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羅爾白先生說完這句話後,優雅地朝着漢金斯小姐微微欠身。
緊接着,他揚起了頭,向着樓下的席位看去。
“帶路吧,小姐,”他說道,“今天的天氣真是糟糕透了。”
說完,他将外套脫下來,交給了一旁的傭人。
“麻煩你了。”格普先生也将外套脫下,遞給那名女傭。
“不麻煩,這是她應該做的,”漢金斯小姐連忙說道,“先生們,請跟我往這邊走,您可以坐在靠近舞臺的席位上,那樣會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些都是你說了算,小姐。”羅爾白先生說完這句話後,便跟在漢金斯小姐後面,向着樓梯下走去。
當然,他這種并不算委婉的說辭,讓漢金斯小姐臉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但漢金斯小姐一想到這人的權威與財力是如此的龐大,便不由得讓她的笑容又真誠了幾分。
在她身旁的三人落座後,漢金斯小姐擡起了頭,清了清嗓子,随後朝着手下那個傭人說道:“去把禮堂的大門關上。”
緊接着,她又拍了拍手,示意一旁的傭人可以将留聲機打開。
幕布旁的留聲機上,唱片在針尖下緩緩轉動起來,舒緩的音樂聲也因此響起。
舞臺上,首先出場的是兩位身材高挑的姑娘。
她們穿着白色的舞裙,輕盈的足尖跳動,而後落在地板上,發出不斷的輕微的摩擦聲。
音樂聲繼續響起,在這舒緩的音樂中,三個挽着手動作一致的小姑娘,從幕布後跳了出來。
她們跳着大跳,在半空中擡起了手,落地時還帶上了一個旋轉。
像是一群“天鵝”在湖邊嬉戲。
音樂聲逐漸變得熱烈,先前出場的姑娘們在一起舞動着,像是“天鵝”在湖邊戲水的模樣。
幕布後面,簡純正站在那裏。
她是最後一個出場的,扮演的是一只被獵人射中而瀕臨死亡的天鵝。
她的目光從眼前不斷舞動的少女們身上,慢慢落在了舞臺下,朝着地板看去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深棕色的紳士服,內襯白色的背心以及黃色的馬褲。
他坐在那裏,但是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舞蹈的少女身上。
他是白先生的兒子,怪不得也是如此高傲和孤癖。
簡純曾經聽父親說起過這個白先生,說他是個大善人,願意收留父親,還願意給他一份體面的會計工作。
思緒逐漸被音樂的聲音拉回。
音樂中提琴的聲音變得急促,舞臺上的“天鵝”們似乎也變得惶恐。
她們像感應到了危險一般,揚起手臂,在舞臺中不斷旋轉跳躍,像是優雅的“天鵝”即将從湖中飛走。
幕布後的簡純深吸口氣,在音樂聲再一次變調的時候,踮起腳尖,倒退着從幕布裏“走”了出來。
此時的舞臺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
她在舞臺上旋轉,時不時會踮起腳尖,向着四周張望,像是在看,她的“天鵝夥伴”怎麽不見了蹤影?
慢慢地,她開始在舞臺上旋轉跳躍,像是那輕盈的天鵝,在湖面上張開了翅膀,在這一望無際的湖面上梳理着羽毛。
可是“天鵝”不知道的是,在湖邊,正蹲着一個獵人。
獵人手中那杆漆黑的獵木防倉慢慢擡起,瞄準了她的胸膛。
音樂聲變得更加急促,像是訴說此時“天鵝”的處境——緊張而又危險。
可她依然沒有察覺到,繼續在湖中梳理着自己潔白的羽毛。
音樂變得壓抑,節奏也越來越急促。
“天鵝”像是終于意識到了危險的存在,她擡起胳膊,驚恐地向着身後退去。
“砰”一聲槍響,子彈射中了“天鵝”瘦削的胸脯。
她的動作在空中定格,像是“天鵝”發出的無聲哀鳴一般,揚起她脆弱的脖頸。
慢慢地,她開始旋轉,一圈圈的,像是天鵝臨死前的凄美,緩緩地,倒在了舞臺上面。
“天鵝”死了,她的身子落在水面之上,濺起了大量的水花。
音樂聲再次變得激烈而又壓抑,看到同伴慘死模樣的“天鵝”們向着落入水面的“天鵝”飛去。
她們用身子将死去的同伴包圍,用自己瘦弱的翅膀阻擋着獵人的靠近,保護着自己已經死去的同伴……
舞臺上的表演還在繼續,坐在席位上的格普先生朝着羅爾白先生靠近問道:“先生,您覺得,這裏面誰跳得更為出色?”
“一開始那三個動作一致的丫頭倒是還可以,最後這個,動作倒顯得有些僵硬。”羅爾白先生簡單地答道。
“那就定下開頭的那三個丫頭?”格普先生繼續問道。
羅爾白先生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當做是回答。
緊接着,他朝着自己身邊正朝着舞臺看去——但又一副魂游天外的兒子問道:“單白,你覺得裏面誰跳的最好?”
他問的十分随意,似乎認定少年不會給他任何回複
果然在他問出問題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單白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可就在他轉過頭,想要和格普先生再商量幾句的時候,穿着紳士服的少年忽然開口說道:“最後死的那個。”
“你喜歡她?”羅爾白先生問道,“那我們把她招進芭蕾舞劇院?”
在他身前,單白并沒有再說些什麽,他的興趣似乎已經全部消耗殆盡,一直到芭蕾舞結束之後,也沒有再說些什麽。
音樂聲逐漸停歇,格普先生側過身子,朝着漢金斯小姐說道:”小姐,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咨詢你。”
“格普先生,您說,”漢金斯小姐連忙露出了一個笑容道,“是——這些姑娘中,您有相中的嗎?”
“這個我和白先生自然有自己的選擇标準,”格普先生說道,“不過這最後一個出場的,按理說,都有她自己的獨舞了,應該是你這裏跳得最好的吧?”
“是的,格普先生,“漢金斯小姐說道,“那個姑娘叫簡純。”
“我并不想知道她叫什麽,”格普先生說道,“我只想知道,為什麽你們這裏跳得最好的人,動作會這麽僵硬呢?”
“因為……”漢金斯小姐笑容有些僵硬,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一時間沒有想出應該怎麽回答。
“她昨天犯了錯,她的老師懲罰她,讓她吊着胳膊,站在架子上面,”在衆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穿着紳士服的少年說道,“她還在那裏,和我說了什麽是地獄。”
“地獄?”羅爾白先生說道,“利用一個孩子的可憐和同情心而裝模作樣,這是一個父親所不能忍受的。”
說到這裏,他站起了身子,朝着已經停住舞步的少女走去。
“親愛的簡純,純小姐——”聲音在禮堂中響起,他的身影十分高大,拖着長音,像一條随時準備進攻的毒蛇一樣,“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和你談幾句話?”
“是的,先生。”站在隊伍末尾的簡純低着頭說道。
“那麽——簡純小姐——我可不可以請你将聲音再大一些,”他說道,“畢竟——我可聽不見你那像蚊子嗡嗡似的聲音。
“是的,先生。”簡純提高了聲音說道,她顫抖着邁開了步子,向着前面走了一小步。
“請再往這靠近點,小姐,請站在我的面前,并且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這裏是不會有人将你吃掉的。”
聲音響起。
簡純顫顫巍巍地朝着男子那裏靠近。
直到她停住了腳步,羅爾白先生的聲音才再次在她身前響起。
“簡·純小姐,”在她身前,男子背着手站在那裏,目光朝着簡純看去,“你認識我的兒子——單白?”
屋外傳來了一聲風的呼嘯,天色似乎徹底陰沉下來。
高高的穹頂在這昏暗的光線中似乎變得可怖,有一種迷幻、而又危險的感覺。
簡純站在那裏,她的目光從男人身上移開,落在了舞臺下坐着的少年身上。
“不,先生,我并不認識。”她說道。
腳步聲再次響起。
男人從她身邊經過,随後在她身後停住腳步,仰起頭,朝着窗外看去。
“又将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低聲說道,“純小姐,你知道撒謊的人死後會去往哪裏嗎?”
“去往地獄……”簡純顫抖着聲音說道,“地獄的第八層,和’賭徒‘’皮條‘等等一起,被倒立的埋入火沙子中……”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在風聲漸起的禮堂中顯得是那麽渺茫。
沉寂之中,男人慢慢轉過身子。
他棕色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女,同時問道:”那麽簡純小姐,你想去欺詐獄嗎?”
“不想,”簡純說道。
“大點聲。”羅爾白呵斥道。
“我不想去欺詐獄!”簡純聲音顫抖地大聲道。
“那你為什麽要撒謊,純小姐,你明明見過我的兒子,還給他講了什麽是地獄,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會帶你從這裏離開,讓你去享受榮華富貴嗎?我告訴你——不會,”羅爾白先生語調急速地說道,“收起你的那些榮華夢吧,小姐,這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