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珠從空中落下, 不斷打在汽車的前?窗上,彙成水流,沿着玻璃流淌。
昏沉的天空, 搖曳的草葉, 耳旁的嗡鳴,以?及逐漸變得清晰的建築, 仿佛要?告訴簡純什麽。
簡純像是有了預感, 胸膛裏——是一?陣陣慌亂的心跳。
于是在汽車剛剛停穩的同時,她就側身推開了車門,甚至沒來得及對停下車子的司機說任何一?句話, 就匆匆離開了車子。
崎岖的小路在她腳下蔓延。
變得零星的雨珠随着風聲, 打濕了她的衣角和肩頭。
她向前?奔跑着,同時腦海中,與單白之間的往事,一?幕幕地?浮現。
從一?開始在布伊頓禮堂相?遇,再到後來紅房子裏的暗中相?助……
那場在戰争中,雪天裏的對話,也逐漸在她的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她想起了自己在快要?蘇醒時,聽?到的, 他的喃喃自語。
他說他愛她。
他說他知道錯了。
……
“簡,我喜歡你。”回憶中,被床單裹在他身後的簡純聽?見?他這?樣說道,“喜歡你了好?久好?久……”
說到這?裏, 他仰起了頭, 看着頭頂飄落的雪花, 聲音沙啞地?說道:“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你,從你在布伊頓禮堂跳芭蕾舞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什麽是愛, 也不知道什麽是尊重和信任。”
“我只知道,我喜歡你,想要?得到你,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直到永遠。”
“可是我錯了,”說到這?裏,他垂下了眸子,聲音低沉,而又有一?絲幹啞地?說道,“并且——我也傷害到了你。”
“在奧古斯圖莊園的時候,我有好?幾次想要?告訴你,我想要?你跟我回去。”
“可是我卻始終不知道要?怎樣開口,不知道怎樣去表達我的想法。”
“所以?,我就揚着我高貴的頭顱,始終不肯将它低下……”
“簡純,你想要?的是世間所有的人,而不單單只有我一?個人。”
“在你心中,小情小愛足夠重要?,未來命運也同樣重要?,你不會單單拘束在這?裏,你屬于更廣闊的天空……”
“那你會後悔愛上我嗎?”在他身後,簡純輕聲問道。
單白微微地?搖了搖頭,他擡起了頭,看着空中已經變小的雪花,嘆息道:“我怎麽可能會後悔呢。”
“簡,我們?已經糾纏了無數年,糾纏了半生,現在再去考慮這?一?些,是不是已經有一?些為時已晚了?”
說完這?句話,他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簡純,我從來不後悔愛你,也不會後悔為了你而拼盡全力。”
“我只是在後悔,在你一?次次铤而走險的時候,我沒能保護好?你。”
“如果說以?前?我對你的愛是一?種?枷鎖,那麽現在它不是了。”
“你是自由的,簡,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是無拘無束的……”
……
“簡純。”
在簡純腦海中,這?句話響起的時候,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絲明亮,那個穿着有些磨損裙子的夫人在她腦海中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瓊斯夫人端着咖啡杯,擡起眼,對者眼前?坐在那裏,翹着腿,裝作一?副不在意模樣的簡純說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以?外,還有着一?個人,也在用着自己的全力愛你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瓊斯夫人說這?句話的同時,簡純将目光移開,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說道。
“相?思不掩色,情深不自知,簡純,你現在的這?副模樣,就和詩裏所形容的,幾乎是相?同的。”
“戀人們?總是在嘴裏說着讨厭對方,但是在真正分開後,卻總是忍不住要?去打聽?對方的生活。”
“想要?知道對方過得怎麽樣,身體怎麽樣,有沒有煩心事,有沒有遇到什麽麻煩。”
“在別人看來,他們?明明就是互相?喜歡着對方,但到了他們?嘴裏,卻成了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相?思不掩色,情深不自知,萬般皆過客,心亂為一?人。”
“簡,這?些沒能相?見?的時間裏,你一?定也在密切關注着他的行蹤吧?”
“那你應該知道,他調查過那些剝削平民、貪污受賄、賣國求榮的貴族,也就是你名單中出現的那些人,簡,你覺得你能調查出這?所有的一?切,難道僅僅都是因為偶然?和你手下人的能力嗎?”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助你,他想要?成全你,就像你想要?保護他,你那一?張塗塗改改的名單上,應該反複出現過他的名字吧。”
“你狠不下心來讓他一?起被抓進監獄,甚至動過私心,幾次想要?偷偷地?将他從名單裏摘出去,讓他可以?平安地?度過屬于他的一?生。”
“可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這?——也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見?到自己心愛的人,即使生活再艱苦,再和自己的理想有差距,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的,簡,這?是我,也是你,是所有真心相?愛的人,都會做出的選擇。”
“一?昧地?逃避并不會讓你的心得到放松,也不會緩解這?僵持的局面,”說到這?裏,她輕輕地?嘆息一?聲,随後說道,“那份交給?正文府和卡薩親王的名單——你應該已經拖了很久了吧。”
“既然?這?樣,為什麽不順着自己的心行動一?次,看看這?麽任性的一?次,又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愛一?個人,首先要?從愛自己開始,簡,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我們?,也已經等來了這?個光明的未來。”
說完這?句話,瓊斯夫人站起了身子,輕輕放下了一?個信封,接着說道:“單白先生交待我的話,我已經全部說完了,如果你想要?再見?他一?面,就去那個只有你們?知道的老地?方,他會在那裏等你到天亮。”
接着,她微微鞠躬,從房間裏走了出去。
坐在沙發上的簡純手指顫抖了片刻,接着拿起了瓊斯夫人留在桌子上面的、那個紫色的信封。
親愛的簡純: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結束,籠罩羅國兩代人的重壓也終于在我們?這?一?代消失。
知道當年真相?的人也只有我一?個了。
簡,把?我寫在名單上吧,只要?我閉上了嘴,那麽你的秘密将永遠也不會洩露出去。
在這?一?切到來之前?,我還想要?再見?你一?面,當然?,你也許并不想再見?到我。
就當是我最後的一?次癡心妄想,簡,我會在愛羅堡的那個荒原上等你。
單白。
……
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劇烈的心跳聲也在簡純的耳邊越演越烈。
她向着前?方奔跑,傾斜的雨珠落在了她的臉上,但她卻來不及擡手去擦。
過去一?切的美好?都出現在她的腦海裏,那個在她記憶中有些模糊的身影,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在布伊頓禮堂堅持要?帶她走的單白,在紅房子裏為簡純保守秘密的單白,聖誕節——與簡純旋轉舞蹈,最後擁吻告別的單白。
一?幕幕,一?件件,全部都出現在簡純的腦海裏。
那個一?直在她身邊保護她的人,是真的在用盡全力愛自己。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他的神經還有着一?絲不正常。
但在這?整個過程中,他都在用着自己的全部,用着自己的所有力量,毫無保留,竭盡全力地?愛着她。
就像是他說得那樣:
簡純可能愛着這?個國家所有的人,但是單白愛着的,卻只有簡純一?個人。
“錯過的時光不能重來,一?昧的逃避也不會讓你的心放松片刻。”在她的耳邊,瓊斯夫人的話語再次響起。
荒原深處,遙遙的遠方,站着一?個穿着西裝的人影。
他手中捧着鮮花,背對着簡純,看着遠處雲層逐漸散開的光亮。
淅淅瀝瀝的雨珠有了轉小的趨勢。
簡純的腳步也逐漸變得緩慢。
最後她在他的身後,停住了腳步。
微風吹拂過她的臉頰,沾染上雨水的皮膚感覺到有一?些冰涼,簡純微微喘着氣,看着眼前?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看上去像是消瘦了一?些,頭發也長了一?些。
蓬松的發絲被一?根墨綠色的綢帶系在腦後,站在那裏,看上去高貴而又典雅。
黑色的西裝外套下是一?件白色的襯衣。
“我會穿上我最好?的衣服,将皮鞋擦得锃亮,梳整齊我的頭發,捧着鮮花,去見?我最心愛的姑娘……”
單白清冷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耳邊響起,她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她笑了一?下,笑容看上去苦澀而又甜蜜。
在她的身前?,單白似乎聽?到了這?奔跑而來的聲音。
他慢慢收回了視線,腳步微移,向着簡純看去。
那個穿着真絲連衣裙的女人與記憶中——紅房子裏總愛穿着白色睡裙的姑娘重合。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後說道:“你來了。”
簡純看着他眷戀的眉眼,聲音細微地?“嗯”了一?聲。
“很抱歉,在這?種?天氣裏把?你叫到這?個地?方來,”單白充滿歉意地?說道,“可是奧古斯圖的莊園我進不去,我——還想要?最後見?你一?面。”
“不要?說是最後一?面,”簡純聲音哽咽地?說道,“我們?還可以?再見?很多、很多次面……”
單白笑着搖了搖頭,說道:“現在的名單上,是沒有我的名字吧?”
簡純點頭,卻聽?見?單白繼續說道:“寫上我吧,簡純,讓這?件事情徹底結束吧。”
“做過的錯事,總要?有人承擔起來……”
“可是我不要?,”簡純的目光與他相?撞,聲音沙啞,而又夾雜着一?絲氣音地?說道,“這?是我唯一?一?件想要?任性去做的事情,我不想讓你也離開我。”
“傻姑娘,”單白擡起了手,将她擁進了懷裏,聲音低柔地?說道,“你為之奮鬥了一?生的事業,怎麽可以?這?樣輕易放棄了呢?”
“我喜歡的簡純,就應該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閃閃發光,她不是我的所有物,而是一?個有着獨立思想,獨特人格魅力的獨立女性。”
“你在高臺上發光發亮,我在下面遠遠的看着你。”
“我願意為你付出所有的一?切,任何的一?切。”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片刻,随後繼續說道:“當年傷害過你的人,如今——也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簡純,當年的事情已經成為了過往,這?些也再也不可能會傷害到你了。”
“最後一?個monster (怪物)已經被人關了起來,再也不可能出現在你的身前?了,簡純,你是真的自由了,真的,可以?成為最好?的你自己了……”
“單白,”簡純輕聲道,“我愛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你還願意的話,”簡純說道,“那我就在這?裏,等着你的再次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