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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呢?”

大廳裏, 少年平淡而不含有?一絲情感的聲?音響起,他回過頭,朝着眼前穿着綠裙的瓊斯小姐問道:“你是誰?”

“我是簡純小姐的家庭教師, ”瓊斯小姐站起身?來, 朝着他微微屈膝,随後?說道, “我叫瓊·斯……”

“我不在意,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少年打斷了,他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只是用命令的語氣說道:“帶我去找‘她’。”

話音落下, 瓊斯小姐側頭朝着龐德夫人看了一眼,在得到肯定的回複後?,站起身?,将手中?的書籍放下,略有?些遲疑地朝着簡純的房間走去。

走廊第一個房間的門微微開着一道縫隙。

透過這?道門縫,簡純聽?見腳步聲?逐漸向她這?裏逼近。

她後?退了一步,就聽?見門口處響起瓊斯小姐的聲?音,“就是這?裏, 小先生,您需要我幫你敲門嗎?”

少年沒有?理睬她的問話,而是邁着一種?帶有?強烈的儀式的步伐,一步一緩地順着走廊上一道木地板的縫隙走了過來, 最?後?兩腳用力一頓, 站在簡純的房間門口。

透過那道敞開的門縫, 簡純看見一雙皮鞋在她房門前停住了腳步。

她慢慢擡起了頭,目光從他黑色的皮鞋、深棕色的褲子, 一直看到他那暗紅色的外套。

屋外的說話聲?逐漸變得微弱,直到最?後?的悄無聲?息,安靜,落針可聞的安靜,她甚至清晰地聽?到了鐘表的“嘀嗒”聲?,還有?少年微微的喘息聲?。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卻似乎又看不清他的臉。

“你是我的了。”

就在這?安靜之中?,少年的聲?音率先響起。

他的話語帶有?一種?奇怪的腔調,既不像哭腔也不像笑腔,而是介于兩者之間,一種?詭異刻板的平腔。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道敞開的門縫,說道:“我的天鵝,只屬于我一個人的——”

“現?在——”他又說道,“打開你的房門,從屋子裏走出?來,看着我的眼睛,說是的。”

“小先生,”在她身?後?,瓊斯小姐輕聲?說道,“我不認為?您剛剛說的話是正确的。”

可是她的話依舊沒有?被少年理睬,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與此同時?龐德夫人拉住了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繼續多舌。

看到簡純沒有?任何反應,少年也沒有?着急,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等着。

“如果我是你的附屬物,是不是還應該對你說聲?謝謝?”

沉寂之中?,一個女聲?忽然從門縫裏傳了出?來。

“對于你的收留,你的大度,你給予我的一切,我是不是都應該心懷感恩,向你鞠躬致謝。”

話說道這?裏,少年眼前的房門猛地被人拉開,簡純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慢慢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立刻被驚異占據了,聲?音也不由一頓,然後?才輕聲?說道,“我知道你,你是白先生的兒子,在布依頓禮堂,白先生說過我是一個騙子,就是因為?你。”

“你也認為?我是一個騙子嗎?”簡純問道,“所以你将我關在這?裏,好讓我知道如何悔過?”

少年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就像是簡純剛才的話語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為?什麽你不回答我,”簡純又問道,“是因為?你也覺得我的靈魂沾染了罪惡,而不配與你這?樣高貴的人在一起嗎?”

“你為?什麽不穿上鞋子?”少年沒有?理會簡純的指責,仿佛兩人之間隔了無數個時?間空間,簡純只聽?見他自顧自地說道,“你在破壞你的美感,你試圖傷害它?,破壞我喜歡的‘天鵝’。”

“給她穿上鞋子,”少年命令道,“這?會傷害到她的腳。”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簡純問道。

少年腳步頓了一下,說道:“因為?美是純粹的,是不應該被破壞的,它?們應該被保護,放在玻璃罩裏,讓人們欣賞。”

說完,他轉過了身?子就要離開,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再次聽?見了簡純的聲?音。

“你叫做單白……對嗎?”

簡純說道:“我讨厭你……”

……

爐火“噼裏啪啦”地燃燒着,簡純坐在沙發上,有?些出?神地朝着壁爐中?的火焰看去。

在她身?旁坐着那個名叫單白的少年,大廳裏十分安靜,似乎,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沙發十分柔軟,但簡純只坐在邊緣一角,離着他很遠。

不過這?些似乎都沒有?影響到單白。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火焰,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沉默地,坐在那裏。

“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

沉靜過後?,簡純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

簡純坐在那裏,沒有?回頭,只是讓自己的目光落在了火焰上方——

落在火焰上方那一點點橙紅的火光上。

在她身?旁,單白冰冷刻板地說道:“做的什麽?”

他像是還想要繼續說下去,卻被簡純的聲?音打斷了,只聽?見簡純說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讓我如此記恨你?”

單白停頓了片刻,然後?才問道:“什麽是記恨?”

接着他又繼續問道,“我只知道,他們都讓我去接受別人的愛。”

“他們?誰是他們?”簡純問道,“愛一個人,和恨一個人,不是人們本身?與生俱來的能力嗎?”

“所有?的人,”單白聲?音平淡地說道,“除了你以外,所有?的人,都說我心存善念。”

“現?在,”他停頓了片刻,随後?朝着簡純白皙的側臉看去,“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你應該回答我的了。”

他看着簡純臉上細小的絨毛,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說讨厭我,并且還說是記恨?”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簡純猶豫了片刻,說道:“對于一個生了病的孩子,我确實不應該說這?些的,但是我控制不住——向你說了這?些。”

“這?些感覺就像是那壁爐裏的火焰,無時?無刻,不在灼燒着我的心髒,也許你父親是正确的,我确實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像是——一個惡魔……”

她的話說到一半,卻聽?見單白在她耳邊說道:“我不在意。”

“什麽?”她問道。

單白擡起了目光,朝着簡純這?裏看來:“我不在意你是惡魔還是天使,這?些我都不在意。”

“我只知道,你是一只美麗的天鵝,并且是我的天鵝,是只屬于我的那一只。”

“你說的所有?,都會在我心裏留下深深的印記,只要你不回答,我就會一直追問下去。”

“追問什麽?”簡純問道,“關于為?什麽讨厭和記恨你嗎?”

“我給了你最?好的生活,”單白說道,“你為?什麽不感激我?”

“我感激你,”簡純回答道,“甚至在每天的禱告裏,我都會祝福救我的那個‘小先生’一生幸福平安。”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你雖然給了我最?好的生活,卻也抹去了我存在的價值。”

“存在的價值?”單白問道,“這?又是什麽。”

“一個人燃燒全部生命所能釋放出?來的熱量,”簡純回答道:“這?就是我存在的價值。”

“如果過去的我,燃燒後?釋放出?來的能量有?火把大小,那麽現?在,我釋放的能量只有?一根枯草燃燒後?那麽大了。”

“但是我的內心卻是洶湧澎湃的,就像是這?焚燒一切的火焰,吞噬了我——除了恨和愛以外的全部情感。”

“我只能遵循我的內心,愛一個人,或者是恨一個人,就是這?麽簡單。”

“那麽愛是一種?什麽感覺,恨又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簡純聲?音剛剛落下,單白的聲?音就再次響起。

他看着簡純的眸子,語氣平淡地問道:“我從來沒有?體會過。”

“像是陽光,”簡純答道,“愛一個人,是甜蜜的,是想到‘他’——即便是苦澀的,也是心甘情願的。”

“那麽恨呢?”單白又問道,“我想要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像是魔鬼,”簡純的聲?音有?一絲絲輕微的顫抖,“‘他’是令人感到恐懼的。”

“寒冷、憤怒,孤寂……”

“‘他’會讓你渾身?顫抖,像是浸在寒冷的水中?,讓你止不住打哆嗦。”

“那你恨我嗎?”單白繼續問道,“你對我也會顫抖,像是浸在寒冷的水裏一樣嗎?”

屋子裏再次陷入了沉寂。

簡純的目光一直沒有?從火焰上移開,她的身?上,既溫暖又寒冷,那種?感覺像是在冰與火之上舞蹈,交疊着,重複着。

過了一會兒,她才繼續說道:“我不知道。”

“可能——愛和恨——都有?一些吧。”

她輕聲?說道:“愛和恨是可以同時?出?現?的,我也分不清楚,我對你,是感激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

“但是我讨厭你,一定是不會錯的,”她說道,“因為?你禁锢了我的自由。”

“明面上,這?道門是關不住我的,我想去哪裏都可以,但實際上,不管我去了哪裏,都離不開這?座紅房子,因為?你把我框在了這?裏,把我的心框在了這?裏,所以,我所能去的任何地方,最?終都會變成紅房子。”

“你到底是生了什麽病?”簡純轉換了話題問道,“從你的身?體情況來看,我看不出?你有?什麽問題。”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應該可以問問這?個問題。”簡純補充道。

“孤獨,”說完這?句話,他又重複了一遍道,“他們說我這?是孤獨症,就像我的母親一樣。”

簡純輕輕吸了一口氣,問道:“那你母親呢?”

單白沒有?接着回答。

他的目光從簡純臉上移開,越過壁爐向着更上方看去。

“他們說她瘋了,在這?個紅房子裏,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住在這?座紅房子的二樓。”

“一個被稱做辛古麗夫人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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