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什麽叫做活着?
我想,這個問題值得我用一生去思考……
——簡純。
……
昏沉的天空籠罩着大地,遮住光明,時間将步入夜晚。
世間一切逐漸變得陰暗,可怖。
随着陰暗而來的是“嗚嗚”風聲,像魔鬼将至的嘆息,然後逐漸歸于虛無。
簡純合上手中的書籍,端着蠟燭,向窗戶走去。
此時,屋外已經徹底陰沉下來,寒風再次響起,吹拂着大地,不斷發出奇怪的聲響。
簡純擡起頭,朝着遠處那一棵枯死的樹看去。
它依舊立在那裏,立在這黑暗之中。
這時她的腦海中,伴随着響起的風聲,她仿佛再次聽到了自己和瓊斯小姐的對話。
“瓊斯小姐,你為什麽來到這裏?”
簡純問話聲響起的時候,她正站在窗戶前。她擡着頭,若有所思地朝着瓊斯小姐問道。
“因為我的家庭,”瓊斯小姐回答道,“所以我不得不離開我熟悉的那些街道、房屋、田園。”
“為什麽?”簡純問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的母親去世了,在她死後,父親又娶了一位新夫人。”
“她叫做佳思麗,是一位淑女。”
“他和她又有了一個孩子,是一個男孩。”
“她并不喜歡我,于是她在和父親商量之後,為我安排了一場婚事。”
“那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我更不知道如何愛他。”
“所以——你離開了那裏?”簡純問道,“從那個壓抑而且荒唐的地方逃了出來?”
“那你的父親還愛你嗎?”簡純繼續問道。
“我想——是的,”瓊斯小姐回答道,“我想他一定還是關心我的。”
“那你會感到難過嗎?”簡純的聲音在瓊斯小姐耳邊繼續問道,“你離開家人,離開你最親密的人時,你會感到難過嗎?”
“是的,”瓊斯小姐點頭答道,“我會感到難過,但我并不悲傷。”
“因為我知道來到這裏不是我人生的終點,而只是一個新的起點,我的生命将在這裏重新盛開。”
“從日出到日落,從繁星閃耀,到陰雲密布,我們永遠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說到這裏,瓊斯小姐仰頭看了眼頭頂上方昏暗的天空,“在它變幻莫測的聖恩裏,我們并不知道接下來到來的,究竟是好,還是壞。”
“所以我也不知道,離開他們,是不是一件讓人悲傷的事。”
……
随着風聲,瓊斯小姐的話語在簡純耳邊漸漸淡去。
簡純擡起頭,向着窗戶外,黑暗中,那棵孤零零的樹影最後看了一眼,便将那深紅色的窗簾拉上。
随後她吹滅了蠟燭,躺到了床上,枕在枕頭上,沉沉睡去。
窗外寒風呼嘯聲中,陣陣拖拽的聲響在樓上響起,緊接着,有人拿起了火柴,點燃一朵火花,然後是瘋狂的大笑。
“你們要過河……拿走金子……點燃篝火……殺死所有的人……”
“洶湧的河水将你們吞噬,直到生命的盡頭……”
“……”
朦胧月色照進屋內,簡純翻了個身,并沒有被這個聲音驚醒。
寒風呼嘯聲中,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出現在簡純門口。
“咚咚咚。”
敲門聲在屋內響起,在這夜色沉寂中,顯得格外明顯。
簡純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在這敲門聲中,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坐起了身子,打了個哈欠,步履有些踉跄的走到門邊。
“是誰?門外是誰?”簡純壓低聲音問道。
“是我。”
門外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匆匆答道。
簡純握住了門把手,随着“咔嗒”一聲輕響,将房門輕輕推開。
屋外只有一點零星的燭火,瓊斯小姐站在門口,拿着蠟燭,朝着簡純問道:“你還好嗎?”
“嗯,”簡純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朦胧地問道,“瓊斯小姐,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笑聲,”瓊斯小姐說道,“我聽見,有一個人在大笑,還有不斷的喃喃自語聲。”
“像是魔鬼的笑聲,背叛了主,将沉往無盡的深淵。”
“空氣中彌散着焦糊味,簡,就像是什麽東西在燃燒。”
燃燒?
聽到這裏,簡純聳了聳鼻子。
門外充斥着雪後冰涼的味道,彌漫着淡淡的松香味道,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簡純像是想到了什麽。
可還沒等她說出來,樓頂上方,那可怖的笑聲再次響起,夾雜着哼哼唧唧地講那個故事的聲音,笑聲與講故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真的有人做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只是只有她一個人沉浸其中十分快活。
“這棟紅房子裏——夜晚的時候,只有我和二樓的那個‘她’住在這裏,”簡純說道,“她是一個禁忌,是這個紅房子裏不能提及的存在。”
“那她是誰?”瓊斯小姐問道,“你知道嗎,簡?”
“像是一個瘋子……”簡純聲音很小地說道,“她會大笑,會尖叫,會哭,但是龐德夫人卻不讓我去問這些事情……”
就在她們說話的同時,樓上再次響起了一陣笑聲,那笑聲瘋瘋癫癫地,向着走廊盡頭而去。
緊接着,屋子裏彌散起更大的焦糊味,的的确确是有東西燃燒起來了。簡純立刻幾步走到了窗戶邊上,她拉開簾子,馬上看到,映照在雪地上的,那星星點點的火光,火是從二樓燃起的。
黑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彌散。
瓊斯小姐面色十分凝重,朝着簡純說道:“拿上你的水壺,簡,我們去二樓。”
“從後門出去有另外一個樓梯,可以上二樓。”簡純在她身後說道。
聽到這句話,瓊斯小姐立刻掉頭沖了出去。簡純拿起水壺,跟在她的身後,穿過曲折的走廊,朝着後門匆匆走去。
瓊斯小姐打開後門,呼嘯的風聲順着她的臉頰而過。
在走出門的同時,她擡了一下頭,看到自己房間方那耀眼的紅色。
此時火焰還沒有徹底燃燒起來。只是在二樓的窗戶那燃着了垂落下來的窗簾。
簡純跟在瓊斯小姐身後跑上了樓梯。二樓有一道回形走廊,圍繞着幾個大大小小的房間,只在客廳處有一扇大門,門上挂着一把大鎖,每個房間都有鑲嵌着幾塊玻璃的窗戶,但是無一倒外的每扇窗戶外都嵌着一圈鐵栅欄。
在二樓着火的那扇窗戶前,同樣嵌着鐵棚欄,并且裏面的窗戶也只開着一小道縫隙,嗆人道煙霧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瓊斯小姐試着去推窗戶,卻發現那扇窗戶從裏面卡死了,一點兒也推不動。
火勢似乎越來越大,似乎能聽見屋內火焰“噼噼啪啪”燃燒的聲音。“我們進不去,現在怎麽辦?”在她身邊,簡純聽見瓊斯小姐深深吸一口氣。随後,她看了眼玻璃窗,朝着簡純說道:“簡,你在這裏等着,我下去找塊石頭,把窗戶砸開。”
說完這句話,她向着樓下跑去,長長的衣擺在空中飄動,只留下簡純一個人,站在窗戶邊上。
簡純彎下了腰,暫且将水壺和蠟燭放在了地上。
空氣中那股焦糊味更加明顯了,簡純有些着急地大口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白氣,在燭火的映照下,向着空中升起。
她閉了下被濃煙嗆得有些酸痛的眼皮,随後再次站起了身子,剛想要說些什麽,就在這時忽然看見玻璃窗內一張披散着頭發的女人的臉。
她穿着一身紅色的裙子,漆黑的眼睛透過發絲間的縫隙,朝着簡純看來。
火光中,她死死地盯着簡純的臉頰。
她的嘴唇顫抖着,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你……”
簡純看着她的眸子,腦海中那個站在窗戶旁高貴優雅的紅衣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逐漸地,與眼前這個“瘋子”一樣的女人重合起來。
“你來到了這裏?”
忽然,她聽見了那個瘋女人的聲音。
然而從她的眼神中,簡純感覺到她的情緒正逐漸平複下來。
她褪去了瘋狂,像是看到了一個心愛之人一樣,輕聲說道,“我的艾洛德,你終于來看我了……”
“在我知道你已經死亡的時候,我是那麽悲傷,我一直期盼着,你可以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同我說話,回憶過往,可是你的靈魂卻一直都不願意來見我。”
“我的艾洛德,你還在記恨我之前離開你嗎?”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看向簡純的眸子,也被濃濃的悲傷掩蓋。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中滴落,劃過她蒼白的臉龐,落在火光之中。
“多少次午夜夢回,我看見你穿着一身紅色的長裙,消失在火海之中,頭也不會,像是完全将我遺忘了……”
“我的艾洛德,你怎麽會如此狠心,将我一個人,獨自抛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話音逐漸消散。
紅色的衣裙也逐漸在簡純眼前變得模糊。
她像是被火焰徹底吞噬,随後消失在簡純眼前。
……
房間裏十分安靜。
簡純側卧在床上,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不清,像是還帶着剛睡醒的朦胧,簡純看得不是那麽真切。
窗戶上的窗簾從淩晨被拉開,就再也沒有合上。
她眨了下眼,感受着冬日裏早晨并不算溫暖的陽光。
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慢慢聽見了屋外有些淩亂的各種聲響。
那是龐德夫人止不住的嘆息聲,以及夾雜在嘆息聲中,那急促的,像是在來回轉圈的腳步聲。
“先生和小先生就要來到這裏……”
說話聲從屋外傳來,簡純聽見龐德逢人說道:“他們很快就會來到這座紅房子裏,而昨天——昨天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該怎麽向先生交代啊?”
屋外沉寂了一會兒,然後瓊斯小姐的聲音在屋外響起,“也許,你可以考慮一下實話實說,昨天晚上确實是那個“她”将窗簾點燃,差點引起了火災。”
“不——”龐德夫人說道,“我不能,‘她’是先生的人,即使她将整座紅房子都點燃了,先生也只會叫好,而不是生氣,但如果‘她’受傷了,先生是會生氣的。”
“這會要了我的命,”龐德夫人繼續說道,“先生會大發雷霆,将這裏的所有傭人全部趕走,由他自己,親自去照顧‘她’。”
屋外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簡純想要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一杯水喝,卻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和瓊斯小姐正是拿着它,去了二樓。
在瓊斯小姐拿着石頭跑上來時,瘋女人便從窗戶前消失了。
随後瓊斯小姐用石頭将窗戶砸開,兩人合力将窗簾的火撲滅了,所幸火勢沒有擴大,只是燒焦了半幅窗簾。最後她們筋疲力盡地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了。
簡純撐起身子,慢慢地,靠在枕頭上面。
在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昨天那個瘋女人說過的話語。
她說:“我的艾洛德,你終于來看我了……”
艾洛德……
這句話讓她感到震驚。
因為她的母親就叫做,艾洛德·純。
那麽,那個瘋女人口中的艾洛德——會是自己的母親嗎?
想到這裏,她感覺自己的腦海有一絲混亂,像是有大量的信息堆雜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慢慢站起身子,一步步地朝着窗戶走去。出現在她的視野裏的,是一片潔白的雪地。
潔白的雪地上堆着一些燒焦的布料,并且樓上還不時傳來捶打的聲音,以及傭人掃地時發出的“沙啦”聲。
他們應該是在處理昨天被打破的那扇窗戶和燒毀的窗簾。
那正是昨天她們倆打破的窗戶。
簡純的目光落得更遠,
她看到了一輛朝這裏飛快駛來的馬車。
馬車是黑色的,車身上開着兩面小窗,由四匹馬并排拉着。
馬車是貼着院子邊緣過來的,正好順着陽光,照得馬車裏面也亮堂堂的。
透過馬車上的窗戶,簡純看到了一個面無表情,并且面色十分蒼白的少年坐在裏面。
他穿着一身暗紅色的紳士服,烏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朝着簡純站立的這個方向看來。
就好像他真的能看見那個站在窗戶裏的姑娘。
這種目光,仿佛他能透過她身上白色的睡裙,直接看清她赤防裸裸的靈魂。
簡純慢慢向後退了一步,看着那輛車子從院子旁的小路上駛過,最後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
她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剛才的那道目光讓她感覺到恐懼。
雖然她沒有看清馬車裏那個少年的長相,但她卻感覺那道裸防露的目光,仿佛将自己推上了高臺,然後像挑選貨物一般上下打量着她。
就好像——她是一個洋娃娃,在高高的貨架上,等着人來将她購買……
簡純握緊了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絲絲疼痛傳入進她的大腦神經。
不過她的這種沉寂并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簡純還站在窗邊的時候,屋外的大廳裏,在傳來開門聲後,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像是有不少人走進了大廳,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屋子裏響起。
“小先生,”大廳裏傳來了龐德夫人的說話聲,“先生呢?”
“先生到樓上去了,”另一個簡純并不熟悉的聲音回答着龐德夫人的問話,“他很擔心‘她’的安全。”
“應該的,應該的……”
在那位少年身後,龐德夫人用帕子擦了下臉,跟着他走到了高背椅旁。
他的目光落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像是在回味着什麽。
看見他站在那裏,卻什麽都沒有說,龐德夫人微微有些着急,她站在少年身後,再次輕聲地,叫了一聲“小先生”
小先生……
聽到這裏,簡純微微有些發愣……
“小先生告訴我你叫天鵝,”記憶中,龐德夫人在簡純身前說道,“既然如此,簡純小姐,請原諒我剛才的錯誤……”
“這裏是先生在愛羅堡的一棟住宅,叫做紅房子,您是被小先生從大雨中帶回來的。”
“這裏除了小先生以外,很少有人過來,所以,當小先生将你帶回來的時候,我并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是這裏的管事,你可以叫我龐德夫人,之後,如果您願意繼續呆在這裏的話,将由我來負責您的飲食起居。”
小先生——是救了她然後将她“關”在這座紅房子裏的人嗎?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猶豫了一下,随後向着門口走去。
屋外的說話聲依舊十分吵鬧,但就在她手指觸摸到門把手,還沒将它擰開的時候。
她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語氣平淡,毫無波瀾的聲音,像極了她在布依頓禮堂遇見的那個少年的聲音……
……
他問:“‘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