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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都死?了——”簡純的話語還沒有?說完, 就聽見男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他們都死?了,在戰争裏, 那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陌生的……”

說到?這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中帶有?着?一絲嘶啞地說道:“他們都死?了, 我救不了他們, 我也?救不了我自己,我只能?眼睜睜地,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死?在了那個令人絕望的夜晚。”

“我經常在夢境裏看見他們, 看着?他們用那種絕望的眼神望向我, 責問我為什麽要離開那裏?為什麽要離開他們?為什麽要去做那個逃兵?為什麽是我活着?而他們卻死?了?”

他劇烈地喘息着?,嘴張得很?大?,呼吸急促,像是馬上就會昏厥過去。

“可是現在并不是夜晚,先生,”簡純聲音堅定地說道,“現在的陽光很?好,是個晴朗的日子。”

“那一天的事情就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 ”他深吸口氣?,随後輕聲說道,“漫天的黃煙,昏黃色的天空, 不斷射出的子彈, 像是點燃了整片雲朵。”

“我站在戰火中, 手中拿着?木倉,卻不知道要往哪裏射擊。”

“手中的木倉沉得要命, 它?壓着?我的胳膊,讓我的胳膊絲毫也?擡不起來。”

“我只是站在那裏,周圍紛來的子彈落在了我的身邊,石板上,鋼鐵上,泥土上,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響。”

“那一刻,仿佛就連空氣?——都布滿了硝煙的味道……”

在他描述的整個過程中,簡純一直在仔細傾聽着?。

她肯定了他所有?的痛苦,讓他的情緒有?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地方。

直到?他止住了話語的時候,她才?開口繼續說道:“先生,請問你?有?孩子嗎?”

男人喘息一聲說道:“是的,我有?一個女兒?。”

他擡起手,摸了把臉,繼續說道:“天真、活潑,像是所有?美好的女孩子一樣。”

“那她的母親呢?”簡純問道。

“去世了,”他的喘息聲十分明顯,痛苦地說道,“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照顧她。”

“她叫什麽名字?”簡純輕聲問道。

“莉莉,”男人說道,“莉莉·克裏斯。”

“是一個好聽的名字,”簡純說道,“你?一定是很?愛她的。”

“是的,”他說道,“我願意為她做一切事。”

“你?想要保護她,”簡純的語速比較慢,恰好保持在他能?聽清的速度上,“所以你?去了戰場?”

男人的呼吸一滞,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是為了你?的家人,你?的女兒?,你?愛的人去戰場的,”簡純再次說道,“不是為了別人,不是為了你?的戰友和在戰争中死?去的人,對嗎?”

“我……”

他的聲音再一次變得顫抖,手指瞬間握住了輪椅,劇烈地、痛苦地喘息着?。

他低着?頭,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從他眼中溢出,順着?臉頰,滑落至下巴,越懸越低,最?後“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幾次想要張嘴,但直到?最?後,卻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戰争很?殘酷,”簡純聲音輕柔地說道,“你?很?害怕,很?無助,站在那裏——那個滿是硝煙和死?亡戰場,你?想要拿起手中的木倉,卻都不知道要将木倉口對準誰。”

“你?只是想要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女兒?,從來沒有?想要去傷害誰,所以你?拿着?木倉站在那裏的一瞬間是迷茫的,你?看不清楚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

“我只是想要讓他們不要繼續侵略我們,不要傷害到?我的家人……”

男人的話說到?一半,就被自己急促的咳嗽聲打斷了,簡純站起身子,将桌子上的水杯拿到?了他的身邊。

他接過水,大?口地喝了起來。

眼淚混雜在水中,微微有?一些鹹。

“在奇太蘭,我看到?了很?多流離失所的人,”男人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面,深吸口氣?,繼續說道,“他們中——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其中還有?些和我女兒?一樣大?的孩子,甚至比她還要小一點,像是三四歲的樣子。”

“他們就像已經麻木了,在我們經過的時候,只是靜靜地看着?我們,就算是炮聲、木倉聲響起的時候,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看到?他們——我就想起來我自己的女兒?。”

“如果我死?了的話,她會不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露宿街頭,經歷痛苦,變得麻木。”

“她會不會也?吃不飽,穿不暖,也?坐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神情呆愣地向着?路過的人看去。”

“所以你?不想要這樣的事情發生,”簡純輕聲道,“你?想要去阻止它?,對嗎?”

“距離你?從戰場上回來已經過了多久?你?——有?去看過莉莉嗎?”

聽到?這裏,男人苦笑一聲,說道:“我現在這個樣子,去見她,也?只是會吓到?她吧。”

接着?,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已經不能?再保護她了,我失去了一條腿,現在就連站起來都不可能?實現了。”

“這樣的我,又要用什麽來保護她……”

“我覺得她會想你?的,”簡純說道,“她會害怕,會擔心?。她就像你?關心?着?她一樣關心?着?你?,如果你?因為內心?對自己唾棄,而不敢去見她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懦弱和無能?。”

“她是你?的女兒?,”簡純說道,“能?幫助她,照顧她的人只有?你?。特別是在這個戰争的年代,她離不開你?的。”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去了戰場,但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會在那裏遭遇什麽,對于一個小女孩來說,這是特別難熬的。”

“萬一你?去世了,她再也?見不到?你?了呢,這樣的恐懼将會每天發生在她的身上,她也?許會痛哭,也?許會變得敏感,或者是缺乏安全感,這些都不是你?想要見到?的吧?”

“每個人的生命都彌足珍貴,又足夠沉重,”簡純輕聲說道,“你?不用負擔別人的生命責任,你?這一生——也?只為你?自己負責,或許還可以對你?女兒?負責,但是其他人的——就不應該背負在你?的身上。”

“不是你?殺死?的他們,也?不是你?對他們見死?不救,只是戰争發生了,你?們同樣遭遇了危險。”

“你?足夠幸運,所以你?活了下來,他們沒有?那麽幸運,所以他們沒能?從那裏活着?離開,但是不管他們怎麽樣,這都和你?沒有?任何?的關系。”

“你?只是在那裏,和他們受到?了同樣的痛苦,只有?這樣,僅此而已。”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活下來的名額本來就只有?那麽多,可能?是他死?,也?可能?是我死?,只是那個時候的我恰好在那裏,所以我搶占了一個活下來的名額。”

在簡純的話語聲中,男人逐漸平靜下來,他顫抖地吸了口氣?,随後說道:“畢竟任何?人都有?可能?站在我那個位置,所以——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活下來。”

“那是你?将別人從那個位置上推開,然後搶占了那個位置嗎?”簡純問道。

男人語音微頓搖了搖頭,說道:“不是,作戰計劃是由中尉安排的。”

“所以你?只是按照命令走到?那個位置,”簡純說道,“在戰場上,哪裏都有?可能?有?幸存者,哪裏也?都有?可能?有?犧牲者,只是上帝選擇了那個位置,而你?又剛好在那個位置上,所以你?才?會成?為那一個幸存者。”

“看看窗外的陽光,”簡純說道,“它?是明媚的,是充滿希望的,即使落下去,第二日的清晨也?會再次升起。”

“太陽是這樣,人也?是這樣,我們最?終都會走向死?亡,這是不可避免的,區別只是在于,我們是怎麽走向死?亡的。”

“有?人在朝着?西邊開了一木倉,随後他朝着?東走,他以為他遠離了那一顆子彈,但沒想到?的是,他卻在行走的過程中被另一顆子彈貫穿,從他的前胸,穿過了他的後胸。”

“他以為向着?相反方向走,就是走向安全,但沒想到?的是,這條路——卻是真正走向死?亡的。”

“這是一個循環,無論他向前走還是向後走,都離不開這個循環,在戰場上,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某一顆子彈擊中。”

“但如果是開完木倉後,他從那個循環裏離開,也?許就是向南或者向北走那麽一步,那麽他也?不會被那枚宿命的子彈射中。”

“你?也?是一樣的,先生,”簡純說道,“你?在做出遠離莉莉這個決定的時候,就相當于朝着?西邊開了一木倉。”

“你?一直一直的順着?這條路走下去,而不想着?改變的話,被那顆子彈射中只是早晚的問題。”

“先生,放下過去并不容易,但在你?沉溺過去的時候,也?想想那個在家中一直等待你?的女兒?。”

“她會接受現在的你?,也?會像以前那樣愛你?。”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這一點都不會改變的。”

“回到?家裏吧,”她輕聲說道,“莉莉還在家裏,等待着?她的父親回去。”

男人沒有?接着?回話。

他只是坐在輪椅上,雙手交叉在額前,閉着?眼沉思着?。

簡純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坐在那裏,靜靜地陪伴着?他。

她知道這個時候的他,需要的,并不是任何?安慰的話語。

他只是想要安安靜靜地,将自己的那些雜亂的思緒理順。

他們一直坐到?天色有?些昏沉。

臨走前,男人留下來很?多金幣,離開前的時候,他看着?簡純的眼眸,輕聲地問道:“我可以知道你?的身份嗎,小姐?”

簡純只是笑了笑,說道:“你?會知道的,也?許就在将來的某一天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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