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奧古斯圖莊園裏。
簡純坐在椅子上, 擡着手,捂着額頭上的帕子,看着愛德圖拿着消毒用的酒精, 向着自己走來。
她別過了頭, 悶聲道:“輕點。”
“怕疼?”在她的身邊,鉑金發色的少爺走到她的身邊, 掀起她的衣袖, 用鑷子夾起沾上酒精的棉球,說道,“知?道自己怕疼, 就不要?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如果當時我沒有及時趕到那裏, 那麽你又要?怎麽辦呢,簡純?在當時的那個環境中,你還有逃脫的辦法嗎?”
“我……”
簡純的聲音有些幹啞,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沒等她說出些什麽,就聽見愛德圖繼續說道:“我知?道,簡,你沒有辦法, 在那種情況下,誰都沒有辦法逃脫。”
“可?是,為什麽呢,簡?為什麽你明知?道此去兇險, 依舊要?這?樣做?”愛德圖輕聲問道, “是有什麽非做不可?的理由嗎?”
“不要?說是因為我父親, ”還沒等簡純開口,他?撇過頭, 快速地補充了一句,“畢竟——他?已?經去世很長?時間了……”
聽到這?裏,簡純的目光微微顫抖了一下,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是一閃而過的記憶。
自己真的是因為一位老人臨終前的囑托,才會?一遍遍嘗試,不斷向着那個只存在想象之中的美好而前進嗎?
答案,也早就已?經在她心裏了。
她會?走到這?一步,并不只是因為想要?實現一位老人臨終前的遺願,而是因為在她的心裏,确實有很多,比她的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是她哪怕直視死亡,也不會?害怕,也不會?退縮的。
“你喜歡孩子,”記憶中,那個和藹的老紳士問道,“是因為他?們的快樂?”
“因為他?們的活力?,”在奧古斯圖老先生?身前,簡純垂着眸子,回答道:“他?們那種蓬勃的生?命力?,就像是陽光一樣,溫暖而充滿活力?。”
“這?正是你所匮乏的,小姐……”
奧古斯圖老先生?話音落下的同時,簡純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擡起了頭,看着奧古斯圖老先生?開合的嘴唇,以及那逐漸變得模糊的景象。
雲朵層層疊疊地堆積在遙遠的天空,遮蓋住頭頂上的光亮,天色逐漸變得昏沉,直至最?後變成?一片漆黑。
可?就在這?逐漸歸于一片虛無?的黑暗之中,她又聽見了奧古斯圖老先生?充滿了感慨,而又讓人若有所思的話語。
“現在的你,就像是一朵随時都會?枯萎的花朵,高高地,生?長?在懸崖峭壁上,任何人都采摘不到。”
“可?就算是沒有人采摘又能怎麽樣呢?最?終的你,依然會?枯萎,最?終從高高的枝頭上墜落下來。”
“落俗是不可?避免的,我們所有的人最?終都會?走向死亡。”
“區別只是在于,你的人生?——真的足夠讓你自己滿意嗎……”
一個讓自己滿意的人生?……
回憶到此,簡純微微抿起了嘴角,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心中豁然一片開朗。
在這?整個過程中,她做過的所有的事情,無?關乎財正文,無?關乎權益,只是因為她想要?一個平等、自由的國家,在那個理想的國家裏人們可?以幸福快樂地生?活,所以她才會?為了這?樣的一個目标而拼搏努力?。
那麽,愛德圖的這?個問題,再回答起來,就變得十?分簡單了。
其實當時自己就是在賭,賭到最?後的那一時刻,愛德圖能及時到達。
不過就算那時候,即使愛德圖沒有到達,她想,她依然會?這?樣做的……
想到這?裏,她沒有擡頭,只是這?樣,聲音很輕地說道:“因為我相?信你那個時候可?以趕到……”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試到一個濕乎乎的棉球壓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做這?件事情的主人并不溫柔,他?似乎是帶了一絲洩憤的想法,用棉球蘸着酒精,用力?地按壓在簡純的傷口上。
“嘶,”簡純倒抽了一口氣,聲音顫顫巍巍地說道,“輕點。”
“疼?”在她的身邊,愛德圖沒好氣地說道,“疼就對了,之前命都不要?了,現在還怕疼?死都不怕,還怕疼嗎?”
“這?不是沒死嗎,”簡純好聲好氣地勸道,“再說,我不是早就和你商量過了,就在三天前。”
“如果你把通知?我叫商量的話,那麽你确實是和我商量過,簡純,夫人……”
最?後的那四個字愛德圖說得極重,聽上去惡狠狠的,但是為簡純擦拭傷口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輕了許多。
“你什麽事情都沒有和我商量過,”愛德圖低聲道,“你只是在一味地保護我,讓我遠離這?泥濘的利益場,可?是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我周圍所有的人都深陷其中,我怎麽可?能幹幹淨淨地脫身而出呢?”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長?大了,簡,如果上次不是我偷聽到你和艾倫管家的談話,你還想要?瞞着我多久?”
“你可?能會?死的,而我卻可?能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說完這?句話,愛德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地說道:“我的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剩下的唯一一個親人,就是你——簡,你就當做是可?憐我,不要?再繼續冒險了,好嗎?”
屋子裏陷入一片安靜之中。
簡純坐在那裏,她看着窗外已?經變得昏暗的天空,嘆息一聲,随後說道:“皮爾先生?怎麽樣了?”
“關在地窖裏呢,”愛德圖說道,“他?是這?次事件的重要?證人,我不可?能讓他?逃跑,也不可?能讓他?輕易死掉。”
簡純點頭應下,接着繼續問道:“那——正文府那邊怎麽說?”
“他?們正在按照皮爾和你對峙時,透露出來的信息搜查,看看能不能拿到扳倒皇室的決定性證據,”愛德圖說道,“他?們還想要?帶走皮爾那個混蛋,但是被?我拒絕了。”
說到這?裏,他?又補充了一句,“誰知?道正文府裏有沒有皇室的內鬼,會?不會?偷偷救走皮爾這?個重要?的人證。”
“所以,當時在那個樹林裏,正文府的人也在其中?”簡純問道。
問話聲落,愛德圖低垂着眸子,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站在簡純身旁,愛德圖說道,“現在,該你回答我了。”
“這?個怎麽說呢……”
一片沉寂之後,簡純仰起了頭,嘆息一聲,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窗外那已?經消失光影夜幕之上。
在愛德圖的眼中,她就那樣坐在燈光裏,散着頭發,手指微搭在椅背上,扭過頭,聲音很輕,但又十?分清晰地說道:“人生?就像是一場未知?的博弈,将軍,将死,總是無?法預料。”
“除了精密的算籌以外,其中的變數也總是出乎人的意料,孤兵(一個兵的相?鄰豎線上沒有己方的兵)雖然有可?能成?為一個弱點,但是同樣的,它也可?以成?為一個策略裏不可?缺少的一環。”
“孤兵的弱,或許也可?以成?為一個好的突破點。”
“但是人們卻不知?道,這?種輕易到手的好處,卻是引狼入室的第?一步……”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身旁桌子上的托盤,輕聲道:“當年,曾經有一個人跟我說過,永遠不要?接受來歷不明的恩賜,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在它包裝豔麗的外表下,隐藏的,究竟是糖果——還是毒藥……”
“簡……”愛德圖躊躇了片刻,随後問到,“其實,當年你根本就沒有失憶吧?”
簡純深吸了一口氣,吸進肺腹,再緩緩吐出。
“這?句話是我母親說的,”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純睜開了眼睛,輕嘆着,向着挂在牆面?上奧古斯圖老先生?和波納爾夫人的合照看去,“那個時候,我還很小。”
“我母親的朋友叫做威廉·辛古麗,也就是後來羅爾白先生?的夫人,你母親的好朋友。”
“這?一系列事件,大約就是從羅國的第?一次內戰開始的。”
“他?們在一場宴會?上相?遇了,那天晚上,羅爾白将昏迷的辛古麗帶走,并且實施了強女幹。”
“一年後,辛古麗來到了我母親的家裏,為了慶祝我一歲的生?日,而在那裏,再次遇到了羅爾白。”
“之後呢?”愛德圖問道,“我記得,現在羅爾白和他?的夫人,都已?經去世了。”
簡純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辛古麗夫人是在我離開紅房子時去世的,而羅爾白先生?則是在奧古斯圖先生?去世之後,成?為了植物人。”
“紅房子?”愛德圖問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是困住辛古麗夫人的地方,”簡純輕聲回答道,“同樣的,當時的我,也困在那裏……”
“在我一歲那年,辛古麗夫人再次遇到羅爾白先生?之後,就被?他?關在了紅房子裏,從此之後,一直到她去世,她再也沒有離開那裏。”
“而我的母親也将一切的責任歸咎到自己的身上,于是在一場大火之後,我的母親也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辛古麗夫人同樣的也是死于一場大火之中。”
簡純輕聲道:“為了讓我從那裏逃走,她放火燒了整個紅房子,雖然我從那裏逃了出來,但是她卻因為那場火災去世。”
“現在,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就只剩下了我和單白。”
“貫穿整整兩代人的恩怨情仇,差不多——也該在我們這?一代結束了。”
說完這?句話,她将手中按在額頭上的帕子放下,拿起酒精,再次簡單為傷口消了毒道:“之前你問我為什麽會?這?麽孤注一擲?”
她将酒精的瓶蓋擰緊,然後說道:“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準時出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