍井盯着的感覺太可怕了,難怪默默小姐不親自來送他。
唢吶聲漸漸地輕了下去,龍井終于在幾分鐘以後轉移了視線,他看向了水中,從水面的倒影裏可以看出這艘喜船正在漸漸地駛離小鎮。
兩岸的燈影逐漸地變得模糊。
白色的霧氣将整片水域彌漫,讓人摸不着頭腦。
撐船的NPC頭也不擡地撐着船,但是當它的視線不經意地觸碰到白色霧氣的時候,它止不住地瑟縮了一下,似乎非常恐懼白色霧氣的存在。
但是,這些白色的霧氣就像是黑暗一樣,根本無法越過亮光來觸碰他們。
一船的燈火輝煌。
龍井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還有一丁點兒不久之前在黑暗當中被侵蝕的痛苦,時間非常的短暫,甚至連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仿佛那種感覺只存在于他的幻覺裏而已。
他感覺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白色的霧氣越來越濃重,整艘船上的燈火亮光範圍都被壓縮了。
鎮子上的唢吶聲跟熱鬧的歡笑聲已經漸行漸遠,龍井警惕地擡起頭凝望着不遠處如同牆壁一般的白色霧氣,他的眸色很深,一眼望不見底。
不久之前的那個女青年的記憶片段在他的腦海裏不停地回放着,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展開了一段很不尋常的經歷。
她第一次見到陳楚辭跟那個龍禁是在一個恐怖副本裏,天使瘋人院,兩個穿着病號服的少年配合默契得就像是有心靈溝通一樣,一個眼神過去,遞大刀長刀還是短刀都是再清楚明白不過的事情。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不僅僅是将好端端的一個瘋人院求生副本,玩成了經營瘋人院,他們還跑去将整個天界跟魔界整得天翻地覆。
她毫不懷疑只要再給這兩個少年一點時間,他們就可以将兩界徹底統一,建立和諧美好相互包容相互理解的新世界。
在女青年的心裏,這兩個少年已經不在正常玩家的範疇裏了,他們簡直就是“秘櫃”副本通關三要素的粉碎機器!
抓地獄惡犬來當寵物,把瘋人院的病患培養成了兩界的管理者,還堅決貫徹落實基本的道德觀念,最可怕的是副本竟然還沒有崩潰?
——再操作一下,這個副本就會變得“秘櫃”它都不認識了。
盡管如此,在一段時間的觀望了以後,這個女青年還是在方舟中心裏找到了這兩個少年,并且明确表示,只要他們能夠保護她,那她就願意遵守他們所制定的全部規則。
後來的很多個副本裏,她都跟着他們,見證了兩個人的情誼越來越深厚,深厚到了有一點點微妙的地步。
有的時候,龍禁甚至連陳楚辭睡覺都要抱着他,小小的一個盤在陳楚辭的身上,睜着黑漆漆的眼睛就是不睡覺。
最後是那個星際的副本,他們都失去了記憶,死掉了很多的玩家。
但是,龍禁跟陳楚辭依然活到了最後,他們還帶着幫了女青年一把,讓她能夠活下來。
在那個副本裏他們都被洗掉了記憶,剩下的只有本能跟潛在的意識,龍禁差一點就變回了最開始的時候,那種完完全全的工具人狀态。
他最開始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到旁人的情感,無法正常産生情感,只知道完成陳楚辭給他指定的任務目标,按照陳楚辭所說的邏輯來行動。
冷冰冰的,連體溫都沒有幾分。
女青年其實很慶幸是陳楚辭在控制着龍禁,如果龍禁是被“秘櫃”世界裏的任何一個玩家掌控了,他都不可能變得柔軟而有溫度,也就不可能試圖将“秘櫃”世界變得美好。
只不過,這種美好是“秘櫃”的意志本身所不允許的。
所以,在他們的最後一戰裏,副本世界的危險第一次變得可有可無,捅向他們這些努力回 歸者後背的刀子被握在了他們這些玩家的手中。
大雨沖刷着地面,血液浸透了土地。
只要殺死龍禁,他們就可以回家,還有玩家在整個世界裏高聲呼喊着,他們要求龍禁自己去死,成全大家的回家小小願望。
在那一個副本裏,雖然沒有龍禁那麽強大但是一直都表現得很堅強的陳楚辭哭了。
滂沱的雨珠打在了他的臉頰上,他半跪于地抱着面無表情的龍禁問他:他是不是錯得離譜。
沖天的喊殺聲裏,眼角濺着鮮豔血花的龍禁第一次當衆笑了出來。
用微彎的唇角跟眉眼表示自己複雜的情緒。
好像帶着微弱的光芒。
他說:我覺得,做一個好人這個想法本身是沒有錯的。
女青年作為最後依然堅守在陳楚辭這一邊玩家,她看到了龍禁自殺的全過程,從他脊柱當中瘋狂生長蔓延而出的白骨在控制住了他們剩下的全部玩家以後,指向了他自己。
他說了最後一句話: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