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還有那個老師……
簡純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到。
不知道,她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是像漢金斯小姐那樣?
還是……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又有些憧憬了。
說不定,是個像她小時候教芭蕾舞的老師那樣的……
想到這裏,她的眸子微微向上擡起,落在了那蒼茫的雲層上面。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在簡純身後響起。
簡純收回了目光,随後輕輕地,說了一聲“請進”。
身後的房門被人推開,瓊斯小姐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的脊背挺直目不斜視,邁着優雅的步伐,在看到簡純站在窗臺那之後,便出聲問道:“你在看什麽?”
簡純沒有回頭,只是望着窗外無垠的遠方答道:“天空,飛鳥,還有枯樹。”
“我可以問問你看它們的原因嗎?”瓊斯小姐問道。
“因為——”簡純猶豫了一下,随後說道,“我覺得它們就像是我。”
“那它們是怎麽樣的?”瓊斯小姐繼續問道,“在你的心裏。”
說到這裏,瓊斯小姐将房門關上。
她的目光向上擡起,落在了簡純身上。
瓊斯小姐穿着一雙布鞋,寬松的綠色裙擺遮住了她消瘦的身材。
她向着簡純緩緩走來。
簡純眨了下眼,回過頭,看着瓊斯小姐在自己身旁停住了腳步。
簡純猶豫了一下,答道:“天空是天空,飛鳥是飛鳥,枯樹是枯樹,就是它們本來的模樣。”
在她身邊,瓊斯小姐卻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簡,有時候你看到的,和你感覺到的,并不是取決于你的眼睛,而是——你的心。”
“萬物皆是如此,”瓊斯小姐向前走了幾步,在簡純身邊停住了腳步,陪着她,站在窗邊,一起向着遠處的飛鳥看去,“在我們心中,它們不再是一個個沒有生命思緒的物象,而是成為我們存在意義的象征。”
“所以,簡,在你心中,天空,飛鳥和枯樹分別象征着什麽?”
簡純沒有接着回答,她擡起頭,朝着遠處朦胧的天空看去。
“它像個籠子一樣,”簡純擡起手臂,手掌輕輕壓在玻璃上,玻璃上起了一層淡淡的霧氣,“仿佛永遠也望不到頭。”
“飛鳥在天空裏貌似是自由的,但其實它也受到了天空的局限。”
“它可以飛得很遠,飛得很高,卻始終飛不出這個囚牢。”
“也許最後它只能靜靜地落在那棵樹上,落在那棵枯樹上,等待死亡……”
風聲漸起,從窗戶的細縫吹進室內,簡純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
瓊斯小姐微微欠了欠身,看着簡純的眸子說道:“天空——是個囚籠,對嗎?”
“那它困住的是什麽?”綠衣女子輕聲問道,“你的身體?還是你的心?”
随着這個問題的問出。
簡純眼眸微微下垂,看着地上的積雪,一時間沒有回應。
随後,她深吸口氣,擡起頭向着瓊斯小姐說道:“你是我的老師?”
“是的,簡純小姐,”在她身前,瓊斯小姐答道,“我叫瓊·斯,是你的家庭老師。”
簡純微微屈膝,答道:“這是我的榮幸。”
“在我們正式認識之前,我想用這次談話作為我們互相熟悉的切入點,”瓊斯小姐說道,“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你對于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所有,”簡純答道,“我的身體,我的心,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孤寂中死去……”
“有時候,我感覺我就是那只飛鳥,飛飛停停,向着不知名的遠方,徒勞地飛去。”
“它一直飛,一直飛,一路上經歷過無數的風霜和饑苦,到最後,它飛到了盡頭,卻發現這并不是一個希望,而是讓它生命結束的終點……”
“它永遠也飛不出這裏,它被困在了這裏,直到生命的結束,也不可能離開。”
“而那個枯樹就是它的終點,同樣也是我的。”
“我也會走向死亡,走向那棵枯樹,走向那沒有人記得的遠方。”
“你說的對也不對,”在她身前,瓊斯小姐說道,“這只是看問題的一個角度,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來看,飛鳥能夠生存,依托的,是這片天空。”
“如果沒有了這片廣闊的天空,即使它有翅膀,也不能飛翔。”
“不是因為有了天空,它才有了拘束,而是有了天空,它才有了飛翔的可能。”
“所以天空對于它來說,不再是一個囚籠,而是一個生存下去的希望……”
瓊斯小姐的聲音在簡純耳邊響起。
簡純站在那裏,看着窗外的雲層,沒有說話。
屋子裏靜悄悄的。
隐約中,簡純聽見了一道道風吹過而發生的“呼嘯”聲。
她嘆了一口氣,随後說道:“所以,人也是這樣嗎?”
“我不是這裏的人,”簡純說道,“我是奇太蘭(貧民區)的人。”
随着她話音的響起。
奇太蘭貧民區的生活,幼年時獨自照顧她的父親的影子,這一切逝去的過往似乎在她腦海裏變得清晰起來。
父親是一個個子不是很高的男人,黑色短發,總是穿着一條灰色的褲子。
他從來不跟簡純提起她的母親,但從始至終,卻再也沒有喜歡上任何一個別的女人,即便是後來他有了錢財,也依舊如此。
他是愛母親的。
簡純一直都知道。
在他的口中,母親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而是一個溫婉的女子。
母親的所有做法都有她的理由,只是他沒有将母親這麽做的原因告訴自己而已。
“後來父親被抓入獄,我最好的朋友夏洛也病死在布依頓禮堂……”
簡純繼續說道:“而我就像那天邊的孤鳥,獨自一人,步履匆匆,掙紮在這世界上。”
“我在前往紐茲的路上暈倒,再醒來的時候,就來到了這個紅房子,我不知道是誰将我帶到這裏的,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麽要将我帶到這裏,給我食物和水,還為我找來醫生和家庭老師。”
“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樣,下一次會發生什麽事情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這個紅房子就像是一個囚籠,它困住了我的身,同樣的,也困住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走出這座紅房子,怎麽——才能真正離開這裏……”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像是窗外逐漸消散的風聲一樣。
瓊斯小姐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對着她說道:“也許它并沒有困住你呢?”
“什麽意思?”簡純問道。
“困住我們的,可以有很多東西。”
“比如我今天想要一件新裙子,明天想要一個小蛋糕,雖然這些都不是困住你的理由,卻可以讓你止步不前。”
“因為這就是誘惑,”瓊斯小姐說道,“這就是欲防望——那些在我們心底,最不為人知的渴望。”
“不是它困住了我們,而是我們自己困住了我們。”
“因為那些誘惑,我們無法說服我們的內心,所以我們止步不前,不能朝着那些看上去像是‘美好’的事物而去。”
“可是那些一直監視着我的眼睛呢?”簡純問道,“它們無時無刻不在跟蹤着我,無論我去往哪裏,它們都會一直緊緊地跟随着我,我又如何擺脫呢……”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被瓊斯握住了雙手,她輕輕地“噓”了一聲,止住了簡純的話語。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簡純的目光順着瓊斯看去的方向,眯着眼睛,看向院子裏枯寂樹木上方的天空。
“你聽,”瓊斯的話語在簡純的耳邊響起,“是鐘表的嘀嗒聲。”
聽到這裏,簡純閉上了眼睛,仔細傾聽,果然聽見了鐘表擺動的聲響。
“這意味着什麽呢?”簡純問道。
“意味着時間正在前進,”瓊斯答道,“時間正在前進,簡,你會長大,變得聰明,而有才華。”
“那些窺視你的目光會阻止你的成長嗎?會阻止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嗎?”
“它傷害不到你的,簡,它也許是關心,也許是在意,但也可能——只是一道目光,僅此而已。”
簡純輕輕搖了一下頭,随後聲音很輕地問道:“可是這又有什麽意義呢?我依舊會走向死亡……”
“所有人最後面臨着的,都将會是死亡,”瓊斯小姐答道,“但是,在你真正走向死亡前,你所做的,都将只對你一個人負責。”
“你的生命可能是任何的一種展現形式,任何人都可以評判,但對于你自己來說,它都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
“沒有什麽意義不意義的,”瓊斯小姐說道,“難道一朵花的意義在于凋零嗎?一滴雨珠的意義在于蒸發嗎?”
“不,簡純,它們的意義并不在于此。”
“它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于迎接。”
“迎接月亮的落下,太陽的升起,秋天的過去,春天的到來。”
“一顆樹木死亡,往往會萌發無數的新芽,”說到這裏,瓊斯小姐的話語頓了一下,她看向簡純,随後說道:“所以你并不知道,那棵“已經死去”的樹木是否已經真正枯死,同樣你也不知道那只落在它身上的鳥兒,是在等待死亡,還是在迎接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