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陽浮橋
夜色漫漫,葉子安吹響一曲竹笛,伴着柔情似水的月光,一并灑落在如意的小庭院中。月光照在葉子安肩頭,愈發襯得他清俊出塵,俊美地猶如谪仙一般,讓人移不開眼。
如意趴在石桌之上,聽他一曲吹完,葉子安說,這曲名為《思親賦》,在後周民間流傳甚廣。
如意淺笑盈盈:“即是思親的曲子,那你為何要吹給我聽?是不是咱們分別四日,你忍不住思念我?”
葉子安垂目,溫柔道:“我孑然一身,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所思所念?連聽到的曲子都要默默記下,吹給你聽?”
如意很是好奇,問葉子安和範不凝同行的路上,可有什麽龃龉。葉子安搖搖頭,只道範不凝看起來細皮嫩肉,卻真是個胸懷大志不畏艱險,實心實意為朝廷做事之人。他們此番深入敵境,曾數次面臨危機,還好兩人配合得當,彼此也算是信任,才能化險為夷,平安回到唐軍守地。
如意也将她與溫時雨、林雙的對話告訴葉子安,并提起翁珏女俠寫給葉桑華親友的,那封告知葉子安身世的密信。
“也許除了那些并州散人,你在這世上還有別的親故,小葉子,等南唐守軍将正陽浮橋燒了,我們一起去壽州城凝輝草堂,看看那封信到底交到了誰的手裏。”
“如意,我覺得我們贏不了。”
葉子安忽而嘆了口氣,只道:“你可知後周數萬守軍,皆軍紀嚴明,上下一心?聽聞後周天子是個勵精圖治的明君,致力于天下統一大業,更是多次禦駕親征,立志要以十年開拓天下,再十年養百姓,再十年致太平。”
如意是江湖人,這些天卻也聽薛道人講了不少南唐的內鬥。朝堂之上,國主李璟深谙制衡之道,皇太弟李景遂和皇長子李弘冀都廣攬門客,鬥得不可開交;江湖之中,危樓和明月堂為着争奪破天劍法,已成水火之勢,只怕早晚會你死我活。
江湖朝堂內耗如此嚴重,苦的必然是南唐五百萬百姓,便是風調雨順之年,百姓們已然很不好過,若遇上大災抑或大仗,不知有多少生靈塗炭,血肉化為枯骨。
連如意也要淺嘆一口氣:“其實這天下本屬一家,什麽後周南唐,都是我漢家子民,這仗打來打去,實在是無趣。”
葉子安笑笑:“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所以啊,你阿娘會起名字,身處這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亂世,還是吉祥如意最令人珍惜。”
白日裏與孟倚君談過之後,如意十分懷疑自己的母親便是傳說中的翁珏女俠,雖然翁珏女俠乃一代劍神,而阿娘從小教她用刀。也許這一切,是阿娘看破世事,傷心太過之故?
如意只道:“小葉子,你得陪我去找一找謝清源,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父親。”
兩日之後,天空烏雲密布,劉彥貞随軍的江湖術士占蔔了一卦,說是大吉。天才蒙蒙亮,南唐士卒連夜行軍,再加上運送戰艦,已是疲憊不堪。然而劉彥貞軍令如山,士卒們連飯也顧不上吃,就被督促繼續進軍。
三萬南唐守軍在劉彥貞的指使下,集結于正陽城東,随時準備攻城略地。
劉彥貞身披金甲,坐于行軍戰艦之上,卻是哈欠連連,面向甚是虛浮。一旁孟倚君氣定神閑地搖着扇子,道:
“劉統帥神态怎如此欠佳?定是本座找的那幾位姬妾無用,未能好好侍奉。”
劉彥貞強打起精神,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樓主您親自挑的美人,自然個個都是天姿國色,是我自己把持不住,這兩日有些過頭。”
他輕咳了咳,命人道:“來人,把溫莊主請上來吧。”
溫時雨被幾名危樓高手羁押着,他已然被劉彥貞告知,林雙是後周節度使趙匡胤之弟安插在南唐的暗探,死罪難逃,除非溫時雨能盡心竭力,為南唐燒毀正陽浮橋立下軍功。
劉彥貞高高在上,道:“溫莊主,聽說你精通陰陽,更有呼風喚雨的本事,你倒是說說,到底何時才能借到燒毀浮橋的東風?”
溫時雨面色唇色蒼白不已,眼神之中更是毫無光彩,他怔怔地望着孟倚君,道:“孟樓主,你我相交十餘年,內人之死,到底是不是危樓的手筆?”
在外人看來,危樓摘星大會定在龍澤山莊,足見孟倚君與溫時雨關系之好。然而不知怎的,溫時雨夫婦當日因着送密信而險些被危樓滅口之事,竟然在一兩天的功夫內,傳遍了江湖。
如意對此很是疑惑,孟倚君不會在大戰前夕,還要故意去惡心溫時雨這個對自己有用之人,讓危樓有聲譽受損的危機。難道是劉彥貞身邊的人口風不緊,才讓流言滿天飛不成?
是以在場明月堂等江湖人士的眼睛,幾乎都盯着孟倚君和溫時雨。
孟倚君眉頭微蹙,不置可否道:“二十年前,我并不在危樓。”
不論真相如何,他也似乎只能如此答複,假裝不知而又默認的答複。
範不凝見不得劉彥貞将溫時雨看管地猶如犯人一般,打抱不平道:“溫莊主好歹也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況且在北上之前,溫莊主已然答應在下,會助我南唐守軍一臂之力,劉統帥和孟樓主,你們倒不必如此強迫人吧?”
孟倚君淡然一笑:“當然,今日之後,史書上定會寫明,龍澤山莊、在座将士、守軍,還有整個淮南江湖,是如何為我南唐的國事而盡忠。”
“不為阿雙,也要為了龍澤山莊,我當然會為國盡忠。”
溫時雨仰起頭,将左手一揚,幽幽道:“風起。”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陣風自西南吹來,連西南的天空上方,也登時烏雲密布。
溫時雨根據《墨子卷》之上有關火攻之術的記載,命人将南唐三百戰艦用鐵繩系在一起,可使得行軍猶如平地,更能方便借風之力,一面燒浮橋,一面殺後周守軍。
劉彥貞連忙站起身來,大喜道:“風來了!全體将士聽本帥軍令,沿淮河而下,向城東進軍!”
前面的戰船上裝滿了油脂、幹草,劉彥貞計劃地倒是周祥,先借着溫時雨的東風,讓燃燒的戰船将浮橋點燃,接着便是範不凝、孟倚君、葉子安、如意等江湖人氏打頭陣,帶着南唐三萬守軍,與守在正陽浮橋的後周軍隊搏命。
江湖人士的戰船一共有并排的三艘,孟倚君先挑了最右邊的一艘船,範不凝本來要選中間的戰船,孟倚君卻說,他在中間的船上為如意特意準備了美酒佳肴,要為那日在小院中發生的不愉快給如意道歉,希望範不凝能成全了他的一片心。
範不凝搖搖頭,只好帶着手下坐到左側的戰船之上。戰艦将開,孟倚君側首望着船上的薛道人,道:“國主還在金陵城等着浮橋如何被燒毀的捷報,薛禦史您去不岸上記錄,難道要與我們一并上陣殺敵?”
範不凝對此役并無多少把握,對薛道人道:“數月以來,爹爹為了浮橋之事派出無數心腹,都說燒浮橋沒那麽容易,你覺得劉彥貞能幹成麽?”
“少堂主,這件馬甲刀槍不入,既防水又防火,你可要穿好了,外一有什麽不測,咱還可以保命。”
薛道人将馬甲兵器塞給範不凝,他見範不凝額頭皺出一個大大的川字,只安慰道:
“你也別急,節度使大人已經命人加固了壽州守軍,反正該勸也勸了,該攔也攔了,外一正陽城失利,那國主還是得靠咱們明月堂才行。”
馬上就到浮橋之下,周兵已然嚴陣以待,風勢甚急。劉彥貞不敢拖延,連忙下令,讓排頭的兵士将幹草點燃,準備火燒浮橋。
眼見火船将要到達正陽浮橋之下,後周守軍非但沒有亂作一團,反而銳氣倍增,列成隊從将水倒在橋身之上。
清晨的一縷陽光灑入人間,戰艦甲板上挂的旗幡卻耷拉下來,劉彥貞見風力減弱,忽然有些心慌,連聲道:“溫莊主,這風怎麽小了,你不是精通陰陽五行、技巧之術麽,快讓這風繼續吹啊。”
溫時雨站在最前方的戰船之上,忽而轉過身來,幽幽道:“劉統帥還真是高看我,我是人又非神,能預測風向已是用盡了畢生所學,改變風向這樣的事如何做得?”
劉彥貞額上青筋暴起,連聲道:“出發前你不是說,今日的風會吹兩個時辰麽?這才過了多久?風呢?”
溫時雨卻道:“再等等。”
他說完不久,果然,河面上又起了風,不過風向似乎有些不對。
溫時雨的表情扭曲而詭異:“的确會再起風。不過不是東風,而是要你三萬守軍性命的西風。”
風向一變,原本燒向浮橋的大火,轉眼間将附近處的南唐戰船吞噬入火海,前線守軍登時軍心大亂。
西風愈加勁猛,與此同時,後周、南唐的軍隊也在正陽東相遇。南唐戰船陣前擺着不少“拒馬”,其上安放利刃,再用鐵繩系在一起,又刻木為猛獸之狀,號稱犍馬牌。劉彥貞先的本意,是希望靠這些布置可以幫忙阻擋周兵,此時卻成為周軍眼中的笑話。
色厲內荏而膽小如鼠的劉彥貞,難以置信地提起溫時雨的衣領,咆哮道:“你瘋了嗎?今天要是燒不掉浮橋,你和林雙都得死!淩遲處死!”
溫時雨冷笑一聲:“你這種眼裏只有名利的宵小之徒,能輕易饒了林雙性命?與其我幫了你,卻叫你到頭來強逼阿雙,釣出阿雙背後的主謀,倒不如遂了阿雙的心願,讓她開心。”
大火之中,溫時雨淡然一笑,他望着不遠之處的如意,對她鄭重一揖:
“齊女俠,記着你答應過我的事。”
說完此言,他便從袖中掏出利刃,在自己脖頸上用力一劃。
一旁劉彥貞愣了愣,他就算想将溫時雨千刀萬剮,卻也不是在這個時候,大喊着要找軍醫。
鮮紅色的血液潺潺自溫時雨傷口處流出,染紅了他的月白色衣衫。這一刀太過用力,甚至割破了氣管,便是神仙也難救。溫時雨的生命随着血液而快速流逝,生死須臾之間,他卻依然眼神堅定地望着如意,嘴唇微微顫抖着,似乎還想再說什麽,卻無法再發出聲音。
如意見溫時雨死得慘烈,終是不忍心,連聲道:“莊主放心,那日我便答應了你!”
南唐軍士或被火燒,或被周軍打殺,登時亂作一團,眼看着一片大敗之勢,範不凝将劍抽出鞘,正色對諸人道:“正陽城與壽州相聚不過百裏,今日若敗,周軍下一個攻城的目标,便是我們的家了!縱使是死,也決不能讓周軍順利守住浮橋!”
明月堂衆将士們皆抽出利刃,正氣凜然道:“誓死跟随少堂主!誓死護衛明月堂!”
透過帥艦上的紗窗,孟倚君見幾個南唐士兵将溫時雨的屍體移走,面色甚是凝重,端起榻旁美酒,慢慢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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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朝堂目前階段盡力了,嗚嗚)
最近本人就是一整個叫做分身乏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