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局
※一※
對上官伍的“審訊”于清晨雞鳴時分開始,就在洗心堂最大的一間廳內。外面的天還是半黑的,屋裏也不曾點燃油燈蠟燭,窗紙外漏進來的黎明微光之中,所有人靜靜坐在室內。
彭孤儒在左,宋鋼在右,蔣葦在彭孤儒更左,蕭玖在宋鋼更右,每人身前都放有一張桌案,擺着些許紙頁。
孫呈秀、秦頌風、季舒流依次坐在蕭玖之側,那是蔣葦力争之下,終于讓他們前來旁聽。
上官伍依然被以禮相待,坐在衆人對面,只是手腳上了鐐铐。他的氣色不差,用衣袖擋住鐵鏈,依然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彭孤儒目光深邃,難以看出真實意圖;宋鋼木然坐在原地,眼中一片肅殺。
“很好,天罰派竟養出你這種東西。”宋鋼一開口便是痛斥。
上官伍用他一貫謙和的語氣認罪:“我的确是天罰派的罪人,多年之後,居然又重複了當年自相殘殺的慘劇。”
上官伍的語氣仿佛是忏悔,但言語本身好像又有點反諷的意味。宋鋼雙目如刀,釘在上官伍臉上:“我們當年至少是為了理念不合,你為的又是什麽狗屁。”
上官伍平靜道:“自然也是理念不合。掌刑,你平心而論,一個人犯過罪,他的後代便也活該受人鄙薄麽?為什麽天罰派的後人都要戴黑頭巾,海風寨的後人都要戴白頭巾,這豈是公平之道?”
彭孤儒道:“阿伍,你錯了,這件事不該怪老宋,島上并沒有這個規矩。但是你們這一代的孩子長到五六歲之後,本門之中做過父親的人,自然不肯讓自己的子女同海風寨罪人的子女交朋友;海風寨的人也不敢讓後代與本門弟子來往,若有誰敢給兒子戴上其他顏色的頭巾,首先便被自己人視為出頭鳥恥笑。慢慢地事情才發展到如今這樣。”
“或許我确實錯怪了他。”上官伍道,“但,請問當初三哥和四哥為何争吵不休,以至四哥決定殺害三哥時絲毫都不手軟?”
彭孤儒道:“他們自幼脾氣不合,争吵都是為了一些小事,只恨我忘了阿肆脾氣暴躁,有時不顧後果,未能及時阻攔。”
上官伍道:“他們脾氣不合,是因為互相看不慣。三哥太重視他的潔癖,和極好的朋友都可能為此翻臉,四哥最重朋友情分,所以看不慣;四哥貪戀繁華,只顧尋花問柳,三哥覺得風月場所肮髒醜陋,所以看不慣。其實這一路,只有我收獲最豐,不但結交了一些朋友,也找到幾處确實适合隐居之所供衆人選擇。他們二人沉迷享樂,遠不及我。”
宋鋼道:“那又如何?我讓你們彼此競争,沒讓你略勝一籌便去殺人。”
上官伍道:“好,就說殺人。我殺人的手段十分卑劣,殺害三哥時,嫁禍給四哥,暗算阿玖時,又嫁禍給四哥。可嘆宋掌刑對此堅信不疑,甚至認為我母親得了瘋病。試問我為何總能嫁禍成功?一是因為他居心不良,留下無數破綻,二是因為,他将戴白頭巾的兄弟們視同罪人,所以很多歸他管治的人願意追随我。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十五歲生日那天,一群師兄弟約好為我慶賀,最終卻只剩下一片哭聲,因為華師兄和海風寨罪人的女兒傅姑娘相戀,被華伯硬生生拆散,竟然雙雙殉情。傅姑娘自幼喪父,從小性格安靜拘謹,是個好女孩,她自殺前還留下遺書讓華師兄別太傷心,日後替她關照她的母親和哥哥,我一直覺得她是害怕華師兄随她而去才留書的,可惜華師兄悲憤之下,依然自殺以謝。”
說到此處,上官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甚至有一絲淚光:“華伯是宋掌刑的人,請問宋掌刑,傅姑娘究竟有什麽錯,華伯嫌棄她的出身,你為何不阻止?如果你當時來不及阻止,為何幾年前沈師妹和胡二的侄子相戀,你依然任憑沈叔痛打沈師妹?如果你出面制止,胡二叔侄和沈師妹怎麽會甘願去做死士。
“不錯,從十五歲生日開始,從生日再也沒人祝賀開始,我就想讓自己的權力再大一些,我想改變島上的局面,因為你們的做法我永遠不能認同。”
也許因為上官伍的眼睛亮得異常,宋鋼犀利的眼神不覺從他臉上移開,彭孤儒更是喟嘆不已,只有蔣葦神情不變:“難道要改變島上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死你三哥和四哥麽?你四哥确實有些輕狂偏頗,但你三哥對待海風寨舊人向來心慈手軟,在他們中間聲望甚高,前日你能誘使小井自殺,正是因為阿叁處理島務的時候曾經救過他父親一命,小井感激在心,不惜舍命替他複仇。可你第一個殺的,為何不是你四哥,卻是三哥?阿叁從小讓着你,有什麽東西自己不要也先給你,你對他下手,恐怕是因為只有他死了,海風寨舊人才能真正倒向你。”
“絕非如此。我确實對不住三哥,”上官伍承認,“但三哥就錯在文弱膽怯,遇事不争。歸他管的人,他可以極力寬仁以對,卻從沒想過要改變島上的局面。也正因如此,雖然我文武都比三哥強上許多,本門的長輩依然更偏向他。自古以來,年長的人都不想看見任何改變。”
“我知道你慷慨陳詞說服了很多人追随你,做你的死士。”蔣葦的腰挺得很直,目視前方的柱子,并不去看她的小兒子一眼,“然而我認為你即使當上天罰派掌門,也做不到你的許諾。”
上官伍一字一頓地道:“我做得到。”
蔣葦道:“你可以公平對待海風寨舊人的子女,但禁止父母拆散情侶,禁止出身較高的人自命尊貴,區區一個掌門是做不到的,即使像某些人的玩笑一樣,你榮登洗心王大位,同樣做不到。至于當年傅家小姑娘的事,與其指望宋先生出面勸說老華,不如鼓勵年輕人再堅持己見一些,也再珍惜性命一些。反正老華即使棒打鴛鴦不成,也不敢真的将他兒子如何,天罰派的門規和外面不同,就算父親殺子也是同門相殘的死罪。”
“母親此言差矣,”上官伍不服,“是人都有軟弱的一面,難道軟弱的人就活該失去機會?只有我來做掌門,首先打破天罰派和海風寨年輕人之間的界限,評價每個人只憑學識、武功、人品,不論出身,慢慢地,衆人才可能耳濡目染。”
“如果你真的認為不該以出身定人——”蔣葦暗含諷刺的目光落到上官伍臉上,“別忘了你只是上官掌門的兒子裏最優秀的,卻不是整個天罰派最優秀的。你為何不建議宋、彭兩位先生把全部天罰派男女弟子納入掌門人選?”
上官伍臉色微變:“因為比我優秀的人,未必與我理念相合。我只能抓住這個機會。”
“你的話說得很好聽,但你若真的重視公平,還應該看見,海風寨小頭目的後代和普通喽啰的後代之間同樣不能随便往來,可你并不關注這些,因為對你而言,小頭目的後代遠比普通喽啰的後代有用。幾年前,宋、彭二位先生就已經讓你負責一部分島務,你又何曾拆下你身邊所謂‘兄弟’們的白頭巾。
“一個自己躲在暗處,讓兄弟們沖鋒陷陣當死士的人,是為破除成見而争奪掌門之位,還是以破除成見為名争取掌門之位,我認為是後者。”
上官伍憤然道:“如果我真是這種人,那些為我的計劃赴死的兄弟,豈肯舍命追随?母親,我在島上長大,或許見識微淺、瞻前顧後,比不上你統攬全局,但我與兩位兄長之争,絕非為了私利。我可以說,即使四哥也不是為了私利,他認為海風寨舊人必需嚴刑管治,否則必然再生大亂,嫌三哥過于軟弱,才執意争奪掌門之位。你不該這樣侮辱我們。”
蔣葦冷笑一聲,閉口不言,顯然并不相信。
彭孤儒卻似乎願意相信他的自辯,眼中流露出一股痛心疾首的疲憊:“你們這些孩子,太過糊塗。”
“別再多說。”宋鋼威嚴堅定的聲音沉沉響起,“無論他為的是什麽,都必需門規處置。”
彭孤儒啞聲道:“你說門規吧。”
“上官伍,你跪下。”
上官伍從容整理好衣物,然後才雙膝觸地。
“上官伍主謀殺人多次。在平安寺殺死五名同門,其中一人是親生兄長;追殺上官叁途中意欲滅口兩名路人未遂;在洗心堂殺死上官肆,同為親生兄長;在蔣夫人住處門前謀殺上官玖未遂,為親生妹妹;在後山謀殺季少俠和孫女俠未遂。除此之外,還曾蠱惑胡二等人舍命栽贓。”
宋鋼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良久不語。
彭孤儒緩緩站起身,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着上官伍,“宋師兄,這三十餘年裏,我時常想起老掌門的恩情,當年許多兄弟和我一樣,得知同門相殘的真相,心痛如絞,只覺得從幼年至今的勤奮都成了一場笑話,方師兄和陸師兄甚至當場發狂自盡。若非老掌門一番勸解,我當時,也只想随他們去了。”
宋鋼多皺的眼皮耷拉下去:“那時你還小,我的錯最重。我也有過自盡的打算,只怕其他兄弟跟随,甚至想要等大家散了,自己找個無人之處,悄悄了斷。”
彭孤儒低聲道:“老掌門的血脈不能斷在這裏。島上本已不适合居住,我們帶着他一起到陸上去,為他娶妻生子,等他有了後人再……也不遲,你覺得如何?”
宋鋼不知是年老以後對小輩心軟,還是被彭孤儒剛才的一番言辭打動,不置可否,回過頭用征詢的目光凝視蕭玖,眼中隐隐有懇求之色。
蔣葦是上官伍生母,不可能力主處死他,但蕭玖身居掌劍之位,又同為上官判血脈,如果堅持處死,他人卻難以提出異議。
然而蕭玖沒有看宋鋼,她一邊手肘撐在桌面,單手支額,似是在閉目養神。
宋鋼松了一口氣。
彭孤儒一番言語不過說來冠冕堂皇而已,此刻都不殺,再過幾年上官伍有了兒子,自然也會為了他的妻兒而饒他性命,宋鋼又如何不知?可這幾個月前還力主殺死上官肆償命的老人,居然也在上官氏香火即将斷絕時心軟了。曾號稱“死且不懼,何懼斷子絕孫”的天罰派,三十年後,終究還是變成了凡夫俗子。
上官伍閉着眼睛,一點表情也沒有,一點得意也沒露出來。他殺死上官肆,真的只是為了方便栽贓嫁禍?他是不是早就想到,只有殺死上官判所有其他的兒子,才能讓宋鋼這樣的人也不忍下手?
季舒流看了他一會,忽然道:“大家都明白,上官四公子秉性輕狂,如果必需選一個留下來接任掌門,最好選五公子。大家也都明白,如果五公子殺人事發,彭掌書重視老掌門血脈,可能選擇網開一面,宋掌刑重視天罰派門規,多半選擇痛下殺手。”
彭孤儒審視着季舒流:“季小公子,你可是路見不平,覺得天罰派包庇老掌門之子不妥?”
“并非如此。”季舒流道,“我只是想知道,彭掌書是否早已認定五公子就是天罰派下任掌門的最好人選;還想知道,彭掌書的腿上是否留着不足半年的短刀新傷。”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紅色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彭孤儒的眼睛裏。
他臉上缺失的血色,好像被日光填滿了。
季舒流不慌不忙地補充:“桃花鎮雖然人來人往,但生面孔四處打探,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你上午還在英雄鎮南邊的桃花鎮打探上官四公子的行蹤,中午為何又跑到英雄鎮北邊,同宋掌刑偶遇?”
秦頌風原本坐在季舒流背後,左腿在地上一蹬,便閃到了門口處:“那對過路夫妻,還有仗義出手的路人出了什麽事,彭掌書看來很清楚。”
秦頌風是一個怎樣的高手,彭孤儒自然更清楚。
他迅速後退,一個側翻撞出窗外。秦頌風和孫呈秀一同追了出去,季舒流因為背上有傷,留在原地未動。
上官伍一臉震驚地看着彭孤儒離開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彭孤儒為包庇他殺了人。
世事,竟然能荒誕到這樣的程度。
※二※
蔣葦站起身問宋鋼:“宋先生,事已至此,你準備如何?”
宋鋼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蒼老:“我不知道,但那位秦二門主未來成就絕不會低于老掌門,他若要殺老彭,老彭必死無疑。……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說完他就心灰意冷地伏倒在幾案上。
上官伍依然跪着,目光平靜。蔣葦靜靜地走到她僅剩的兒子面前,跪坐于地,凄然道:“你三哥死前,有什麽遺言嗎?”
上官伍用悲傷的語氣道:“他沒來得及說出來。”
“他恨你嗎?”
上官伍沒有回答。
“無論如何,我在這世上只剩下你一個兒子了。”蔣葦跪直身體,伸出左手,緩緩摟住了上官伍的後肩,“我十月懷胎将你們二人生出來,小時候,你和你三哥一左一右在我膝前環繞,纏着我玩鬧,彼時情景,歷歷在目。”
上官伍嘆息一般道:“娘。”
“嗯。”
蕭玖悄悄閉上了眼睛。她不是不忍看上官伍,她不忍看的,是蔣葦。
蔣葦不曾習武,但上官伍手腳上的鐐铐束縛了他的武功,蔣葦的手卻穩若磐石,一把鋒利的匕首從上官伍肋骨的間隙刺入,準确地刺進心髒。
“你!”血被刀刃封住,尚未流出,所以上官伍沒有立時死去,他保持了一輩子的溫文風度蕩然無存,狂怒道,“你好毒的心腸!”
蔣葦站直了身體,退後三步,避開他的眼神,平靜道:“你殺死兩個親生兄長,還險些殺死親生妹妹,其他有關無關人等的性命不知被你葬送了多少,你好毒的心腸。”
上官伍已經歪倒在地,不甘心的眼睛死死盯着蔣葦:“我沒有你這種母親,你這……毒婦。我問心無愧,我為的是島上的大局!”
蔣葦道:“從古到今,多少真的‘大局’三年五載就蕩然無存,但從古到今,殺人都得償命。”
上官伍忽然哀叫一聲,匕首不慎在胸腔內滑動,大片的血滲出來,他的人也痛得在地上抽動。蔣葦咬緊牙關,緩緩道:“我替你拔-出-來,痛苦就會中止。”
她彎下腰,就要拔出上官伍胸前匕首,可是屋子的窗戶突然又碎了一扇,一個蒙面黑衣人抱起上官伍退到另一邊,顫聲道:“你撐住,別害怕,我試試能不能救你。”
上官伍目光渙散茫然:“你是誰?”
蒙面黑衣人合中身材,腰懸長劍,便是那天偷偷潛入蕭玖卧室的上官判。他一邊在上官伍胸膛許多xue位上輕點,一邊啞聲道:“我是……我……”
他嗫嚅了很久說不出來,然後他就不必再說了。蔣葦的手太準,上官伍已經在他懷中死去,死去的上官伍閉着眼睛,臉上尚存一絲求生的渴望。
上官判垂頭看着多年不見的兒子僵死的臉,突然長聲哀嚎,良久,他擡起血紅的眼睛看向蔣葦。
蕭玖站起身,左手按住肋下傷口,右手毫不猶豫地拔出劍指向他。
上官判立刻輕聲道:“阿玖,是我,你快坐下,小心崩裂傷口,別害怕,我不會傷害她,我誰也不會傷害,只是你們……你們為何不能留他一條性命呢?即使他死了,阿叁和阿肆也活不過來了。他只有活着,才能追悔犯下的過失。”
蕭玖盯着他,眼中噴薄欲出的情感漸漸冷卻,忽然嘲諷地笑了出來。
上官判平伸雙手,示意他絕不會猝然拔劍,然後才問蕭玖:“我剛才就在外面旁聽,你帶來的幾個朋友,真的是來殺孤儒的。”
蕭玖道:“他們是來殺兇手的,剛剛他們才知道誰是兇手。”
上官判痛苦道:“他做錯了事,但他是你彭叔,是小時候抱過你的彭叔,你怎麽忍心。你去請他們放過孤儒好不好?”
蕭玖道:“我做不出這種事。”
上官判血紅的雙眼溢出淚水:“我可以讓孤儒付出代價,但是他畢竟看着你長大。人犯了錯不能改嗎,洗心島上這些海風寨悍匪都已經改過自新了,為什麽不給他們一個追悔的機會?”
蕭玖仿佛有很多話想說,卻又憋回去,只是道:“自然有為什麽,我沒必要和你解釋。你做的這一切,又何曾向我解釋。”
上官判猶豫着看她幾眼,掉頭沖出門外。
季舒流皺着眉追了出去,蕭玖也緩慢地站起身,只剩宋鋼一人坐在椅上,目光呆滞,微張着嘴說不出話。他也許今天才真正認識了蔣葦這個人。
兩行淚水從蔣葦眼中緩緩地落下來,她跪在上官伍身邊,輕輕撫摸死去的小兒子的臉,身體已經哭得哆嗦個不停,手卻依然穩定。
她心中一定非常痛苦,但她,似乎并沒有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