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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您很快就能見到他了,”龐德夫人說道,“先生是個仁慈的人,他不會介意自己的兒子願意收留一位流落在外的小姐……”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一陣詭異的笑聲在二樓響起。

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像一位喝醉了酒的夫人,在呢喃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調。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踉踉跄跄的,像是随時會摔倒一樣。

“她是誰?”簡純問道,“也是住在這所紅房子裏的人嗎?”

“她不是誰。”龐德夫人面色凝重地說道。

她扭過頭,朝着窗戶那裏看去。

“小姐,”她說道,“請您一定要記住——在這個房子裏,您哪都可以去,唯有這個二樓不要去,這——是個禁忌,除了先生,以及送飯的傭人之外,誰也不可以去二樓,就連小先生,也不可以。”

“這件事情——我希望,我們到此為止,不要再繼續談論下去了……”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身子,拉開房門,神情慌張地朝着門外走去。

關門聲在門口響起。

簡純放下手中的面包,站起身子,回過頭,朝着窗戶那看去。

昏黃的光線下,紅色的窗簾靜靜地垂在那裏,沒有絲毫動靜。

她站起身子,朝着簾子走去。

她擡起手,将紅色的窗簾撥開,然後推開了窗戶。

呼嘯而來的寒風從屋外吹來,将紅色的簾子刮起,吹散了室內的溫暖。

那種詭異的笑聲再次變得清晰。

在這個落滿白雪的夜晚,她再次聽見了那個瘋女人的聲音。

那個瘋女人笑得癫癡。

像是歇斯底裏後的瘋狂。

這種笑聲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簡純感覺自己的手指有些冰涼之後,她才哼哼唧唧地開始說話。

她似乎——是在講一個故事……

“你們要過河……”

沙啞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

簡純被這撲面而來的寒風激得打了個哆嗦,但她并沒有因此而關上窗戶,而是繼續聽着,“肮髒的泥土在河的這邊,而那邊則是成堆的金銀……”

“三個好朋友要過河,可河裏——卻只有一條小船。”

“一條船,一次只能乘坐兩個人,這些金銀珠寶也只能由一個人帶走。”

笑聲再次響起,說話的聲音變得含糊,随後再次重複道:“過河——你們要過河……”

瘋女人的話語逐漸變得模糊,而且不斷重複着這幾句話。

但是簡純卻知道她在說些什麽。

這是一個故事,在她小的時候,她的媽媽曾經給她講過。

故事的開頭,也是“你們要過河”。

“簡……”

燭火照耀下,女孩躺在床上,她扭過了頭,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女孩身旁,坐着一個穿着禮服的夫人。

她化着濃妝,喘息也有些急促,不像是一直呆在這裏,倒像是剛剛從什麽宴會上匆匆離開,回到了這間小屋。

夫人坐在床邊,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靜一下呼吸,然後講道:“你們要過河。”

“這裏有一條大河,河的一邊是莊稼和泥土,另一邊,則堆滿了金銀和珠寶。”

“鎮子裏很窮,大家經常為金錢而發愁。”

“為什麽他們不去對面拿取呢?”簡純微眯着眼睛,輕輕地打了個哈欠。

“因為這個鎮子裏有一個傳言,”夫人繼續講道:“傳言中說,對岸堆砌的金銀都是罪惡的,只要你拿走了它,就會失去你所擁有的一切善念。”

“可是這個傳言沒有堵住人們的好奇心,于是有一天,鎮子中的三個好朋友決定要改變這一切。”

“他們找到了傳說中可以前往對岸的小木船,想要乘坐着它,前往滿是珠寶的彼岸。”

“可是這條船,一次只能乘坐兩個人,多一個,都會沉進這無盡的河流之中。”

“于是三個好朋友中死去了一個,在這充滿原野和莊園的小鎮邊上,永遠閉上了眼睛。”

“寒冷,颠簸……”

“兩個好朋友坐上了船,劃着它,向往對面滿是金銀的彼岸。”

“那裏有金子做的土地,銀子做的樹木,祖母綠的寶石懸挂在銀樹杈的枝頭。”

“他們挖走了金子,砍掉了銀子樹杈,摘掉了寶石……”

“将這些不該屬于他們的財富全部裝進自己的口袋裏。”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可問題出現在要離開時的那條船上。”

“這條船只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多一點,都會沉入這無盡的河中。”

“他們反目成仇,像是鱷魚,像是野豹,撕咬着對方脆弱的咽喉。”

“他們都不想繼續留在這座充滿了財富的島上,因為在這裏,沒有食物,再多的珠寶也是無濟于事的。”

“争鬥中,第二個好朋友也走向了死亡。”

“最後,僅剩的那個好朋友在倉皇中逃走,離開了這片土地,在暮色中,帶着那些卑劣的珠寶,逃回了對岸……”

母親的聲音在簡純耳邊逐漸變小消失。

簡純朝着窗外看去,朝着那片茫茫的白雪看去。

空中還在飄着雪花,落在紅房子後的花園裏面。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幾個提着燈的傭人,穿過花園向着二樓走去。

在這寒風之中,簡純慢慢關上了窗戶。

她拉上簾子,走回到床邊,将蠟燭吹滅。

屋子裏——也再次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

“你們要過河……”

伴随腳步聲響起的是一陣沙啞的話語。

緊接着,天花板上傳來了一陣摩挲的聲響,像是有人正蜷縮着身子,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向着簡純上方的房間靠近。

她的聲音呢喃,含糊不清。

像是壓着舌頭,用鼻子在哼一樣地說道:“金錢,肮髒的金錢,不可饒恕,無可饒恕……”

她低低笑了起來,随後又喃喃着說道,“白色……紅色……好多的顏色……”

“在火中燃燒,燦爛,像是魔鬼一樣,能量,能量……”

笑聲中,簡純喘息着睜開了眼睛。

在她視野裏,一切顯得那麽黑暗和模糊。

似乎她剛剛做了一個噩夢。

夢境中,漫天大火,濃煙滾滾,房屋在燃燒,發出駭人的轟響,母親穿着一身禮服,朝着火焰沖去。

火焰吞噬了她身上的禮服。

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最後——消失在這滾滾的濃煙之中。

簡純閉上了有些酸脹的眼睛,側卧在枕頭上,微微喘息着。

屋子裏十分昏暗,陰沉沉的,配上那瘆人的笑聲……

她睜開眼睛,用手将身子撐起。

在她的視野裏,到處都是暗紅的色調。

壓抑,而又沉悶。

她站起身子,赤着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

随着“嘎吱”一聲,她慢慢将房間的門推開了。

屋外十分安靜。

樓上的女人似乎也止住了笑聲,呢呢喃喃的,像是又開始念叨那幾個簡單的句子。

簡純将目光從那個上鎖的樓梯門上移開,這時她才發現,這個紅房子裏,似乎只剩下自己和那個瘋女人了。

她擡起手,摸着牆面,在黑暗中,向着大廳走去。

大廳裏沒有拉上簾子,雪後的月光,也顯得格外柔和。

她在桌子上翻找,借着這微弱的月光,找到了上次她用過的那盒火柴。

她燃起火柴,将蠟燭引燃,随後甩手,将火柴熄滅。

屋子裏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她屈膝坐在地毯上,看着眼前搖搖晃晃的火苗發呆。

火焰在空氣中灼燒着,翻滾出層層細微的氣浪。

這些光彩映照在她的眼中,變得絢麗,而盛大。

它們越演越烈,最後化為一片火海。

母親的慘叫聲似乎在她耳邊再次響起。

她眨了下眼,在這個時候,莫可名狀地,她忽然想起母親給她講的故事的下半段:

活着回來的那個“好朋友”帶着大量的金銀珠寶,成為了當地最有名的大富豪。

他有着最大的莊園,最多的仆人,每天喝的是紅酒,吃的是牛排。

可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一個窮人家的姑娘。

于是他用了一枚金幣,完成了那筆交易。

窮人收下了他們需要的金幣,而“好朋友”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女人。

這看似完美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就是那個貧窮人家的姑娘。

她只是因為長得漂亮,沒有學識,沒有家世,就被親人“出賣”,嫁給她不愛的人。

她不但不愛他,而且恨他。

最後,在新婚夜裏,她用劍刺死了那個男人,帶着那個男人的珠寶,離開了那個可憎的地方……

“罪惡的金錢故事一直在流傳,”記憶中,簡純的母親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地說道,“它們不會消失,而是分散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去了。”

“只要這些肮髒的金錢還存在,罪惡就會一直存在。”

說到這裏,她朝着簡純看了一眼,第一次,像一個嚴肅的母親那樣,說出對孩子教導的話語:“你一定要記住,當你沒有經歷苦難,卻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這不屬于你的一切時,那麽——你距離死亡——也就不遠了。”

“記住,簡·純,永遠不要享受那不明來歷的恩賜,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在它包裝豔麗的外表下,隐藏的,究竟是糖果——還是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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