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正陽浮橋
林雙只道:“可見世上之人大多庸俗,他們想知道破天劍法的下落,沒膽量問謝清源,卻瞄準了一封所謂的密信。”
如意想着其中因果關聯,問林雙道:“所以,是不是危樓之人救了你?”
“不。”
林雙的眸色忽而灰暗,只道:“正是危樓的人殺了我姐姐,想要搶走密信,我與危樓之人也從來沒有聯系。”
如意頓時覺得難以置信,林雙背後之人若非孟倚君,又能是誰?她在姜家蟄伏十年,又是為了什麽?
如意道:“阿雙,你既然沒死,為何不回龍澤山莊,反倒去清虛閣姜家做了婢女?”
“我醒來之後發現,危樓的人因為打不開錦囊,只好先救下姐夫,為取得姐夫信任,他們将錦囊交給清虛閣,引起清虛閣的內讧。危樓勢重,姐夫當時又身受重創,我怕我回去說出真相,反而是要了姐夫的命。”
阿雙從袖中掏出一塊玲珑玉佩,淡聲對如意道:
“齊姐姐,你一定很想知道是誰救了我。當日你在範少堂主面前為我解圍,卻不知這玉佩原本就是我的,救我的人是後周定國軍節度使趙匡胤,我後來被帶到趙二公子身邊,為趙家兄弟做事。”
阿雙說自己并不認識孟倚君,也不知曉孟倚君有何算計,她想做的,只是複仇而已。
“所以從一開始,你便是後周奸細!”
如意連忙站起身,難以置信道:“所以阿雙,你來此處,為的就是保護浮橋,還是與?可你是南唐人,你如何能背棄母國,違背正義?”
“齊女俠,你覺得何為正義?”
林雙仰首,憤然道:“南唐這些當官的,哪個不是只知斂財貪墨,不管百姓疾苦的朝廷蠹蟲?國主李璟沉迷于詩詞和女色,那些文人便附庸風雅,溜須拍馬,身在高位卻無所事事,哪裏管過百姓的死活?再看看淮水對岸的後周朝,天子朝臣上下一心,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你可知每年有多少南唐百姓不堪重負,便是冒死也要逃亡後周以謀生計?”
如意因着出身,并無多少家國觀念,反正不論是後周還是南唐,終究是漢人的天下,她沉默片刻,只道:“南唐官場也不全是壞人吧,不是說明月堂堂主、清淮軍節度使範仁瞻,還是有些賢名。”
“範堂主若真被重視,他何不将明月堂放手交于範不凝,專心于朝事?朝廷若真信任範家,又如何會派來劉彥貞做清淮軍行營都部署?說來說去,他們不過是見後周皇帝對範家父子甚是禮遇,擔心範家叛國罷了,這樣的朝廷,又如何值得為之效力?”
林雙只道:“齊姐姐,我以為你不會糾結于效忠于南唐還是後周,你可知葉少俠他,也是後周人?”
如意蹙眉:“你怎會知曉?”
林雙眸色閃爍,緩聲道:“因為翁珏女俠的那封密信,交代的就是葉少俠的事。葉少俠的生父在南唐號為靈機散人,其真實身份乃并州五散人之一。當日翁女俠知曉葉少俠的爹娘因為送白玉珏而死,心下歉疚不已,又憐憫葉少俠尚在襁褓無人照料,故而托付我姐姐,将一封寫着葉少俠身世的書信,交于葉桑華在南唐的親故手中。”
翁女俠的密信,原來竟涉及到葉子安的身世,這可大大出乎如意意料。林雙不太可能自己編出這些話來,如意連聲道:
“那封密信可是要送給葉前輩的結拜兄弟,獨孤勇大俠的?後來送到了麽?”
林雙只道:“那封信上只有地址而無姓名,我和趙公子将其送到壽州城的凝輝草堂,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并州五散人并不知葉子安的存在,葉子安幼時也未曾有親友來青鸾劍派探訪,翁女俠的信送給了誰也不得而知,看來,以後有必要走一趟壽州城,凝輝草堂。
林雙拉着如意的手,滿臉殷切道:“齊姐姐,你可不可以幫我給趙公子送一封信,你也知道我姐夫這個人,他什麽都聽危樓的,對我卻一概不信,我如今被明月堂的人關在此處,能靠的人也只有你。”
如意微微抿唇,神色似有些許的不虞,只道:“此事涉及兩國征戰,恐怕我無法答應。我沒有見過後周軍士,也不了解南唐朝堂與百姓,故而也無法認同你的正義。”
屋外忽然有一聲異響傳來,似乎有什麽人害怕被發現,急着匆匆離去。如意只怕是有人在屋外偷聽多時,遂連忙出門去看。
那人用黑布蒙着面,身材瘦小,看着似乎是個女子,輕功卻是絕佳,如意一直追到淮水邊的樹林,那人才回過身,一掌向如意劈來。
如意自負有太虛真氣護體,想要單手迎下這一掌,誰知這人的掌風卻是磅礴有力,顯然內力十分了得。
如意被蒙面女子這一掌打了個措手不及,險些吃了暗虧,她連連抓住蒙面女子的右臂,将這一招化解開來。二人內力相接,竭力相鬥,連同周圍的花草樹木也盡數在夜風中搖曳起來,實在是好不熱鬧。
這夜的月光亮得有些駭人,借着月光,如意看清這女子右臂處有明顯的紫藤蘿的印記,不免問道:“閣下身手這般好,不知出自何處?”
那蒙面女子冷哼一聲,并不做答,如意又道:“好姐姐,你到底是哪門哪派的,蒙着臉有什麽好,你說出身份,才能跟我一起玩嘛。”
蒙面女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內力充盈其間,如同一柄利劍一般朝着如意刺來。如意連忙側身躲過,不遠之處的樹枝卻應聲而斷,可見這蒙面人功法之深,算得上是天下少有的強敵了。
“好深的內力!”
如意一邊感嘆着,又忽而想起,獨孤勇在龍澤山莊地牢內,便是被這般高強的內力所傷而死,于是試探着道:“龍澤山莊裏,是不是你殺了獨孤大俠?用的可是方才的那一招?”
蒙面女子輕笑着,手上的功夫卻不放松,一拳一腳都險險讓人難以預料,仿若暗夜魔魅般難纏。她用低沉的嗓音,對如意道:“是我又如何,反正那些後周人已經将這筆賬算在了你的頭上,他們可不會放過你。”
這聲音聽着耳熟,如意卻如何都想不起來蒙面女子是誰,想來這女子是服用了變聲丸一類的東西。
如意忽而想起溫時雨對她的囑托,只覺這蒙面女子來的蹊跷,遂不再戀戰,她拔出身側的刀,幹淨利落地朝着蒙面女子揮去,出招即狠又快,開始猛攻起來。那蒙面女子終是招架不住,抛出煙霧彈時候,便消失在叢林深處。
如意也不戀戰,連忙返回自己居所,林雙倒是無恙,還貼心地為二人鋪好床蓐。
只是第二天天一早,忽而有幾隊南唐士兵立在如意和林雙的院外。薛道人火急火燎地先進來,一見到如意,連連道:
“我的齊女俠啊,你跟林雙在一起說什麽了?劉統帥派了人來,說是林雙犯了私通敵國的大罪,要把她押到部署營裏審訊,少堂主還沒回來,這可如何是好?”
劉彥貞的手下甚是不耐煩道:“你們準備好沒有?劉統帥可還等着呢!”
“馬上就好,煩請兄弟們再等等。”
薛道人安撫完門外的劉部兵士,又讓如意換上士兵裝扮,跟着将林雙押到劉彥貞所在的部署營,畢竟林雙是龍澤山莊的人,他和範不凝還要仰仗溫時雨燒毀浮橋,實在不願在大戰前夕節外生枝。
當然,薛道人還拜托如意,要她機靈點兒,打探打探部署營內是何情形。
劉彥貞自金陵城帶來三萬大軍,盡數紮營在淮水邊,與正陽城隔河而望。如意剛入部署營,便聽得一片敲敲打打的聲音。順着聲音望去,只見幾隊狠戾的軍官正押着數百苦役,往營內走去。
那些苦役個個骨瘦如柴,衣着也是破敗不堪,還動辄遭受軍官的打罵。如意眼見一垂垂老者因走不動路,幾近被惡吏鞭打致死,不免挺身而出,攔下那惡吏的皮鞭。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敢攔老子的鞭子!”
惡吏正值壯年,他正想扇如意一巴掌,卻感到從被鉗制的手臂處傳來的渾厚的內力。如意厭惡他欺負弱小,故意加大了力氣,面上笑盈盈道:
“你給誰當老子啊?”
那惡吏被如意掐地嗷嗷叫喚,連聲道:
“小兄弟您先放手,有話咱們可以好說!”
如意此時穿着清淮軍士兵的衣服,被一衆惡吏以為是明月堂範家的江湖客。惡吏們皆是恃強淩弱狐假虎威之徒,不敢在如意面前造次。如意打聽之下,才知這些苦役原是正陽城的南唐百姓。劉彥貞率軍駐守此地之後,附近百姓便被拉來做苦力,說是要幫着朝廷建造戰船。
這些百姓本是為國效力,卻不被劉彥貞當人看,因着工期緊張,他們晝夜不歇被逼着造船,甚至于每天都要累死數十人。
林雙搖頭,只說如意看起來是救了那老翁,殊不知待她走後,這些惡吏只會變本加厲,憑她一人,實在難以解救黎元百姓之苦。
“其他人我可以不管,我只要護着你便是了。”
如意在劉彥貞部署的指引下,帶着林雙進入劉彥貞的營帳。早聽說劉彥貞出身于南唐名門世家,統帥營帳內香煙袅袅,陳設精美,奢侈到讓人難以想象,此處是行軍營,它的主人正在謀劃一場關乎家國存亡的大仗。
劉彥貞說是要親自審訊林雙一些機密,故而只将林雙留在內帳,而讓如意等人在外面等候。
劉彥貞生得倒是人高馬大,只是模樣淫邪而猥瑣,他不懷好意地盯着阿雙,道:“知道為什麽要請你來麽?”
林雙垂首,淡淡說了聲“不知”。
“你當然不知道,本官早在你身邊埋好了眼線,你每天見誰,與人說什麽話,自會有人來向本官報告。”
劉彥貞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踱步至阿雙面前,以一種暧昧不清的口吻道:
“我聽人說,趙匡胤有個弟弟趙二公子,表面上是個附庸風雅的纨绔,實則在暗中調配着整個後周江湖。小美人兒,你若助我們抓住趙二公子,本官定會在國主面前多多美言,免了你通敵的大罪。”
林雙清冷一笑:“你想得美。”
劉彥貞啧啧幾聲,一把握住林雙的手,望着少女的雪膚道:“不聽本官話的人,可是要受罰的,哎,你別跑啊!”
他心下起了邪念,正欲大肆輕薄,只見一支短镖從外面射來,擦着他面頰而過,沒入一旁木牆之中。
下一刻,如意的刀已然橫在劉彥貞脖頸之上。
如意冷聲道:“你哪只爪子碰了阿雙?把它剁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
劉彥貞被如意鉗制着,不由漲紅了臉,又驚又怕道:“知道我是誰麽?你敢動我,我殺你全家!”
劉彥貞的下屬聽到帳中異動,都進來查看,誰知如意只揮了揮手,便将他們掃開在一丈之外。
劉彥貞吃痛之下,哪裏有半分骨氣,連聲求饒道:“本統帥乃國主親封的清淮軍行營都部署,肩負着燒毀正陽浮橋的重任,家國大事要緊,女俠有什麽不滿,咱可以好好說嘛。”
“牛皮吹多了,是不是自己便信了?”
如意不置可否地一笑:“那日在淮河畔,我是看在小葉子的面子上,才沒有與你計較,你可知我平生最恨什麽?就是你這種踐踏他人的人渣。”
如意将劉彥貞的右手按在桌子上,冷聲道:“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講人情,這五根指頭要是都斷了,只怕統帥大人也沒辦法批文書了,要不咱們換一只手。”
她打定了主意要卸下劉彥貞的幾根手指,正欲動手,有一男子急匆匆走入帳中,大呼一聲“不可”。
如意擡頭,只見那人搖着一把銀色折扇,正是危樓樓主孟倚君親至。
--------------------
樓主大人一來,這浮橋燒地會更快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