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今是昨非
※一※
上官判又驚又怒,劍法再不容情,劃開季舒流的右腕,離筋脈只有一分之距。
季舒流背後傷口已經崩裂,眼睛反而興奮地亮起來,雁回劍順着躲避的趨勢向左手邊撤回,手腕突然翻動,劍尖挑破上官判的衣袖,退步轉身,避開了上官判的還擊。
他再欲前進一步時,秦頌風已經側面突擊,搶在他前面。季舒流乖乖退後,右手依然握着劍,随時準備再次進攻。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直到季舒流準備用左手撕開衣袖裹住傷口,彭孤儒的九名手下才意識到彭孤儒已經死去。
“掌書!”九人幾乎其聲悲呼,他們不但沒有加緊對孫呈秀的攻擊,反而一齊停下,後退數步。
“掌書死後,島上這一切,恐怕也将煙消雲散。”
“落到宋鋼那個殺星手裏,更是生不如死。他可能放過掌書,卻不可能放過我們。”
“我們發誓效忠掌書,如今護衛不周,原本罪無可恕。”
“寧死不辱……”
“寧死不辱!”
九個人零散站立,用同樣的姿勢擡手,同時橫劍頸前。
上官判臉色劇變,手中長劍與秦頌風的雁來劍相交,借勢走脫,沖向那九人,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整齊而默契地自刎身亡,九簇新鮮的血花綻開在破舊的野墳中間。
——果然是熟讀史書之人才養得出的忠臣烈士。
之前眼眶裏種了兩株草的那具枯骨原是從此地一座墳裏挖出來的,已被挪回這裏,尚未掩埋。其中一人恰好倒在它旁邊,撞歪了骷髅頭,新死的天罰派義士之後和早已喪命的海風寨罪人正面相對,至死圓睜的眼睛與骷髅上的眼眶隔着兩株生機勃勃的綠草對視,俨然構成一個殊途同歸的嘲諷。
上官判呆立片刻,後退數步,退到彭孤儒屍體旁邊,目光落回秦頌風身上:“秦二門主,江湖中人人說你處事圓滑,能讓則讓,謙和有餘,銳氣不足。我實在沒想到,你殺彭孤儒之心堅決至此。”
秦頌風往前走幾步,将季舒流擋在身後,直視着上官判,用他一貫質樸的語調道:“能讓則讓,不能讓則不讓,用彭掌書的話說,我沒辦法。只不過他沒辦法,為的是有來頭的人,我沒辦法,為的是沒來頭的人。這事是我一意孤行,請前輩不要遷怒別人。”
“我沒有遷怒。我只是希望你……你們,少造一點殺孽……”
上官判收劍回鞘,頹然坐倒在地,合上彭孤儒的眼皮,撫着那具尚且溫熱的屍體,淚流滿面。
秦頌風怔住,季舒流和孫呈秀也不知所措。
他們可以應付一個護短的絕世高手,卻難以面對一個悲痛的遲暮老者。
幸好就在此時,蕭玖也緩慢地步行到這裏。孫呈秀急忙跑過去扶她過來。蕭玖看着自己的父親,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問:“你什麽時候到的?”
“之前是搭乘漁民的船來到附近。前天老宋在海上迷路,我趁人不備,悄悄藏在他的船上,和他一起上島。”
季舒流想起宋鋼靠岸的時候,岸上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畏罪自殺”,另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死因不明”,忽然開始同情他。
蕭玖問:“你忽然回島,是因為聽見三哥的死訊?”
上官判抹一把臉:“我知道得太晚了。”
蕭玖道:“洗心湖旁邊又死了很多人,你還管不管?”
上官判顫聲道:“又怎麽了?”
蕭玖道:“五哥的手下聽說他的死訊如瘋如狂,闖不進洗心堂,就在島上四處殺人尋仇,三哥和四哥的手下也不甘示弱,要和他們火并。宋叔正在管,但沒有彭叔手下精銳幫忙,有些力不從心。”
上官判原地跳起,沖向洗心湖畔。
待他走遠了,秦頌風才問:“上官伍的死訊?”他追彭孤儒追得太急,沒有看見蔣葦殺子那一幕。
蕭玖凝視着她父親離開的方向,澀然嘆了口氣。
※二※
上官判在天罰派老人間威望仍在,可年少沖動的天罰派晚輩和已經投靠他三個兒子的罪人之後并不認他,對他的勸阻和斥責全部無動于衷。
他只能拔出他的劍。
一開始他留手甚多,可心慈手軟的結局不過是自己救人不如別人殺人快。最終他一口氣重創了帶頭的二十餘人,總算勉強吓住了其餘的跟從者。
季舒流靠在秦頌風身上遠遠觀看,忍不住道:“他一點也不懂人心,當年在天罰派怎麽會有那麽高的威望?”
秦頌風道:“劍法高。”
季舒流竟無言以對。
洗心湖畔屍體成堆,死的都是年輕人,上官判一臉痛心疾首。但蕭玖悄悄地說,其實這是件好事。這次死的,是島上戾氣最重、牽扯進兄弟之争最深的那一批,這些人死了,剩下的回到陸上,才不至于惹禍。
蕭玖等人将蔣葦從洗心堂護送回鐵桶內。蔣葦神情恍惚,眼裏依然含着淚,仿佛一瞬間就老了十歲。
她輕輕地道:“我曾說不知自己做錯何事,才教出這等兒子。其實我做錯了很多,阿叁和阿伍還小的時候,我總是對阿叁說,做哥哥的要懂事、要讓着弟弟,也許我不這樣說,阿叁能少幾分懦弱,阿伍也能多為他人着想幾分。
“我從心裏不忍殺他。但小杜他們兩個都為保護阿叁先走一步,我即使能替阿叁原諒他,也沒資格替另外兩個孩子原諒他。我只能殺他。”
上官判帶着滿身別人的血跡從外面走進來道:“你應該殺我,不應該殺他,小時候,阿叁心軟,阿肆豪爽,阿伍有才,都是好孩子,孤儒也是個常存恻隐之心的好孩子,是我沒能及時引導,才害了他們。
“馮小玉生性膽小,我不該娶她,害得她為阿肆這兒子操碎了心而死。
“當年的馮蘭,本來也不是壞人,我不該在她産子之後忙着逗女兒,卻冷落了她,導致她積怨日深,不但害了大女兒,害了老宋的妻子,也連累老宋一生孤苦。
“還有小清……仇鳳清,本來也是個好刀客,她的刀法如果一直練下去,就算不能超過我,也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她父親雖然屢次盜竊,從來不曾把事情做絕,我為什麽一定要殺死他?小清年方九歲就身負血仇,想不出她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辱,才和我相識。最後她不但害了天罰派的兄弟,也害了她自己。我竟還掘開她的墳确認真相,我怎麽做得出這種喪心病狂之事。”
蕭玖坐到一張比較舒服的椅子上,閉目靠後躺倒,終于問出她一直不敢問的話:“我母親呢?”
上官判道:“我也對不起她,不該利用她年少無知,哄騙她嫁給我為妻……但是她還活着。”
蕭玖倏地坐直:“她在哪?”
上官判遲疑片刻,露出一個慘笑:“她在許州,過得很好,現在已經改嫁,還……還給你生了兩個弟弟。”
蕭玖道:“她也覺得島上瘋子太多,回到陸上,就再也不想回島了麽?”
上官判垂下頭顱:“她在陸上治病數月,慢慢意識到島上那些事的荒誕,堅持和我離異,說她不能奪走兩個弱女子的丈夫,還要求我把你送到她身邊撫養。我不好意思對同行的兄弟說出真相,才假稱她的病沒治好,讓兄弟們回島報信,自己留在陸上勸說。我勸了兩年,最終她為擺脫我寧願改嫁,我灰心得很,潛入負責海陸聯絡的兄弟住處,才得知回島的船遭遇海難,你來陸上尋找我們,卻在永平府出了大事。”
蕭玖冷淡道:“原來是我母親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我了。”
“不是!”上官判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袖,“那時你已經脫困,我偷偷跟了你很久,只是不敢露面。你的遭遇那麽慘,人也變得憤世嫉俗,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你母親的事才不是火上澆油,更害怕你怨恨我們耽擱太久,沒能顧上你。”
蕭玖哂笑:“哦,原來你怕我。”
“我做錯了事,如何不怕你?”上官判道,“我看見你住在表姐家裏,喜歡在日落之後練劍,明慎劍被你挂在卧室的牆上,你輕易不肯用,但經常仔細養護……”
“好吧。”蕭玖很不情願地拍了一下上官判的手,“難道你不再回島主持大局,也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解釋?”
上官判捂着自己的手,一臉受寵若驚,然後眼角的笑意漸漸消失:“我回來看過一眼,覺得老宋和孤儒比我适合主持大局。那時他們兩個聯手治島,讓你三個哥哥分片管事,你三個哥哥都努力表現,生怕被比下去,島上比我離開前還井井有條。我以為該放手了。
“更重要的,還是我發現自己根本不配做這個掌門。從你那裏回來,我殺性大發,最先去英雄鎮打探有沒有漏網的蘇門殺手,沒找到殺手,只查到有個叫老南巷子的幫會與蘇門有些牽扯。當地還有個不屈幫和老南巷子為敵,幫主魯逢春濟困扶危,很有俠名。現在他比以前更出名,你應該聽過,他是個瘸子,其實他的腿,是九歲那年被我親手打斷的。”
季舒流情不自禁地看了秦頌風一眼,感覺鷹眼老柳的故事簡直陰魂不散。
蕭玖道:“你看見他,忽然大徹大悟,覺得以前所為全是錯的?”
“魯逢春九歲的時候就是個敢作敢當的好孩子,沒犯什麽大錯,只是當年的我以為他罪孽深重。我打斷他的腿時,認定此子以後只是受到教訓,不敢為惡,絕沒想到他能長成一個這樣的人。
“這是上天在點醒我。魯逢春九歲斷腿,小清九歲喪父,他們本質都很好,而我以代天行罰之名,卻行為非作歹之實。那時魯逢春身邊還帶着一個吃奶的孩子,孩子的母親已經死了,他對那孩子比我對幾個兒子耐心得多。我越是看他,越是明白,自己昏聩無能,除了武學一道別無所長。後來我花了幾年的精力,創出一套适合他的槍法,匿名傳授給他。他終于用這套槍法擊潰老南巷子,算是英雄鎮居民之幸。”
季舒流忍不住道:“其實他知道是你,而且他說,你當年所為也有道理,他不恨你。”
“……原來如此嗎。但他不恨我,我卻不能不自恨。”上官判道,“剛才我曾想,如果我早些回島,是否就不會有這些禍事。但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回島,說不定反速此禍。阿玖三個哥哥之間的矛盾,我還沒走的時候已經有了征兆,我當初不但化解不開,而且每次試着化解,都導致他們積怨更深。很多年以前,我師父說過一句話,說我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劍術,不堪大用。他一個字都沒說錯,可惜原本應該繼任掌門的師兄不幸遇害,大家又太看重我的劍術,總是忘記其他。”
蕭玖苦笑道:“你殺了那麽多罪不至死的人,真的能叫‘仁懦’麽。”
“仁不及懦,懦又不及随波逐流。繼任掌門那年我才十七歲,只擔心辜負師父和師兄的在天之靈,縱然心中有一些仁懦,也将之視為謬誤,為了表明自己已經‘痛改前非’,所作所為,甚至比師父和師兄更加不近人情。本門的長輩不但不曾阻止,反而鼓勵認可,只擔心我回到懦弱的老路上。”
季舒流低頭怔怔摸着自己的劍柄。天罰派的選擇,又豈是上官判一人造就。或許自相殘殺是他們注定的歸宿,沒有上官判,也有另外的管幫主,沒有仇鳳清,也有另外的韓青娥,沒有彭孤儒和宋鋼,或者那二十七名至死不悟之人,也有另外的書先生和刑先生。
潘子雲用仇鳳清的事寫了一出戲,結局是自相殘殺;島上的人用他們三十年的光陰演了另一出戲,結局依然是自相殘殺。太純粹的正直,太幹淨的道義,雖然珍貴,但也脆弱,因為認真過度,反而更容易無端自信,誤入歧途。
“算了,別再說這些。”蕭玖輕輕按住肋下傷口,“我想去探望母親,她還肯見我麽?”
“她不想看見我,但一直不來找你,只是因為後悔連累了你,無顏相見。如果你去探望,她一定很高興。”
※三※
洗心島組織島民僞裝成漁民分批乘船返回陸地,準備把他們送到幾個不同的地方藏身,避免有宿怨之人再生龃龉。秦頌風等人都在第一艘船上,上官判和蔣葦也是。
陸地在望的時候,上官判終于對蔣葦說:“我現在居無定所,等安頓好島上這些人,準備找個安靜的小鎮,買套不起眼的院子住下,你回去之後,暫時跟着阿玖吧。”
數日以來,蔣葦整個人都蒼老了不少,一雙漆黑的眼睛黯淡無光,然而她的衣着依然整潔,脊背依然挺直,一眼望去,精氣神尚在。
蔣葦對他施了一禮:“感謝上官掌門在島上的照拂之恩,但我在島上的積蓄,應該可以帶走吧?回去以後,我打算自己購置一兩個店面維持生計,然後還用以前的身份,聯系我外祖父以前的弟子。有時候女人死了,被男人查驗,家屬總是不悅,我可以還像小時候一樣,去幫個小忙。”
上官判屢次想插話,但聽到最後反而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個他以前不曾看在眼裏的女子,也并不希望依附于他。
蔣葦平淡地道:“洗心島上的事,便當是一場夢吧。我會跟別人說,我只是被人販子賣到窮鄉僻壤了,如今年歲漸長,看管日松,才得以逃出來。”
然後她釋然地笑了,也許這是上官叁死後,她發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她失去了兩個兒子,但如今她又有了自由,可以回去做一件她從十幾歲開始就一直想做、外人都嫌棄的辛苦事。
這豈非正如上官判即使化名魏尚,也離不開江湖。
※四※
季秦二人面對面躺在船艙裏,将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季舒流幸災樂禍地竊笑不已——貪得無厭娶了五個老婆,到老還不是要打光棍。
笑夠了,他忽然用很小的聲音說:“頌風,這幾天我總是想起上官伍的遺言。蔣前輩說那只是他争權奪利蠱惑人心之語,可他神情那麽激憤,我怎麽覺得不像假裝。”
秦頌風道:“他對近年的事的說法,估計是半真半假,但我覺得他說十五歲那年立志改變島上局面,應該是真的。之前在那條地道裏的時候,蕭姑娘說她最信任蔣前輩,因為每個人都可能變,只有蔣前輩的的性格最不易變。沒想到居然一語成谶。島上犯下過錯這些人,本來的确不是壞人。”
“此言甚是。上官判變來變去,最後居然又回到了當掌門以前的樣子,也叫人意外——你最近說話怎麽總是特別有道理?”
秦頌風微笑。
季舒流眨眨眼睛,肅然道:“說到這我突然想起來,世上有一件特別不容易變的東西,你聽說過沒有。”
“什麽?”
季舒流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示意秦頌風将耳朵湊過來,然後才柔聲道:“當然是……我的愛你之心。”
秦頌風輕輕咬一口他的嘴唇,笑道:“甜過頭了,齁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