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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正陽浮橋

範不凝在龍澤山莊時輸了比試的陰影還未曾消散,自是悻悻然轉過身,只道:“你有謝清源這樣的前輩高手指點,習得上等的上陽訣心法,自然是我等比不了的。”

如意忍不住道:“你這話簡直是酸掉了牙,怎麽,範大少爺,你這是承認明月堂的武功不如危樓呀?”

“強詞奪理。”

範不凝忍着心下怒氣,只對葉子安道:“葉子安,今晚敢不敢與我一起去河對岸,探一探浮橋周圍後周守軍的虛實?”

葉子安微微側目:“你就不怕我是劉統帥的人?壞了你的事?”

“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範不凝淡然一笑:“晚上亥時,咱們在淮水旁那棵柳樹下見。”

葉子安清冷道:“要去幾日?”

“三日。”

範不凝道:“若是遇到什麽後周高手,時日可能還會更長。”

明月堂一行人在劉彥貞軍營附近處的一處客棧住下。是夜星月低垂,如意坐在樹枝上,垂首問道:“所以,你從一開始下山的時候,就知道你師父是在給劉彥貞辦事?”

“劉彥貞也算是出身名家,卻苦于在江湖上沒有根基。”葉子安玄墨裁就一般的俊眉微蹙,道:“我派掌門師伯的确是淡泊名利與世無争,所以這劉彥貞就從我師父入手,與我師父暗中互有些來往。”

如意心下略略一思,連聲道:“既然是互有來往,碧虛子為劉彥貞搜集名貴藥草還有劍譜,那小葉子,劉彥貞又許了你師父什麽?”

葉子安頓了頓,只道:“自然是青鸾劍派的掌門之位,我派一直秉承能者上位,師父若真能拿到破天劍法,掌門師伯也只能讓賢。”

如意心道,怪不得碧虛子要處心積慮拿到破天劍法,又問葉子安道:“那小葉子,你師父不知道你要報仇,他使喚你為他做事,可有給你畫餅?比如說什麽掌門首徒,傳承衣缽,是不是什麽話好聽撿什麽說?”

葉子安嘴角輕勾,緩聲道:“你這麽聰明,那不妨猜猜,範不凝素日裏對我如此排擠,卻為何要約我同去探查浮橋?”

如意眨了眨眼睛,想起劉彥貞說是範不凝念及與趙匡義舊情而放了三名并州散人之時,範不凝不悅的神情,遂道:“他定是想去探尋那三名并州武士的蹤跡,又找不到幫手……不過,他不會是想試探你?”

如意對範不凝本來沒什麽好感,連連從樹枝上跳下來,拉着葉子安的衣襟道:“要不咱們別去?”

葉子安笑笑,摸了摸如意的頭道:“要去的,正好幾位叔父因着獨孤叔父的死,對咱們心存偏見,我怎麽會讓他們再次落到範不凝手裏。”

如意忽而勾了勾手,說自己有個計謀,要葉子安到她身邊來。

葉子安垂首,剛剛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态,誰知如意忽而點起腳尖,在他側臉頰上輕輕一啄。

這一吻既輕柔迅速而又短暫,葉子安瞬間清醒,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他雙眸望着面前笑盈盈的如意,面上的神情先是震驚,之後便是無盡的快樂與甜蜜。

葉子安雙頰似火,微微有些情動,他向如意靠近,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什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低低地喚她“如意”。

如意卻輕輕将他推開,道:“小葉子,你放機靈點,那範不凝鬼點子多,你可不要被他坑啊。”

葉子安只覺周身被無法言說的喜悅裝得滿滿當當,他一把拉過如意,在她額上烙下一吻,這才戀戀不舍地轉身離去。

如意的面色也染上了緋紅,待葉子安的身影消失之後,她返回自己屋子,然而剛剛将門上鎖,一個白影猶如鬼魅一般落于如意身後,顯然是個不速之客。

“誰?”

如意連忙抽出短刀準備迎敵,只見那人坐于案幾之前,略微擡了擡手,屋內燭火盡數亮起,原來是龍澤山莊莊主,溫時雨。

溫時雨身披狐裘,似乎愈發清瘦孤獨,他猶如從地獄中歸來的惡鬼一般,眼眸淩厲如刀,幽幽道:

“深夜叨擾,還請齊姑娘不要嫌棄。”

如意頗為警惕道:“莊主駕臨,不知有何指教?”

“請你幫忙。”

溫時雨開門見山道:“齊女俠,我希望你能寸步不離地陪着阿雙,好好護着她的性命。”

雖說如意心下是看重阿雙的,可這溫時雨敵友難分,她也不能驟然答應,只微微拂了拂額角,道:“阿雙不是被明月堂的人看着麽,能出什麽意外?”

溫時雨眸色陰沉,咬着牙道:“劉彥貞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齊女俠武功高強,又是葉少俠的愛侶,劉彥貞自是不敢動你,可阿雙不一樣,阿雙現在是前有猛狼,後有惡虎,一個不小心,便有人要她的命。”

如意清清嗓子,問他道:“你和阿雙是什麽關系?我為什麽幫你?”

“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救她而非害她便是了。”

溫時雨道:“我雖為阿雙而北上,卻終究是個廢人,不能時時護着她,這才來尋你幫忙,當然,為表謝意,我也會救你,給你指一條活路。“

“救我?”

如意只覺又好笑又好氣,她連連坐到溫時雨身邊,道:

“怎麽,溫大莊主可是何時起了什麽六爻八卦,發現我有什麽劫數?說說說說!”

如意容色清麗,面如粉團,當真是可愛地緊,溫時雨卻冷笑一聲,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何處境。我且問你,你為何要離開清谷天?”

如意只道:“當然是因為摘星大會。”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道:“你在這江湖上,可見過一個除你之外聲稱來自清谷天的人?清谷天的不悔陣法,當真那麽好破解麽?你出來之時,可有想過日後如何回去?”

世人之所以不敢入清谷天,并非是找不到清谷天的入口,而是因着進谷容易出谷難。人若想離開清谷天,必須要通過不悔陣法,而這不悔陣法,從來沒有人能活着走出去。是以世上諸人除非對塵世徹底斷絕情戀,否則斷不會義無反顧入清谷天。也正因此,清谷天便成了隔絕于人世之外的閑散桃源。

如意的笑容霎時僵住,鄭重問道:“你怎知清谷天有不悔陣法?”

“這陣法乃是我溫家所創,我如何不知?之所以叫‘不悔陣法’,是因為它是個死陣,任憑你武功再高,也無法活着從陣裏走出,一入清谷天,只能不悔。”

溫時雨冷笑一聲,聲音愈發陰森:“當然,只有我龍澤山莊之人,才知曉不悔陣法的破解之道。齊女俠,你不妨想想,你是受了誰的指點,才從清谷天出來的?”

如意想到在清谷天時,告訴她外面江湖是何模樣的慕輕寒,溫時雨的話聽來雖說離譜,卻已然讓如意心下生疑。

若慕輕寒是故意告訴如意解陣的方法,讓如意從清谷天出來,他又是受了誰的指使?背後有何目的?如意生在清谷天長在清谷天,自是不會有什麽仇家,若他們的目的不是打開清谷天,那只有一個解釋,便是要找到如意的娘親了。

然而偏偏,如意的娘親從未對如意說過外面的任何事情,這真是讓如意防不勝防了。

如意雙眉微蹙,語氣中不免帶上一絲慌亂:“溫莊主,如若不悔陣法真是個死陣,那我偷偷跑出來,我娘會不會闖陣來尋我?不行,我要先回清谷天看看我娘。”

溫時雨嘆息一聲:“你娘才不會貿然闖陣白白送死,人家既然布好了局,誰該從清谷天出來,何時出來,只怕已然算得清清楚楚,用不着你操心。”

如意只覺溫時雨話中真假莫辯,不禁揣度着他話中之意,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慕輕寒?”

“不認識。”

溫時雨幽幽道:“齊女俠,從我見你第一眼,我便知曉你來歷。可惜,你非但不知自己為何離開,也不知一些有心人已然打起了破解不悔陣法的心思,最重要的,你根本不知這摘星大會的背後,下了多大的一盤棋。破天劍法只是個吸引江湖人士的噱頭而已,布局者真正想要的,是能夠撼動天下蒼生的格局。”

如意撓撓頭,還是對他的話有些不屑:“我齊如意沒有師父也沒有同門,江湖風波與我何幹,天下蒼生又與我何幹?溫莊主到底想提醒我什麽,不妨直說。”

溫時雨搖頭嘆息一聲,又道:“好,即便這江湖紛争與你無關,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從清谷天出來以後去往何處,遇到何人?你和葉少俠相識于添香客棧,到底是偶然,還是注定?”

“小葉子與我當然是偶然相識,他才不會有這般深沉的算計。”

如意話音剛落,卻又在心裏道,也許是有人連着她和葉子安一起算計,畢竟孟倚君當時也在場,他畢竟曾安排自己和葉子安去了清虛閣,危樓樓主這樣的身份,想來是有這個能力。

“話不可說盡,我只能奉勸你一句,千萬要當心危樓樓主,孟倚君。”

溫時雨從懷中掏出一把金子所制的鑰匙,道:“只要你答應我保阿雙平安,我便将龍澤山莊密閣的鑰匙交于你,終有一天,你在那裏會找到你需要的東西,包括能讓你以後自由出入清谷天的解陣之法。”

如意見他并無惡意,便将那鑰匙接過,道:“我把密閣鑰匙拿走,那你怎麽辦?”

溫時雨淡然一笑:“我堂堂莊主,進出密閣還需要鑰匙麽?”

如意稍稍放下心,遂爽快答應了溫時雨,她會照顧好阿雙。乖戾無常的溫時雨再未說話,在自己輪椅上按了按,那輪椅竟如同鳥兒一般,從兩側生出雙翼,拖着溫時雨穩穩從窗口飛了出去。

真是天下之大無所不有。如意将鑰匙放好,正好範不凝不在,薛道人又是個好說話的,如意輕輕松松與看守阿雙的明月堂衆人搞好關系,幹脆卷了自己鋪蓋,與阿雙住到了一起。

如意詢問阿雙,是否阿雙當日以尋找哥哥為借口,随如意和葉子安一并來龍澤山莊,其實是為了尋找溫時雨。

阿雙對此并未否認,只道:“我原本有一個極其疼愛我的姐姐,有一個幸福的家,這一切只因着一封密信,而被毀于一旦。”

原來阿雙的姐姐竟是溫時雨的亡妻,阿雙年幼之時,曾随姐姐住在龍澤山莊,故而才能熟知龍澤山莊構造。

一切的起因,是多年之前,阿雙與姐姐林昀、姐夫溫時雨的一次回家省親。林昀與翁珏乃是閨中好友,回家的路上接到翁珏的兩封密信,便臨時改了路徑,誰知路上卻遭遇神秘人追殺,林昀慘死,溫時雨失了雙腿,而阿雙則帶着密信滾落山崖,被人所救。

如意蹙眉,頗有些疑惑道:“密信若在你手上,怎會有後面姜家被滅門之事?”

阿雙卻說,林昀臨死之前使了障眼法,她将一張白紙放入龍澤山莊特制的錦囊,使外人誤以為那才是翁珏之信,而真正的信,卻是托付給了林雙,要她務必轉交于收信人手中。

龍澤山莊的錦囊,自然是難以被外人打開。世人皆傳翁珏的密信關乎破天劍法的下落,這才對其趨之若鹜,甚至使得兄弟相殘,親友反目,卻不知他們争奪的只是一張白紙,而翁女俠真正的密信,其實與破天劍法并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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