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衡竹苑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如意做了個噩夢醒來,便遭遇如此變局?
如意抓着床單,只覺得頭痛欲裂:“為什麽我會武功盡失,我這是怎麽了?”
她想要踏出房門,誰知孟倚君大步流星進來,他一直守在門外,如意醒來的樣子,已然盡數落在他的眼裏。
孟倚君頭戴玉冠,身披墨色大裘,凝目注視如意,道:“你要去哪兒?”
如意神色一僵:“我去哪兒,與你何幹?”
“這衡竹苑裏,一草一木皆屬于我,不該與我講一聲麽?”
孟倚君負手,只道:“何況你大病初愈,哪兒都不許去。”
曾雨桐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扶着如意坐下,對孟倚君道:“孟樓主,你要多給她一些時間,如意她剛醒來,記憶還有些混亂。”
如意只覺得難以置信,她擡頭望着孟倚君,連聲道:“所以我是被你囚禁了麽?我不是和小葉子在練破天劍法麽?葉子安呢?他在哪裏?”
她這話一出,孟倚君和曾雨桐都面容沉肅。
曾雨桐試探着道:“齊妹妹,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如意周身微微顫抖,周遭一切都讓她無所适從。孟倚君、曾雨桐,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她為什麽會在孟倚君的別院之內?
如果真的過了四年,那這四年間發生了什麽,她為何一件事也記不起?
她想要出去,“若真是過了四年,我要知道這四年發生了什麽,你們對我做了什麽。”
偏偏孟倚君告訴她,既然忘了,倒不如徹底忘幹淨,反正如今的她除了性命,早就一無所有。
如意豈是令人擺布之人,時值冬日,窗邊放着一盞小火爐,爐中炭火紅透,如意借着烤火爐的間隙,用鐵楸夾了一塊通紅的木炭出來,幽幽道:
“我想做的事,沒人能攔着,所以不要逼我。”
她神色甚是堅定,孟倚君揉了揉眉心,對一旁肅舀道:“既然如意想聽,青墨先生又有雅興,那不如,将如意送到攬月樓聽個幾天,也省得咱們在此費口舌了。”
孟倚君話音一落,曾雨桐和肅舀皆齊聲喚了聲“孟樓主”,顯然是不大同意。
肅舀面色糾結:“青墨先生那張嘴……樓主您是嫌事情不夠亂麽?”
“本座心思已定。”
孟倚君面上微顯愠色,只吩咐道:“誰也不許對如意多說什麽,危樓之內,她想去何處便去何處,任何人不必阻攔,只是有一點,她需得按時返回,若有半點損傷,本座必不會饒了你們!”
如意聞言,頭也不回地出了衡竹苑。衡竹苑與攬月樓距離不遠,整個仙霞鎮都是危樓的地盤,如意坐着危樓的馬車,身邊又有肅舀跟着,沿途所見之人,皆用一種恭敬中帶着一絲揣測的目光,看着車內的如意。
如意不喜張揚,遂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衫,披上罩上一層厚厚鬥篷,叫肅舀在身後遠遠跟着,入了攬月樓中。
連着聽了幾天,青墨先生口中所述,實在是讓如意大跌眼鏡,不過,也許因着自己是旁觀者,如意并未感到難受,只是心裏覺得空虛。
據青墨先生所言,葉子安和如意、謝清源找到破天劍法後,葉子安的師父碧虛子也跟着他們進入藏着破天劍法的山洞。碧虛子将破天劍法一字不落地背下來,自己強行修煉,竟然走火入魔,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
發瘋的碧虛子想要偷襲葉子安,卻被如意一刀斬于七斤之下。衆人于是皆知,破天劍法并不像傳聞中的那般精妙,只是創始人翁珏銷聲匿跡多年,誰也不知當如何改進。
江湖之中素來注重等級秩序,不知有多少人說如意和葉子安有殺師之仇,生生要将二人拆散,還好謝清源力排衆議,在世人面前悉數碧虛子道貌岸然的惡行,并将葉子安收做自己徒弟。
彼時南唐與後周前線紛争不斷,自南唐正陽浮橋一役慘敗之後,南唐幾乎有滅國之危,全靠着範仁瞻鎮守孤城壽州,擋住了後周的鐵軍。
國主将正陽浮橋的失利歸咎于危樓對劉彥貞的任用,劉彥貞雖戰死,卻并未獲得封號與身後哀榮,連喪事都一切從簡,連帶着危樓也失去了當日的寵信。
此消彼長之下,明月堂風光無二,北境防線似乎也在範仁瞻的指揮之下歸于穩固。不過這一切的繁榮之景猶如昙花,終結于明月堂少堂主範不凝和曾雨桐的婚事。
在那場婚事之上,消失數載的翁珏忽而到來,在天下豪傑面前,歷數當年範仁瞻對她始亂終棄、狠心奪走幼子的數遭罪過。
于是普天下皆知,範不凝乃是翁珏和範仁瞻的私生子,而如意則是翁珏和謝清源的女兒。
而翁珏之所以不顧她和範不凝的母子情誼,在親子大喜之時,做此反常之舉,不過是提前跟孟倚君做了交易:只要她按照孟倚君的要求來做,孟倚君就會徹底交出解藥,放謝清源自由,從此謝清源不必再受毒藥煎熬之苦,亦不必不再受危樓擺布。
人生哪有圓滿之事,即便是翁珏這樣武功超絕的俠女,也只能在兩害相較之中,取其輕。
謝清源的自由背後,便是明月堂的聲名一落千丈。心高氣傲的範不凝如何能接受自己這般身世,當下便脫了喜服,自此之後隐遁江湖,不知蹤跡。
而身居宮廷的南唐國主,在危樓前樓主孟厲的煽風點火之下,對範仁瞻從來便沒有全心全意的信任過,得知後周皇帝禦駕親征,兵臨壽州城下,後周皇帝親自給範仁瞻修書一封之後,南唐皇帝第一時間竟是召集臣下,詢問壽州城若失守之後,南唐軍該如何守禦,絲毫沒有派兵增援壽州之意。
薛道人身為禦史,見國主對範家如此忽視,在金銮殿內長嘆一聲,吟誦羅隐詩“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惹得國主大怒,薛道人被貶為撫州副使,繼而流放饒州。
範不凝也在不久之後暴病而亡,明月堂群龍無首,自此成為一盤散沙,四五年間,屢屢有人想重組明月堂,可發展到最後皆成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內鬥,終是不成氣候。
翁珏、謝清源一家團圓不久之後,如意身上的“瞬華”之毒發作,她屢次被三娘子要挾,性命危在旦夕。翁珏、謝清源夫婦帶着愛女前往龍澤山莊溫時雨密室,希望尋找解毒之法,誰知卻遇上早已深入簡出的危樓前樓主,孟厲。
孟厲以如意的性命相要挾,逼迫翁珏說出破天劍法的破解之道,翁珏一生受危樓脅迫,面對故技重施的孟厲,竟然拉着謝清源的手,一并跳入了龍澤山莊後花園的池塘,翁、謝二人相視一笑,迅速被蛇纏藤卷入池底。
孟厲發了瘋一般,叫屬下抽幹了池塘的水,危樓數十人因着蛇纏藤而送命,甚至連屍骨都未曾找到。
與此同時,葉子安帶着如意逃到斷崖邊上,孟厲将破解破天劍法的希望寄托在如意身上。他原本想将礙事的葉子安推落懸崖,把如意帶回危樓,誰知如意卻擋在葉子安面前,自己掉入了崖底。
再往後,便是重傷的如意被孟倚君救起,成了孟倚君的禁脔。據說葉子安知曉如意未曾死時,曾夜闖孟倚君的居所,想要将如意救出,可如意與葉子安卻不知為何不歡而散。自那之後,葉子安投靠三娘子進入危樓,替危樓辦了幾件要緊的大事,短短幾年便成為副樓主,風頭直逼孟倚君。
臺下聽衆對孟倚君、葉子安、如意的關系頗感興趣,這種兩男争一女的戲碼似乎永遠不過時,關于如意的流言蜚語不少,說什麽的都有,甚至有人說如意是“紅顏禍水”,終将招致危樓的禍局。
如意很想當面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理論一番,可肅舀總會不合時宜地在她身後道:
“娘子最好別去,若被人發現娘子在此處,只怕那些揣測之言會更多了。”
是啊,現在的如意不過是個武功盡失的弱女子,她又能做得了什麽?到頭來身份被人識破,只不過是再添一份笑料罷了。
如意心下煩悶,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她倒寧願聽入耳中的這些事不過是說書而已,甚感無趣地準備下樓。
只是剛出了雅間,她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轉角之處,一男子身着淡紫色寬袖衣袍,黑緞般的長發被一根碧玉簪緊緊簪着,身形瘦高而矯健,面部棱角分明,周身說不出的清冷氣質。
這特麽是葉子安和三娘子???
葉子安站在一個明豔動人的婦人身旁,與她一并上樓,道:
“三娘子放心,南邊那些鬧事的流民,我已經親自過去擺平了,周遭幾個村鎮也起不了什麽風浪,可以向上面交差了。”
三娘子紅唇嬌豔,美豔奪目,緩聲道:“你如今已是與我平起平坐的副樓主,事情辦好了,不必來專門說與我聽。”
葉子安緩聲一笑,道:“樓主現下忙着策應北邊的戰事,日理萬機,我可不敢打擾他,樓裏的事,總歸還是要有人拿個主意。”
三娘子甚是滿意地點點頭:“怪不得義父在我面前誇你,說你前途無量呢。”
如意總算是沒忍住,扶着欄杆道:“葉子安!”
葉子安擡起頭來,只見樓上一女子憑欄而立,隔着鬥篷看不清她的妝容,幾滴淚猶如珍珠一般,自鬥篷之下濺落到欄杆,發出輕不可聞的聲響。
這女子的聲音甚是熟悉,葉子安不用看臉也知曉這是誰,他的心被重重一激,面色卻絲毫未改,甚至帶着絲嘲諷之意。
如意甚是不甘,想去攔住葉子安,胳膊卻被身後的肅舀拽住。肅舀陰沉着臉道:“我們該回去了。”
為防止如意亂說話,肅舀伸手便點了如意的xue道。然而攬月樓裏誰人不知肅舀是孟倚君親信,他一露面,周遭之人便有七八分能猜得到這女子是誰了,登時便竊竊私語起來。
肅舀拉着如意下了樓,葉子安則頭也不擡,随三娘子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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