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訓誡
二月二十七號的考核測試,良澤認真作答,中文應用寫作大題考的是一篇公文通訊,英文閱讀材料則是柯勒律治的一首詩,可以運用陌生化,象征,隐喻分析。他信筆由缰,寫就起來思路清晰,成句成段。他被安排在靠窗的座位考試,寫完卷子,伸了個懶腰,他擱下筆,收卷的時間到了。
那一天是個難得的冬日晴朗的一天,他從陰深的教室走出,陽光暖暖得斜照在他全身,快樂極了。他在學校餐廳吃飯,彭博真看他臉上露出微笑,揶揄道:“我們的校草同學莫不是思慕誰了?從實招來,可留全屍。”
良澤将手機遞給他看,是“打敗蝸牛的象”的對他考試成功的恭喜加油。
“切。這是誰呀?你不是網戀吧?這可靠不住。聽說騙財騙色。”
“沒有。這是想報考我們學校的一個小學妹。我覺得挺有趣。”
“嘿嘿,那你就發揮你學長的魅力,對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力圖拿下她。不然到了我們這僧多粥少的學校,被吞咽得渣都不剩了。”
“你瞎想什麽?何況我連人家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吶。把手機拿過來。”
良澤不以為意的将手機給他,看他東劃一下西劃一下,不時發出賊笑聲。過了一會兒,彭博真将手機扔給他,靠倒在椅子上。
良澤打開微信一看,不禁皺眉,這彭博真幹得都是啥事?莫名其妙讓人爆照。對方就推拒。反而讓他爆照。彭博真就以良澤的名義對着良澤拍了一張正面照,發給對方。“打敗蝸牛的象”沒了回信。
“你這樣不好吧?有點輕浮。”
“哎喲,不要顧慮那麽多。網聊了那麽久,連人家長啥樣都不知道,才是問題呢。相信哥,那妹子可能正對着你的顏舔屏。不對,可能也會很懷疑有沒有PS過的。哈哈哈。”良澤無語地咂咂嘴。彭博真如此沒心沒肺,活得恣意,有時又使他羨慕。
彭博真似不經意,坐直身對良澤提起:“你還記得夏碧雲嗎?”良澤費力地想了想,才點點頭,遲疑問道:“是我以前的後桌吧?個子挺高的。挺清秀的那個?”
“果然是美女就讓人印象深刻呀?嗯,我昨天在街上碰見她了。長得比初三的時候更漂亮了。變成女神了。”
“我看所有長發及腰的女生到了你眼裏,都是女神。”
“切。哥品味那麽垃圾?不過我看班群裏都起哄說,夏碧雲與江池在一起了。你相信啵?班花耶,又是美女,又是學霸!”
“他們倆在沒在一起,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你對她有興趣。”
“誰讓我追不上呢。就算我是個大衆帥哥,一站在你和江池身邊,妹子們眼裏還可能有我嗎?”彭博真翻了個白眼。
彭博真試探地說道:“夏碧雲昨天向我要了你的手機號。她沒聯系你嗎?”
“沒有。”
“不過也是。我們現在和江池走得這麽近,還是不要撬他牆腳。多不仗義!我就覺得闵焱的作法不過腦子,跟顧珏鬧掰了,十幾年一起長大的情分全沒了,多不值得!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支花。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良澤不甚在意地點點頭,附議他。
晚上良澤記得今天闵焱出院,就快步往學校門口趕,坐上私家車。他到了遠君別墅,家裏的三個人都在。闵焱對他擺了擺手,手上在玩游戲機。看來當初顧珏教訓他的那一頓毆打,并不是全力,傷情并不太嚴重。經過一星期的修養,人全須全尾的,沒有痕跡留下。
到了吃飯的點,三個人沉默地坐在一起,只聽見羹勺碗筷的碰撞聲。“爸爸,你怎麽不太高興,不歡迎我出院嗎?趙女士管管你老公。”闵焱先打破沉寂。
趙凝晴微笑,“哪有,你爸爸專程趕回來替你慶祝出院。沒見着桌上都是你愛吃的菜?”
闵修夜吃完才用餐巾揩了揩手,嚴肅着一張臉,“你最近規矩點。不再要惹是生非。你要知道顧珏的媽媽與我是大學同學,你這次這樣做,讓我難堪。雖說是小兒意氣,大人們卻沒有不疼孩子的。”
“蘭茜和晔廷生氣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小焱,你要記得,顧家是威海集團的大股東,你以後行事要多一份思慮。”
坐在餐桌上一側沉默的良澤上齒咬着下嘴唇,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闵修夜起身,似不經意地望了正低頭吃飯的良澤一眼。趙凝晴似乎想起什麽,不好意思地笑笑,喊住正準備上樓的闵修夜,“修夜,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什麽事?”
“我想着你最近忙着集團交接之事務,而良澤又要期末考,升學壓力又增加了,我想請個家庭教師,輔導良澤的功課。”
她沒有轉身問良澤的意見,只一面盯着闵修夜,神色篤定堅持。枝形水晶大吊燈明亮的光照在她臉上,鮮妍如桃李般豔麗的姿容。闵修夜表面上毫不動容,眼睛裏卻一陣恍惚,極快的失神。闵修夜只一味盯着她,她感覺手腳冰冷。她心裏明白可能會觸怒這個男人,但她必須不得而為之。良澤那孩子,她實在控制不了。
她聽到那個人極輕地一聲冷笑,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好。”闵修夜快步擡腳離開上樓。她下了兩級臺階,心裏長舒了口氣。這是試探,也可是妥協,單看闵修夜如何決定。還好,一切,并不太遲,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桌上只剩下良澤一人。闵焱手腳大開大阖,慵懶地倒在一樓客廳沙發上。他手裏握着遙控器,不停地轉換着電視節目頻道,良澤坐在餐座旁,耳朵裏一下子傳來交響樂齊鳴的聲音,一下子又是財經主持人一板一眼地分析,再一下子又是轟隆轟隆的爆破聲,到了最後,索性全無聲音。遙控器被扔在了茶幾上,闵焱關掉了電視,他随意地問,“這幾天我在醫院,你的功課都是爸爸輔導的嗎?”
“嗯。”
“你要與他保持點距離。你看你都十六歲了,還和爸爸黏在一起。真是女孩子意氣。”
“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都讓我遠離你們。”
“什麽意思?”
“爸爸前幾日訓斥我,讓我離你,他的寶貝兒子遠些。今晚,你就建議我離爸爸遠點。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難道是玩具嗎,可以任意由人擺布?媽媽也是這樣。不喜我和爸爸親近。呵。難道我是妖魔神怪,吸人的神髓嗎?”良澤惱了。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生氣。”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吃醋。你明明知道我心悅你。”
“哈,吃醋?你莫不是說,你吃爸爸的醋?可我和他是父子啊。你想什麽呢?”
“可不是沒有血緣關系嗎?我們心裏都清楚。”闵焱艱澀地出言。
“你以為爸爸喜歡我,還是那種情人的喜歡?你想錯了,爸爸不是喜歡男人的人。你想,不然還有你嗎?”
“真的嗎?你确定?那我誤解了你,澤。我向你道歉。我也是昏了頭。”
闵焱心裏莫名地又想起那個月夜他站在梧桐樹影下,看到的情形。倘若他父親對良澤沒有情,那那樣深邃溫柔如水的眼神,真的出現過在他那向來殺伐果斷的父親身上嗎?他最為崇拜的父親和他年輕的生命之中第一次熱烈愛上之人,倘若他們之間有了首尾,對他而言,是致命的挫傷。他此時心裏慶幸着一切都沒有發生,只是他的疑神疑鬼,不安作祟。
在他年輕的生命中,父親的分量遠比母親來得重。他的父親在他心目中是神祇一般的存在。盡管從小到大,他是生活在沒有愛情的家庭中,他羨慕過顧珏向他抱怨自己父母吵吵鬧鬧的家庭氛圍。
他表面上是那麽一個熱烈張揚的大男孩,實際上,他對人際磋商來得比顧珏更成熟,直覺更敏銳。他曾躺在大片大片的白雲罩下的草地上,銜着一根草,望着漂浮的白雲遐想過,倘若他是生在父母真心相□□中,他一定會感覺異常溫暖,盡管爸爸媽媽忙碌着,盡管他還是住在那個空曠,大的沒邊的別墅裏,穿着黑白小西裝,翹首以盼自己的父母,他等待的心情定是很甜蜜。
在一個充滿愛情,體貼溫柔的家裏,縱使爸爸媽媽吵架,他心裏也不會慌張,也不會害怕地去思考雙方離婚後該和誰一起住的不舍糾纏的心境。有着愛情的家庭是最堅固的建築。那樣家庭生長出來的小孩,臉上的笑容才是純粹的,積聚了上天的寵愛。而不是僞裝,佯裝,我很快樂,我一切都好,我什麽都不匮乏,我很富有。在真正的幸福面前,那樣的僞裝顯得可憐。
他記得自己十二歲的生日那個晚上,別墅裏開了party,他和同學們一起玩,很熱鬧。他跑到二樓,很快樂,找爸爸媽媽。他推開門,爸爸媽媽在大聲地吵着架,爸爸吸着煙,臉籠罩在煙霧裏,他們吵得很激烈。這是他印象裏他們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媽媽甚至推了爸爸一把。後來媽媽坐在床沿上飲泣。
他擦了擦眼睛,跑下樓,大笑着,胡鬧着,将音樂聲開得極大,蓋過了這別墅裏的一切聲響。此後幾年,媽媽越來越溫柔,爸爸越來越沉默,他們倆之間沒有了劍拔弩張,媽媽更加小心翼翼。他只能束手無策。後來他交了很多的很多的可以一起玩卻不會交心的朋友。
他在那個晚上躺在床上發誓,自己一定要和自己最愛的人結婚,讓自己的孩子覺得自己最幸福。他一定不要吵架。他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好好在一起。
當他第一次看見良澤的眼睛,那個所謂的哥哥,當他見到對方含着憂郁的眼睛,帶着海風一樣潮濕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産生了同情。他在想良澤也一定是和他一樣,不,甚至比他更不幸福的孩子。
他以為自己向往光,無論如何,不會親近那些帶着陰影的人,那時候,他這個小男生,還不懂,憐就是愛的起因。憐惜是一段感情的引子。憐而生愛。
後來,他就只是知道,自己愛上了良澤。不知緣由。是了,這世上的愛,不都是不明緣故,突如其來的嗎?能夠解析的,那不是愛意,那是根深蒂固的理智。真實的愛,不明緣由,只看得見它生根發芽,變得健壯,蔭天蔽日。真正能夠解釋清楚的那并不是愛,那是自以為聰慧。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