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屋外傳來了一聲風的呼嘯,簡純扭過頭,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扇沒有關好的窗戶。
寒冷的冬風正通過沒有關嚴的縫隙,朝着屋內不斷奔湧着。
她站起身子,朝着窗邊走去。
她擡手關上了窗戶,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一片蒼茫的白色上。
雖然她與外面還隔着一層玻璃,但她依舊感覺到了寒冷。
屋外的街燈十分昏暗,只能照亮那裏的一小片區域。
那裏的積雪很白,像是……
她沒有再想下去,而是收回了目光。
在她的嘴唇移開後,玻璃上沒有了熱氣的支持,凝結的水霧,也很快就都散去了。
她将窗戶上的簾子拉上,随後扭過頭,朝着燭火那裏看去。
“你想要什麽?”
她看着燭臺旁的黑板,輕聲讀着上面的文字。
之前她回答的“我想要食物和水”那句話已經被人擦掉,現如今,又被人重新寫上了句“你想要什麽”……
在這一瞬間,她有過一個沖動的念頭,她想要父親,母親,夏洛蒂,還想要很多的錢……
可是直到最後,她也沒有挪動半步,更沒有在這塊黑板上寫下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
看着那塊黑板,和自己滿心的渴望。
她慢慢吸了口氣,随後閉上了眼睛。
我想要什麽?
她在心裏問着自己。
思念化作無數細小的藤蔓,将她的心緊緊纏繞。
它們不斷收緊,尖銳的小刺劃破她的血肉……
她睜開了眼睛,看着眼前黑板上的白字,心中逐漸平靜下來。
她擡起手,将窗簾關上。
布料從她手中滑落,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像是要抓住那回憶的一角,但到最後,她也只是松開了手。
昏暗中,她向着眼前的光亮走去。
火光映照在黑板上,粉筆留下的印子,在火光中變得刺眼。
她拿起放在凹槽裏的粉筆,在上面寫下。
“我想要一個老師。”
……
雪後的空氣十分寒冷,仿佛随便吹出一口氣,都會形成霧汽,凝成冰霜。
簡純披着龐德夫人為她準備的厚重披肩,推開了通往後院的大門。
在她推開的一瞬間,一股寒風刮進了屋內,将她的發絲吹得飄起。
她側身從門縫裏走了出來,帶上帽子,望向遠處無垠的天空。
空中沒有太陽的痕跡,一道薄薄的雲層遮住了它的光芒。
灰白的鳥兒從空中飛過,她眯起眼睛,朝着它撲扇的翅膀看去。
它飛飛又停停,身影也是忽高又忽低的。
最後,它又盤旋了一會兒,便垂下了翅膀,隐入了一片樹叢之中。
簡純收回了目光,她裹着披肩,順手将身後的後門關上。
她穿得很厚,走動時,還有些許不适應,步伐略微有些踉跄。
冰冷的空氣進入她的鼻腔,嗆得她有些咳嗽。
她的病還沒有好利索,按照龐德夫人的說法,她應該在紅房子裏呆一段時間,然後再出來才好,但她實在太想念自由的感覺,所以才披着披肩走了出來。
她留在了這座紅房子裏。
不是她不想離開,而是她離不開。
她的身後總有一雙眼睛在監視着她。
所以就算她離開了這裏,也逃不出那雙眼睛的注視。
除了有人監視她以外,她同樣也沒有多餘的錢財離開這裏。
對于她來說,這裏就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充滿了誘惑,但是稍不留意,便會放出裏面的魔鬼。
誘惑和罪惡。
這兩個詞似乎緊緊綁在一起。
纏繞在她心頭,無法解開。
甚至在某一個時刻,她忽然會産生一種名為“放棄”的想法。
她想,不管那個監視她的人是誰,又是出于什麽樣的原因?
只要她在這裏吃喝不愁,也就無所謂了,反正這世界上和自己有關的人,不也只剩下自己一個了嗎?
就算永遠留在這裏,又能怎麽樣呢?
但這種念頭很快就會被壓了下去。
就像母親說得那樣,如果在無緣無故、不明來歷的恩賜中享受,那自己可能離死亡不遠了。
她還要代替夏洛蒂活下去,找出陷害父親的真兇以及母親決然赴死的原因。
人活一世,總要搞清楚些什麽吧。
如果就這樣稀裏糊塗地來,稀裏糊塗地去……
她微微打了個顫,沒有再繼續想下去。
她朝前邁了幾步。向着遠處一顆孤零零的樹木看去。
它已經完全幹枯了,沒有絲毫活下去的希望……
積雪在她腳下被踩實,發出一陣陣“咯吱”的聲響。
她走到樹旁,伸出手指,觸摸着它粗糙的表面。
它枯萎,幹燥,就像是一塊從來沒有過生命的無機質,從來沒有體會過生命的美好。
而她也是這樣。
生命馬上就要在她最好的年華裏定格,從此走向那個敞開的魔盒。
她看着眼前的這幅景象,深深嘆了口氣。
就在她凝思的時候,遠處忽然又刮過來一陣風。
頭頂樹杈上的積雪被風吹散,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她的頭上。
她低下頭,将臉上的雪花抹掉,雪花好涼。
就在她擡眼的時候,她忽然在二樓的窗戶上看見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着紅裙的女人。
她挽着發髻,站在窗戶前,似乎正望着院子裏的自己。
她會是那個瘋子嗎?
簡純在心裏想到。
一個懂得打扮,生活精細的瘋子?
這個想法剛剛在她腦子裏出現,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因為她覺得,這實在是太不可能了。
不過她還是抑制不住地,對這個女人産生了好奇。
她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覺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出現在她的心裏。
就好像——
自己在很多年前,曾經見過這個女人一樣。
正在她凝神注視的時候。
紅房子後院的門那裏忽然有了動靜。
她眨了下眼晴,随後将視線向着門口看去。
“簡純小姐,”在後門那裏,龐德夫人幾步走下臺階,朝着簡純走來,“您最好跟我過來一下,有一個人想要見您。”
“見我?”簡純有些疑惑地問道,“我已經沒有認識的人了,誰會想要見我啊?”
“是您期待的人,”龐德夫人說道,“簡純小姐,請跟我來。”
說完這句話,龐德夫人轉過身子,朝着後門走去。
簡純跟在她的身後,走上了臺階。
室內十分溫暖。
簡純将披肩解下,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她的手指從披肩上滑下。
随後她挺了挺瘦削的胸脯,努力擺出一副成熟的姿态,跟在龐德夫人身後,走進了大廳。
在她走進大廳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穿着暗綠色擺裙的女人。
她帶着帽子,身上披着披肩,身邊,還放着個木制的小箱子。
“簡純小姐,”走在她身前的龐德夫人介紹道:“這是小先生給您找的家庭老師——瓊·斯小姐。”
“瓊斯小姐,這是你的學生,簡·純。”
從龐德夫人開始介紹的時候,簡純就在那裏擡起頭,偷偷看着眼前這個家庭教師。
她的面貌并不算出衆,甚至可以說給人一種質樸的感覺。
但簡純從她身上,感覺到了寧靜。
甚至可以說是安寧。
在簡純向着瓊斯小姐看去的時候,她同樣的,也在觀察着簡純。
少女和女人的眼神相互交錯,落在對方身上。
最後,還是瓊斯小姐先打破了沉寂,她朝着簡純伸出了手,随後說道:“很高興認識你,純小姐。”
“我也是,瓊斯小姐。”
說完,屋子裏又是一陣沉寂。
龐德夫人見狀,清了清嗓子,對着站在大廳裏無聲相望的兩人說道:“簡純小姐,我可以請您去将您卧室的床簾拉開嗎?”
“我想——我應該先帶瓊斯小姐将她的行李收拾好。”
簡純垂下了目光,在應了一聲後,轉身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她走進房間,背着手,關上了門,向着拉起的紅色窗簾看去。
她用手抓住了窗簾,随着“唰”的一聲響,屋外大量的光亮從窗戶裏照射進來。
光亮中,她再次看見了那棵枯樹。
它盤曲着身子,立在這灰白交接的世界裏。
孤獨,而又桀骜不馴地立着。
她的目光逐漸落了下去。
落在了樹下,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上。
看着這一片蒼白,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沉思着,剛才自己站在外面時,在紅房子二樓看到的那個人,那個優雅精致的貴夫人到底是誰?
自己——又為什麽對她有那樣的熟悉感呢?
這個問題盤踞在她的心頭,讓她感覺到一陣陣無力。
她想,自己一定在曾經的某個時問,某個地點見過她。
甚者——自己說不準在咿咿呀呀學語時讓她抱過,就像——她可能認識自己的父母……
這個問題到這就戛然而止了,她止住了思緒,然後将注意力放在了一個新問題上面。
如果二樓住着的那個高貴的女人,那麽之前自己聽到的詭異笑聲又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那個“瘋女人”……會是今天自己看到的那個高貴的女人嗎……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戶邊,紅色的窗簾上面。
……
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