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正陽浮橋
孟倚君高挑秀雅,身着上好的竹葉花紋長衫,笑容佻達,氣質出塵,一雙杏目如星河般璀璨,卻又有種令人不可逼視的威嚴。
如意心道,憑你是誰,你說不可便不可麽,她索性連劉彥貞的手都不換了,揚起刀便向着劉彥貞砍去。
眼見如意手起刀落,劉彥貞的手指不保,孟倚君連連踱步至如意面前,只一擡手,如意七斤重的刀,便落入了孟倚君手中。
孟倚君出掌如風,将如意直推幾步,看着攻擊性甚強,卻并未傷到如意分毫。如意的武器被孟倚君驟然卸下,正是不服氣的時候,忙提起真氣想要還擊,出招又快又狠,顯然是想扳回一局。
孟倚君嘴角微微上揚,眼見如意拼盡全力與他過招,他卻偏要将左手握拳垂于身後,只用一只手來應付她,面上滿是戲弄的淺笑。
他越是這般輕視如意,如意便偏要擺出一副不認輸的倔強模樣,要與孟倚君鬥到底。二人如同打太極一般你推我搡,外人看起來旗鼓相當,可如意自己卻知道,幾乎所有的動作都是由孟倚君主導,她半點都占不了上風,可算得上是完敗了。
比到最後,孟倚君一把抓住如意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腕,将她壓制在木桌一旁,笑道:“真氣練得不錯,不過進步的空間還是很大。”
孟倚君的手指修長而分明,如意睜大眼睛,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甚是冰涼的男子的肌膚觸感,不由得又羞又怒,想把“非禮”自己的這只手也砍了,然而自己與這手的主人實力相差太遠,只氣得說不出話。
如意的手腕白嫩而細膩,孟倚君頗有些神思恍惚,連連将她放開,掏出袖中的銀色折扇搖了搖,微微緩解尴尬。
劉彥貞險些吃了大虧,見狀連連跑到孟倚君身後,激動道:“孟樓主!你看看這明月堂的丫頭有多歹毒!你可要為老兄我做主,把這丫頭的手砍了!”
“劉統帥先消消氣,這丫頭不是明月堂的,她是我危樓的,方才許是知道我要來,與劉兄開個小玩笑。。”
孟倚君垂首,對如意笑道:“多日不見,小七你怎麽還是這樣地愛玩鬧,看把劉統帥吓得。”
如意耷拉着臉:“呸呸呸,誰是危樓的人?”
孟倚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如意道:“少說兩句,林雙的事我會處理。”
這邊劉彥貞要孟倚君為其“主持公道”,那邊如意敵意滿滿,事事護在阿雙面前。孟倚君身在中間,聽完事情原委,心下便有了決斷。
于是孟倚君側過身來,對劉彥貞道:“林雙雖是趙匡義安插在我南唐江湖的眼線,卻畢竟是龍澤山莊溫莊主的妻妹,咱們想燒毀浮橋,恐怕還得借力于溫莊主,劉兄最好還是,給溫莊主一個面子。”
劉彥貞只道:“我的樓主啊,林雙這丫頭說,當年溫時雨夫婦遭受重創,可是你危樓的手筆,你這時候不與溫時雨撕破臉,不擔心被反噬麽?”
孟倚君淡笑了笑,眸中寒意凜人:“這件事原本已經過了二十年,怕什麽,溫時雨不過是個廢人,他不是追着他小姨子來正陽城了麽,咱們将這林雙扣在手中,還怕溫時雨不從?”
劉彥貞聞言頓覺有理,他想與孟倚君讨論一些家國大事,卻又擔心被如意和阿雙聽得,于是擺擺手,要無關之人先退出。
孟倚君只道:“有什麽話,劉兄但說無妨,林雙嘛,我會命親信對其嚴加看守,小七是自己人,聽了也沒什麽。”
劉彥貞心下還是有些遲疑,不知這齊如意到底是葉子安的人,還是孟倚君的人。不過危樓樓主孟倚君,向來是說一不二,劉彥貞沒有多想,壓低了聲道:
“此番樓主前來,可是皇太弟和孟先生對我有什麽指示?”
孟倚君淡然搖着扇子,只道:“劉兄可是皇太弟一路作保,才得了這清淮軍行營都部署的差事。朝堂之上,誰不知劉兄出身名家,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皇太弟和義父又怎會生疑?”
劉彥貞道:“多虧孟樓主出資,我才能加緊造好造三百條戰船,等老兄我順利燒掉浮橋,一定在國主面前,為孟樓主請功!”
孟倚君連連擺手,只道:“本座出資為劉兄修建戰船,不過是希望能為劉兄在前線建功立業添磚加瓦,出點銀子也算不得什麽,統帥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外面吹捧的再怎麽厲害,劉彥貞自己卻知曉,他不過是賄賂權要才得來的虛名,之所以做清淮軍行營都部署,不過是因着危樓背後主人——皇太弟李景遂見不得範家在前線手握大權,要他去分一分前線的軍功而已。
孟倚君幽幽道:“我倒真想起一件事,皇太弟聽聞劉兄還未至正陽城下,後周守軍便先行退守正陽,心情大悅,又說那座正陽浮橋,乃是後周南下之命脈,對我唐軍甚是不利,不知劉兄至正陽城下七日有餘,卻為何不火燒正陽浮橋,乘勝追擊?”
劉彥貞擦擦汗,只道:“我當然想率軍北上,燒了那勞什子浮橋,可情懷軍節度使範仁瞻非說什麽‘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還派了他兒子前來,讓我先等等前方的情報,就怕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
“範仁瞻在朝中素有賢名,又是明月堂堂主,他的話還是要聽。”
孟倚君雖是江湖人士,然而三言兩語,便能将劉彥貞這等朝廷大官拿捏于掌心,只道:“既然戰船已然造好,咱們索性先等範少堂主回來,燒浮橋之事畢竟急不得,得集天時地利。”
孟倚君說罷起身,讓肅舀将林雙帶走嚴加看管,又垂目望着一動不動的如意,道:“怎麽,還不走?”
如意才不願意與孟倚君走,誰知孟倚君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拎着她的胳膊出了部署營。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如意掙脫開來,甚是嫌棄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孟倚君淡聲笑着:“劉彥貞再不肖,也官拜二品的朝廷官員,你可知若砍下他的手指,是多大的罪名?”
“只要你不抓我,你覺得我會怕朝廷通緝?”
如意揚起頭來,道:“你護着這樣的朝廷敗類,怕也不是什麽好人。”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好人了?”
孟倚君溫和一笑:“不管怎麽樣,我今天可是幫你帶走了龍澤山莊那個小姑娘,讓她不用再受劉彥貞欺辱,并向你保證,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小七,你不謝謝我麽?”
如意想了想,孟倚君雖不知打的什麽算盤,似乎卻并無惡意,于是她雙手握拳,十分敷衍地行了個禮。
“你這道謝并無誠意,好歹當日在仙霞鎮,我可是實實在在的為你出過力。”
孟倚君搖着扇子,道:“不如這樣,今日晴空萬裏,你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如意道:“什麽事情?”
孟倚君只道:“本座自金陵而來,一路舟車勞頓,你招待我一頓飯便可以。”
“你堂堂危樓樓主,身份金貴,我可招待不起。”
如意自覺與孟倚君沒有相熟到一起吃飯的地步,道:“而且我只和朋友一起吃飯,你還是去別處吧。”
“你不把我當朋友,那是要與我做敵人了。”
孟倚君居高臨下地看着如意,淡聲笑道:“即是如此,你不更應該對你的敵人多些了解麽?怎麽反而恨不得我趕緊消失,你是在怕我麽?”
孟倚君久居高位,自然積威甚重,尋常人若是被他這麽一問,只怕要吓得魂不附體,如意仰首,與他四目相接:
“你也太小瞧我了,不就吃個飯嘛,只要你不嫌棄。”
如意回到自己院子,換上一襲家常的淡碧色絹裙,身形纖纖袅袅,與初夏時節甚是相得益彰。她将幾塊幹餅、鹹菜拌豆芽放到院子裏的石桌之上。準備好這一切之後,如意便自顧自坐在孟倚君對面,先嚼起了餅。
孟倚君頗有些驚訝,道:“你就吃這些東西?”
如意只道:“對啊,現下不是兩軍對峙麽,我看那些守軍和明月堂的人,吃的都是這幾樣東西。”
孟倚君按下如意的碗筷,又在肅舀眼前吩咐了幾句,只不多時,便有人将現做好的雞鴨魚肉、時蔬佳肴擺滿了桌子。香噴噴、熱騰騰的菜肴讓人垂涎三尺,如意原本就是個小饞瓜,她望着自己眼前黯然失色的鹹菜拌豆芽,頗有些舉棋不定。
孟倚君已然自顧自地動起了筷子,只道:“吃啊,我們危樓之人,可從不會苦着自己。”
山珍海味近在咫尺,如意也不客氣,與孟倚君一并大快朵頤起來,只覺得道道菜都是絕世的美味。
孟倚君見如意由矜持到狼吞虎咽,不由輕笑了笑,說這些菜都是出自淮南名廚之手,她若喜歡,可以随時找他。
如意訝然,問孟倚君道:“這荒郊野外,你能找到淮南名廚?”
一旁肅舀卻道:“當然是我家樓主北上時現請了淮南名廚,一直待在身邊的。”
如意不免咋舌,想起在部署營中那些凄苦的勞工,還有貧寒的守軍,只道:
“孟樓主果然是大排場,出門還帶着廚子,真是‘披香殿上紅線毯,少奪人衣作地衣(注)’。”
“白樂天的詩裏的宣城太守,命人織紅線毯是為了讨上位者歡心。我請廚子,是為了自己舒服一些,二者如何能比?”
孟倚君道:“一個人的力量小之又小,你在此感慨生民,倒不如多吃些美食,善待自己。”
“你這話不對。”
如意擡起頭來,道:“一個人的力量是很大的,危樓舉辦摘星大會,不就是想要找到一個能撼動江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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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紅線毯》,白居易作。
紅線毯,擇繭缲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
染為紅線紅于藍,織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廣十丈餘,紅線織成可殿鋪。
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
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随步沒。
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
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
宣城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
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
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