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瘋了, ”看着簡純臉上露出的意外之色,少年語氣平淡地說道,“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典雅高貴, 而是?在不停地重複講着同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是?在說過河, 但是?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這?個故事的下半段究竟是?在講些什麽……”
就在他話音剛剛落下, 樓上忽然?傳來了“砰”的一聲瓷器破裂的聲音。
簡純一征,坐直了身子。
緊接着,她聽見一個女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出去!”
她下意識地擡起了頭, 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而那裏——就是?紅房子的二樓。
……
“你知道她死了嗎?”
二樓的房間裏, 一位穿着紅裙的夫人(辛古麗·白)坐在椅子上,背對?着那個穿着馬甲的男人,冷聲道:“是?你逼死了她。”
“辛古麗……”
在她身後,羅爾·白先生先生自言自語似的叫着她的名字,卻并?沒有反駁她的話語,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辛古麗夫人将視線從上了枷鎖的窗戶上移開,轉過頭,看着身後穿着馬甲帶着高帽的男子, 冷哼一聲。
“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她嗤笑道,“難道現在你連回答我?這?個問題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這?時屋子裏依舊十分?安靜,除了窗外微弱的風聲,和屋子裏鐘表的聲音, 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她的目光微斜, 不再去看這?個讓她憎惡了半生的男人, 而是?越過他,朝着他身後, 那個朝着花園的窗戶看去。
“是?你害死了她,”她輕聲說道,“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聽到這?裏,男人的表情稍微有些動容。
他慢慢擡起了眼,一雙深邃的眼睛,朝着辛古麗的臉龐看去。
“你就這?麽恨我??”他沙啞着嗓音問道,“為了你們之間那虛無缥缈的‘友誼’——你情願去咒我?死亡?”
“比起你對?我?做過的事情,我?已?經夠心慈手軟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而又充滿魅惑,“你毀了我?所擁有的一切,我?的靈魂已?經死去,我?的身體卻依舊被你困在這?裏,在這?所紅房子裏,我?失去了自由,獨立,價值……”
“而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這?個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僞君子造成?的,你居然?還妄想我?會愛上你——”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快速掃視過男人的全身,随後發出了一聲譏諷的笑聲。
屋子裏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羅爾先生握在手中的手杖微微移動了些許,朝着辛古麗問道:“難道就一點可能也?沒有了嗎?”
“沒有……”辛古麗夫人擡起手,喝掉杯中的紅酒,說道,“當你将我?從她身邊帶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她和她可憐的丈夫,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欺騙了她,讓她以為是?我?背叛了我?和她之間的友誼,讓她帶上那些僞劣珠寶,穿梭在各種各樣的宴會上,試圖尋找到我?的身影。”
“而我?卻被你困在這?所紅房子裏,日日夜夜,受這?思念的折磨。”
“我?恨你,羅爾·白,我?恨你。”
“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的生命裏,為什麽要毀掉我?最美好的年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像是?在他的耳邊耳語一樣說道,“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愛你。”
“夠了,”她這?句話說完之後,羅爾白先生閉上了眼睛,恨恨地說道,“你今天思維倒是?清晰,但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讓你離開這?裏的。”
“你是?我?的妻子,即便是?你不喜歡我?,我?也?有權利将你留在我?的身邊。”
說到這?裏,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看着辛古麗那一雙淺棕色的眼眸,輕聲,而又殘忍地說道:“如果艾洛德真?的還有靈魂的話,那就讓她的靈魂來報複我?吧,看看到底是?她殺死我?,還是?我?再次殺死她……”
随着他最後幾句話響起,辛古麗猛地将手中的紅酒杯子砸向了羅爾白先生,暗紅色的酒液落在了他的身上,酒杯也?在落地的那一瞬間摔了個粉碎,發出“啪”的一聲響。
“出去!”她喊道,“從這?裏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
“砰!”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簡純回過了頭,朝着身後的單白問道:“這?個聲音——是?你的母親?”
單白神色冷淡,沒有回應。他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贊同,只是?坐在那裏,出神地朝着壁爐上方的二樓看着。
他的母親是?被父親強行拘禁在身邊。比起正常的家庭,他們一家更像是?被強行粘合在一起的。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争吵的家庭,甚至——他還覺得?,生活也?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
“總是?,”過了許久,簡純才聽到單白說道,“他們總是?這?樣。”
“‘總是?’——是?什麽意思,”簡純輕聲問道,“是?像這?樣争吵嗎?”
單白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之後他便不再說話,只是?靠在軟墊上,默默坐在那裏,雙手交疊地放在胸前。
“那你喜歡他們嗎?”簡純緊接着問道。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雖然?快速沉溺,卻也?在他的心裏泛起了層層看不見的漣漪。
單白開始有了回應。
“我?讨厭他們,”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讨厭他們每一個人。”
說完這?句話,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在又說完一遍“讨厭”之後,便快速安靜下來。
在這?整個過程之中,簡純一直在觀察着他,看着他從情緒起伏,到如今的安靜,她一直都在注視着他。
恍惚間。
她突然?感覺到了一絲憐憫。感覺自己,這?個少年有了一些憐憫之意。不過她很快就又反應過來,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憐憫他呢?
自己——還真?是?好笑。
想到這?裏,她雙手撐住身子,慢慢站了起來,邁動步伐,朝着後門走去。
“你要去哪?”就在她剛剛站起身的時候,單白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我?沒有允許過你離開這?裏。”
“我?要去後院,”簡純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去那裏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單白沒有再繼續說話,緊接着,一陣衣物?摩挲的聲響在簡純身後響起。他站起身子,穿上外套,聲音平淡地說道:“走吧。”
簡純沒有反駁,她走到架子那裏,将自己厚重的披肩從架子上拿下,随後還在身前系了個扣。
黯淡的藍色将她身上雪白的睡裙遮擋起來,她脫下布鞋,穿上保暖的靴子。
腳趾在從布鞋裏脫出的那一瞬間,在這?寒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了一下,并?且很快就在單白的目光中收了回去。
簡純穿上了靴子,沉默地,跟在單白身後。
他其實挺高,身材也?比較修長,如果沒有這?個病的話,應該是?一個十分?受姑娘們喜愛的少年紳士。當然?——這?些姑娘裏面,肯定是?要除去她自己的。
她将目光收了回去,跟在他的身後,慢慢地走下了後門的那幾級臺階。
天空是?昏暗的,但是?遠處還有一抹亮色,是?雲層飄過後,露出的一絲昏藍的亮色。
寒風吹拂過她的臉頰,将她鬓間的頭發吹散,向着她的腦後吹去。
他們踩在積雪上,向着不遠處的那棵枯樹走去。雪地上留下了兩排腳印,向着遠處延伸,最後在枯樹前停住了。
簡純擡起了手,撫摸上它粗糙的表面。
周圍十分?安靜,只剩下一些細微的風聲。
“這?棵樹是?被閃電劈死的,”單白在她的身後說道,“大約是?在五年前,母親徹底病了之後。”
“我?一直都在想——那個故事的結尾是?在講些什麽,”他一邊說着,一邊向着枯樹這?裏走來,“最後那一個‘好朋友’得?到了所有的財寶,那他最終怎麽樣了……”
“我?問過母親,可是?她卻沒有告訴我?,并?且還說,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答案的人,也?已?經死亡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黑發少女身上,“這?個問題,也?就此?沒有了答案……”
“他死了……”
簡純和單白幾乎同時說道。
她轉過了視線,朝着單白的眸子看去,輕輕說了一句:“他死了。”
“這?個過河的故事,我?也?知道,”簡純說道,“它是?我?的媽媽講給我?的,活着回來的‘好朋友’成?為了當地的貴族,他愛上了一個女人,并?且用一個金幣的價格将這?個女人強行買走。”
“後來,在新婚夜裏,那個女人用劍刺死了這?個‘好朋友’,并?且帶着‘好朋友’的珠寶,離開了這?個可憎的地方。”
“這?就是?這?個故事的結局。”
簡純結束了自己的講述。
單白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淡淡說了一句:“愚蠢。”
“她可以成?為一個貴族的夫人,為什麽卻還要背上一個殺人的罪名,從這?裏離開?”
單白依舊平靜地問道。
“這?只是?一個故事,”簡純回答道,“我?想編這?個故事的人,可能本身也?沒有想這?麽多。”
“并?且,她在那樣的一個環境下,應該是?不自由的。”
“她沒有辦法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并?且還要生活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
單白沒有再回答,他将頭扭回來,看向遠處的雲層,過了好久,才繼續開口說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個——應該是?我?的母親和她朋友才知道的事情,”他的語氣平淡,卻又十分?肯定,“那麽——你的母親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