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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衡竹苑

葉子安如同陌生人一般轉身之後,再也沒有回頭,如意便眼睜睜看着,自己在葉子安眼前,被肅舀拖走。

一定是有什麽隐情。

如意左思右想,大概只有一種解釋,那便是孟倚君和青墨先生所言都是真的。如意真的已經一無所有,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也沒有能令她在世上安身立命的武功。

回到衡竹苑,如意第一件事便是去書房質問孟倚君,自己的父母是否還在人世。

孟倚君與青墨先生的話相差無幾,大概都是謝清源夫婦二人葬身在龍澤山莊,滿是蛇纏藤的池底。

孟倚君雖然面無表情,到底還是在說完之後心下不忍,道:“其實你也不是完全失了依靠,你在衡竹苑中一日,其他的不敢說,保你飲食無憂,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雖然他未曾說明,不過聽了攬月樓那些流言蜚語,再想想葉子安的反應,如意顯然是無法接受她與孟倚君有夫妻之名這樣的事實。

“你覺得我甘心被別人養活麽?”

如意忍着肝腸寸斷的痛苦,她想起自己聽到和知道的那些前因後果,望着孟倚君道:“我爹娘的死,你可有參與其中?”

孟倚君喉內郁結:“我不能算是無辜。”

二人兩相無言。

如意走後,孟倚君頓感意興闌珊,肅舀将如意在攬月樓遇到葉子安之事告知了孟倚君,見他心情欠佳,只道道:

“屬下方才問過了曾娘子,曾娘子說,齊娘子是因為先時的經歷太痛苦才會失憶,不過這也并非完全不可逆,興許多受些刺激,便什麽都能想的起來了。”

“她該承受的,過去四年裏已然承受了,就算方才她向我問起自己父母的死,面上也未曾有多麽不平,你還想讓她受什麽刺激?”

孟倚君喟嘆道:“如意她活着已經很累了。”

肅舀憤憤不平,只道:“可是這四年裏,樓主為齊女俠做了多少事,肅舀都看在眼裏,憑什麽齊娘子将這些都忘了,只記得一個道貌岸然的葉子安?我實在是不甘心!”

孟倚君輕笑,笑聲中帶着些苦澀:“怨不得如意,終究是我沒有賭贏而已。”

每天天色昏沉時,如意便會躺在床上,沒完沒了地掉眼淚,待到卯時左右才會勉勉強強睡着,醒來之後繼續哭,不願與人說話,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甚至連喝水都要吐。

除了侍女,并未有一人前來看望,孟倚君也對如意不聞不問,似乎不記得這號人似的。

這樣一連好幾日,如意卻并未如衆人預想的一般一蹶不振,反而開始努力睡覺和吃飯。她從侍女們嘴裏知道,數日之前,她和孟倚君大吵了一架,似乎是重傷了孟倚君,孟倚君因此廢了她武功。

侍女們怕如意心裏難過,還安慰她道:“齊娘子莫急,樓主素日裏憐惜娘子,現下也就是一時冷落,終歸是會好的。”

殊不知這一番話是字字刺在如意心上,如意心道,她沒将孟倚君搞死已是失策,現下她也殺不了誰了,最好孟倚君能将她徹底忘掉,等有機會,她還是要去找葉子安,除了葉子安,別人的話她都可以不聽。

聽侍女說,南唐這些年裏內憂外患不絕如縷,葉子安便是靠着為朝廷清掃亂臣義軍而逐步高升,從危樓的追殺對象,一躍成為副樓主之尊。

聽聞葉子安處置人的手段淩厲而狠辣,很有危樓的風格,許多人寧願自戕,也不想落在他的手裏。

特別是他清剿了南方的叛賊之後,在英雄榜上名列第二,危樓之內的地位僅次于孟倚君,當下正是炙手可熱之時。

如意正着一身銀色的對襟短褂,正在院中折着紅梅。昨夜剛剛下過一場大雪,院中紅梅淩寒而開,印着皚皚白雪,甚是嬌豔奪目。

她聽到院內侍女如此說,只道:“哼,危樓樓主又如何?上面不是還有個大內總管孟厲麽?就是再風光,也不過是李唐家的一條狗,有什麽值得讓人追捧的。”

攬月樓畢竟屬于危樓,青墨先生便是再不滿,也不能直接在聽衆前說危樓的秘辛。不過如意卻知道,孟厲從一開始便是南唐宮廷的大內總管,與皇太弟相交甚好,也有人說,二人是那種難以言說的暧昧關系。

那劉彥貞能當上清淮軍行營都部署,便有孟厲在皇太弟枕邊吹風的原因。

如意還知道,孟厲雖然近些年來退居大內,将危樓交于養子孟倚君一手打理,卻也并不是真的甩手掌櫃。孟倚君需要定期向孟厲報告不說,連三娘子,也是孟厲安插在孟倚君身邊,監視孟倚君行動的眼線。

這也是為什麽三娘子能繞過孟倚君,給如意下“瞬華”的原因。

衆侍女以為如意是在賭氣,連聲道:“為官家辦事有什麽不好?齊娘子萬別這麽說,放眼整個江湖,咱們樓主的尊貴與氣魄那是獨一份的,誰能說孟樓主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這顆樹上的紅梅開的最好!”

如意笑笑,不動聲色地将話題轉移開來,望着院中最大的一顆紅梅樹,問一旁的小侍女道:“你叫什麽來着?一會兒你去廚房去個籃子來,我們摘一些盛開的紅梅,來年可做梅花釀。”

“我叫雪落。”

雪落笑盈盈道:“齊娘子又忘了,娘子去歲便和樓主一起做過梅花釀,還一起埋在梅花樹下,就在這裏呢。”

如意心中“咯噔”一下,她并非完全不記得先時之事,自醒來後,記憶也每日有所恢複,然而這是什麽情況?她會與孟倚君一起埋酒?難道失去的那四年裏,她竟學會了逢場作戲不成?

如意只覺一陣頭疼,她在花瓶內插了幾枝花,吩咐雪落将肅舀叫來。

肅舀來時,如意倚在門邊,和聲道:“你平日在危樓走動,經常能見到葉子安吧?”

肅舀垂首,恭敬地答:“副樓主近日公事不多,還是能見着的。”

他話音剛落,如意便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上,只聽她道:“那煩請你,将此信交給葉子安,要他務必來見我一面。”

肅舀震驚道:“齊娘子,我們黑風衛乃是樓主的親信,你覺得這樣合适麽?”

如意笑笑:“樓主不是說,我一切行動皆不受限制麽?不過是傳個話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孟倚君的确曾經如此吩咐過他,肅舀只好不情不願地拿了紙條,給葉子安送去。

然而傍晚時候,肅舀回來複命,說葉子安收了信,卻說自己沒空,不願意前來。

如意蹙眉:“他真是這麽說的?”

肅舀點頭:“大概也是避嫌。”

如意聞言沉默了好一陣子,忽而輕輕一笑,對肅舀道:“那便要更辛苦你陪我出趟遠門。我記得初入江湖時,去的地方叫添香客棧,聽說客棧廚子的手藝在淮南算是一絕,我想去嘗嘗。”

肅舀甚是為難,只道:“剛下了雪,揚州城路途遙遠,娘子要想去,大可以等到明年開春……”

“我等不到。”

如意的話音輕而堅決,“煩請你也這樣告訴葉子安,我先去收拾東西,一個時辰之後便上路。”

揚州城外風雪交加,如意獨自在添香客棧坐了一整日,店家知曉她是危樓裏來的貴人,一刻也不敢怠慢,桌上的飯菜換了又換,如意卻連口水都沒喝。

直到入夜,葉子安才風塵仆仆而來,他很有距離地坐在如意對面,将劍放在一邊,自顧自地拿起碗筷,享用起桌上的美酒佳肴。

如意見狀,也拿起筷子,随便吃了幾口。

菜品的口味一絕,似乎還有些熟悉。如意心下煩亂,想不起來在哪裏曾吃過這樣美味的食物。

葉子安終于擡頭,看着道:“我若不來,你就準備這樣等着?”

如意側目,只見那柄劍古樸而厚重,劍柄處刻着兩個小字:清素。

這是謝清源的佩劍。

昔日如意和葉子安兩情相悅,謝清源也是看準了葉子安這個準徒弟與準女婿,葉子安的青鸾劍被青鸾劍派收走,自然而然,繼承了謝清源的衣缽。

“等。”

如意擡頭,茫然地看着葉子安,道:“小葉子,我就是在這裏等到天亮,也是願意的。”

“小葉子”三個字一出,葉子安明顯身子顫了顫,昔日少年錦衣華服,已褪去青澀與稚嫩,身上沾染了危樓衆豪傑的成熟與世故。

葉子安眸色暗淡,淡聲道:“我記得你素來性子直爽,既然約我來了,有什麽話盡可以說。”

如意設想過許多她與葉子安見面的版本,直接撲到葉子安懷裏,抑或是與他執手相看淚眼朦胧,她和葉子安有過許多很親密的時刻,如意甚至記得,她體內的“瞬華”,是因着葉子安而發作。

他們二人,曾将彼此看的比自己性命還重,可如今面對面坐着,竟是如此的疏離和冷漠。

如意忍着已然千瘡百孔的心,輕嘆了聲,道:“你變了。”

葉子安只是淡笑了笑:“你可是一點都沒變,這些年裏,也只有你能讓我魂牽夢繞,想忘又不敢忘。”

雖然添香客棧的氣氛詭異而尴尬,這句話卻猶如救命稻草一般,如意最怕的就是葉子安對她說,他已然對她不在乎。

有了葉子安這一句“魂牽夢繞”,如意便無所顧忌,她眼眶微濕,甚是委屈道:“那日在攬月樓,我見你和三娘子在一起,為什麽?你明知道三娘子對我下了毒……”

葉子安默然片刻,幽幽道:“至少現在你有孟倚君庇護,她動不了你。”

如意只道:“你已經是副樓主,所以你接下來要怎麽做?是要将孟倚君取而代之?還是看我像金絲雀兒一樣,被孟倚君關在籠子裏,你就在一旁看着,什麽都不做,無動于衷?”

葉子安蹙眉:“你想如何?”

“當然是你帶我走!”

如意站起身來,淚水不聽話地從眼中湧出,順着臉龐滑入頸間,顫抖着道:

“我不知道你為何這般冷漠,小呆瓜,我的心現在很亂,之前我病了一場,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衡竹苑那個地方我不喜歡,你能不能看在我曾在這裏幫過你的份上幫幫我,帶我走?”

葉子安右拳緊握,添香客棧是他和如意初識的地方,如何能無動于衷?如何能對着梨花帶雨的昔日愛侶無動于衷?

他心神大亂,同樣起身,低聲道:“你說什麽胡話,肅舀就在外面,你要與我私奔?我這副樓主還做不做了?”

“你真的在乎副樓主這個位子麽?”

如意無言,近乎是質問他道:“你可知我看你穿這身危樓的衣服,心下有多恨,有多痛?”

她的雙目淩厲如刀,葉子安別過臉去,喘息了半刻,幽幽道:“樓主夫人你清醒一點,事情已然到了這一步,你我皆無回頭路。”

樓。主。夫。人。

如意的面色霎時蒼白如紙,心如同被利刃剜過。

“葉子安,我是哪裏對不住你了……”

只聽咔嚓一聲,如意手上的酒杯碎裂,沁入她的手掌之內,桌上霎時一片鮮紅。

待葉子安反應過來,如意已迅速拿起一片碎瓷,絕然向自己脖頸劃去。

“如意!”

葉子安連忙将碎瓷打落在地,如意輕飄飄的身子落在他懷裏,葉子安握住她流血的手,難過道:“如意你瘋了麽?你是想死在我面前,然後嘲笑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是啊,你若不能将我救下,我不如死了。”

如意冷笑着将葉子安推開,別過臉道:“你不是我的小葉子,閃一邊去,我不需要你!”

葉子安卻是不願放手了,他探了探如意的經脈,登時大駭道:“你的內力呢?”

如意不答,執意要出去,二人正推推搡搡着,孟倚君風塵仆仆地從外面進來,黑着臉道:“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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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氣壓馬上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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